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儘管在燈火管制的黑暗中,天空依然明亮,我們能清楚地看到前路。我們手拉著手全速朝炮彈奔去。羅伊幾乎是在拖著我跑,我也跟上了,自從上學以來,跑步就是我的強項,甚至忘記了高跟鞋和這身傻乎乎、不實用的禮服。等接近巴黎咖啡館時,我們不得不減速。前面的人群慢慢聚集起來,很難穿過。我們發了瘋似的想要進入俱樂部,開始一點點擠進去。
我一直告訴自己,或許我們都錯了。從大樓外面你根本不能確定。因為所有的大樓窗戶都被炸飛了,街上堆滿了碎玻璃,或許只是我們反應過度,猜錯了。當然,其他人的情況不容樂觀,但我們只是希望邦蒂和比爾是安全的。
這只是一廂情願。
我只能看到咖啡館的主入口。雙開門早已被炸飛。有人試圖把剩餘的厚遮光窗簾扯下來,好給裡面的人打通一條路。震驚、受傷、衣衫不整的人們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互相攙扶著,外面的人也開始搭手幫忙。
「消防隊,」羅伊大喊著,「借過一下。」他從一個試圖往裡面伸脖子看的高個子男人身邊擠過去,擠的過程中,他不小心鬆掉了我的手。羅伊立即回頭找我。
「別管我,」我對他吼道,「我馬上就來。」他點了點頭,消失在俱樂部內部。
我試圖跟上他,對那個胖男人的後背大喊著「讓我過去」,但隨著縫隙消失,我根本擠不進去。想要進去的人們擋住了試圖出來的人們的路。有個人大喊著「給他們讓路」。飛機仍轟隆隆地盤旋在我們頭頂,炮聲震耳欲聾。
我不再往裡擠,停了一會兒,踮起腳尖看。一個穿灰色衣服的瘦小男子半抱半拽地從咖啡館裡拖出了一名女士。她整個人也是灰色的。但那不是他們衣服的顏色,他們似乎泡在了灰塵中,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連頭髮和臉都是灰濛濛的。
有人開了手電筒照向他們,那個女人痛哭流涕,雙手捂著臉,被自己摸到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血從她額頭上一個大傷口中汩汩流出,鮮紅的血與周圍單調的一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十分不搭調。
我的朋友們在裡面。如果邦蒂也像這個女人傷得一樣重怎麼辦?
「讓我過去!」我用盡全力大聲吼著,用拳頭捶著擋住我去路的厚外套男人。現在羅伊進去了,我卻沒有。就是因為他比我更高更強壯,還穿著一件能夠顯示有訓練背景的制服,讓人覺得他可能會幫上忙。但那不是重點。在擔驚受怕中,這種不公平待遇使我勃然大怒。羅伊是威廉的朋友。邦蒂是我的朋友。我有責任去找到她,並且確保她的安全。我不能袖手旁觀。
我繼續往裡擠,又大叫了幾聲,這次更加具有權威性。還是沒有用。我加大了力量。
有個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看都沒看就急於甩掉。隱約中,我好像聽到一個男人一直在叫著我的名字。
「艾米。艾米琳。艾米琳……萊克小姐。」
我轉過頭,迷失了方向,我的思緒早就飛進了大樓裡,尋找邦蒂去了。
「艾米,」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是我。」
柯林斯先生緊緊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應該去的地方拽了出來。
「我親愛的姑娘,謝天謝地,」他說,「我還以為你在裡面。我在消防值班。我朋友的餐廳。」他突然不說了,「你的朋友們呢?塔維斯托克小姐呢?」
「我得進去。」我邊說邊掙脫了他的手,又開始在人群裡擠著,一方面說給柯林斯先生聽,一方面也是自言自語,終於往門邊靠近了幾步,那裡站著試圖幫助別人的人,他們也在往裡擠,不是消失在咖啡館深處,便是在門邊幫著更多灰頭土臉的人從裡面出去。
「好了,小姐,」