第十九章 輪到我們了 It Was Our Turn

親愛的伯德太太 皮爾斯 第1頁,共2頁

dearmrs.bird

救護車過來後,帶走了邦蒂,柯林斯先生出高價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對我們的狀態並不過問,只是追著長長的灰色車隊到了查令十字醫院。整個晚上,我一直在做噩夢,想要去找到邦蒂,想要知道他們是否找到了威廉。我在醫院跟柯林斯先生借了硬幣給父母打了電話,但我從頭到尾都重複著一句話:「邦蒂受傷了,爸爸。比爾失蹤了,邦蒂受傷了。」

我爸媽連夜開車趕到了我們住的公寓,邦蒂的奶奶也來了,只不過被司機直接帶到了醫院。查令十字醫院讓我和柯林斯先生都回家待著。他們堅持要處理我受傷的膝蓋,而且同樣堅定地向我隱瞞了朋友們的狀況。

邦蒂和我本來計劃週日坐在公寓裡,重溫前一天晚上迷人時刻的興奮,等威廉到來後,共進午餐時再同他回顧一次。然而,現在,媽媽一杯又一杯地沏著茶,爸爸堅持要重新包紮護士本來就弄好的傷口,我儘量不去回憶任何細節。

那天早上十一點差十分時,電話響了。是邦蒂奶奶打來的。我爸爸接的電話,用醫生的口吻重複了幾遍「我知道了」,還有「塔維斯托克太太,這都是好徵兆」。接著他說:「有威廉的訊息嗎?」在短暫的沉默後,他樂觀地說:「嗯,我相信,他們一有訊息就會通知你的。」

隨後爸爸道了聲「再見」,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握住我的雙手。

「親愛的,她的傷勢不輕,」他溫柔地說,「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我向你保證,從目前掌握的訊息來看,邦蒂會好起來的,她現在就在好轉。但我們還是沒有威廉的訊息,塔維斯托克太太說,她很確信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人們被送往了幾家不同的醫院,所以需要點時間才能找到。」

在那之後,大概過了一小時,一切似乎都在好轉中。

然後,快十二點時,樓下的門鈴響了。被邦蒂的訊息鼓舞,以及對父親的信任,我下樓開了門。我沒有開心起來,但還是抱有希望。

而就在開啟門看到羅伊的一瞬間,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他還穿著昨晚的制服,只不過afst頭盔和大衣已經不見蹤影,我幾乎沒注意到他滿身沾滿的灰塵和汙垢,我只注意到他的表情。

「艾米,親愛的,」他站在寬大的門階上平靜地說,「我能進來嗎?」

我一動不動。

「你找到他了嗎?」我小聲問。

羅伊點了點頭,給了我一個最微弱、最悲傷的微笑,眼神呆滯,朝大廳望去。「我們應該坐下來。」

我覺得自己快喘不上氣來了。

「羅伊?」

「親愛的,他走了,」他輕聲說,「比爾死了。」

一般在電影中,聽到這種訊息後,人們都會誇張地倒吸一口氣、暈倒或者用手背捂住嘴,但我沒有。我想說不,那不可能是真的。我想告訴羅伊他錯了。我想回到十秒前,自己一無所知的時候。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好像被人吸走了身體裡所有的空氣。接著,我的下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停不下來。

我試圖通過深吸氣,像一個英國人一樣勇敢面對,但不管用,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的眼淚。眼淚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速度如此之快?它們一直就存在,只是等待悲傷的事情發生嗎?真是份可怕的工作。

可憐的羅伊。他自己的狀態也很差。他走進屋裡,用冰冷、滿是塵土的雙臂擁我入懷,緊緊地抱著我,就像當初炸彈墜落時一樣,盡其所能保護我不受任何傷害。

而我像之前一樣,伸手抓著他,盡力將羅伊拉出傷害的範圍。

不過這次,我們保護不了彼此。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哭個不停。羅伊一直抱著我。我聽到他說:「沒事了,沒事了,親愛的。」聲音在顫抖。我知道,他正在努力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羅伊是全倫敦最優秀的、有經驗的、堅強的一個大塊頭消防隊員,而比爾是他最好的朋友。

聽到父母下樓的聲音,我輕輕地從他懷裡掙脫。羅伊的眼裡噙滿了淚水。我抽了抽鼻子,試圖停止哭泣,因為這對他不公平。

爸媽知道無須再問。媽媽雙臂環抱住我說:「我親愛的。」雖然我很想靠著她放聲大哭,但我不能留羅伊一個人站在那裡。

「這是羅伊,」我悲傷地說,「比爾的朋友羅伊。也是我的朋友。」

羅伊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對我爸爸說「先生」,準備同他握手。突然變得這麼客氣,他肯定也不好受。爸爸握著他的手,同時用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了羅伊的胳膊。

「謝謝你,」他急切地說,我知道他是在感謝羅伊對我的照顧,「謝謝你,羅伊。請進來。我給你拿點喝的。」

在樓上的客廳,我媽媽讓羅伊脫下制服夾克,在他肩頭圍上一條毛毯。他說「沒事,謝謝」,但媽媽還是堅持這麼做了,於是他就圍著毯子坐著,就像他一直救助的人們一樣。他手裡端著一大杯威士忌。

我坐在沙發上,母親坐在我旁邊鬆開我的手。我也喝了威士忌。味道和之前一樣難喝。這是我最後一次喝這種酒。

「你確定是……」我問。

我的話還沒問完,羅伊就開始點頭。

「制服,」他說著盯著酒杯,然後猛地灌了一大口,「是他。」羅伊看上去比之前還要糟糕。

接著我問了自己最害怕說出口的問題。

「誰……誰去告訴邦蒂?什麼時候告訴她?」

「我不知道,親愛的,」羅伊說,「我陪著比爾一直到……」他說不下去了,「直到他們帶走了他。接著我就去了查令十字醫院,但裡面擠滿了人。很糟糕的一夜。於是我就到這兒來了。我現在要回醫院了。」

羅伊站起來,看上去疲憊不堪。

「不要去。」我爸爸趕緊說,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媽媽,她也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們的意思。就這樣讓羅伊回去是不公平的,況且由我爸爸而不是讓警察或護士告知塔維斯托克太太這個訊息,才是最為恰當的。

「讓我去吧。」我說。我不想坐在這裡無所事事。我想去陪邦蒂。「我沒事,真的。」我繼續說。我撒了個謊,但這不是重點。

我爸爸搖了搖頭。

「不行,」他堅決地說,「這次不行,小寶貝。你和羅伊已經做得夠多了。你需要休息。而且,這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

我正要爭辯時,他嚴肅地看了我倆一眼,補充道:「艾米,真的,如果我以邦蒂的家庭醫生的身份出現,見到他們的機會更大。」

我知道他是對的。我癱倒在沙發上,接受了現狀。

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發生在倫敦、整個英國、整個歐洲的每個人的身上。到處都有人聽到最可怕的訊息。我們跟其他人都一樣。現在輪到我們的朋友了。輪到我們自己了。但這麼想並沒有讓事情好轉。

可憐,好可憐的比爾。還有,天哪,可憐的邦蒂。她夢想的一切,他們計劃以及期待的一切。此刻的客廳跟昨天這個時候相比沒有任何變化。未拆封的賀卡和禮物,還有銀質相框內他倆的合照——那是一個夏日,在威廉最初加入消防隊時,身著制服的他自豪地跟邦蒂站在公共草地上的合照——邦蒂很喜歡這張照片。咖啡桌上還放著一個藍色的小盒子,裡面裝著她為他買的結婚禮物——袖釦。然而現在,一切都沒有了。

就在那時,當我處於世界末日時,我想起了之前跟比爾愚蠢的、毫無意義的爭吵。

我本該好好跟他道歉的。我本該早點找到解決方法的。我本該準時抵達巴黎咖啡館的。

隱約中,我聽到媽媽的聲音:「走吧,阿爾弗雷德,我們會沒事的。」接著捏了捏我的手說,「是不是啊,親愛的?我們會沒事的。」

我點點頭。但一切都不會變好了。我不能告訴她,就像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邦蒂說一樣。

告訴她,我跟比爾鬧翻了,讓邦蒂傷心嗎?那個親愛的老朋友死的時候還沒有原諒我?我誰都不能說。這是一個可怕的秘密,我只能永遠守著。

我急切地想要見到邦蒂,但只有家人才被允許進入,我們不算家人。然而,媽媽和我堅信,塔維斯托克太太那個年代的人,不屬於那種會聽從他人命令做事的階級。如果她覺得我們見邦蒂能幫上忙,那麼我們或許就該這麼做。

同時,一整個週日,我都坐在公寓裡,一遍又一遍地在腦中想著,自己要說什麼、應該怎麼說。不管邦蒂的傷勢有多嚴重,我知道她不會放棄自己。但我真的不確定對於比爾的訊息,她會作何反應。

誰能應付這種狀況呢,特別是臨近自己的婚禮?我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只要她開口,我責無旁貸。

週一早上,在回診所出診前,我爸爸給柯林斯先生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柯林斯先生讓我儘量休息,直到爸爸確定我恢復了再回去。伯德太太的事情交給他了,也不用去理會《女性摯友》的事。他送上了最真摯的祝福,爸爸是這樣說的。

在他走後,媽媽和我又花了一整天的時候等待醫院的訊息。最後,在傍晚,塔維斯托克太太打電話來說邦蒂醒了,如果我願意,可以短暫看望她。媽媽和我立即套上外套,轉身就出了門。

已經過了探訪時間,所以我們知道,肯定是有人動用關係了。在查令十字醫院,當值的修女面相兇狠,由於塔維斯托克太太至少與董事會中的一名成員相交甚好,她也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塔維斯托克太太在醫院走廊裡等我們。小小的個子,背挺得直直的,她的身上還是散發出五十年前大美人的氣質,儘管擺出了最佳的狀態,還是顯得有些憂慮和憔悴。

「艾米琳,親愛的,」她邊說邊握著我的手,給了我一個大大的微笑,「希望你睡了會兒。」她轉頭對我媽媽說,「伊麗莎白,你能來真的太好了。現在。瑪麗戈爾德……邦蒂……醒了。醫生說他們會全力以赴,還有最好的訊息是,他們有信心保住她的腿。」

我強裝鎮定。爸爸從來沒提過,她會失去雙腿。

塔維斯托克太太露出一個悲傷的、友善的微笑。

「艾米琳,我擔心邦蒂不是特別舒服,如果你想再等一段時間見她,我相信她會理解的。」

我趕緊搖了搖頭,塔維斯托克太太繼續說。

「你應該知道,自從我把威廉的訊息告訴她後,她就再也沒開過口了吧。」

塔維斯托克太太微微揚起下巴,好像只有付出了全力才能繼續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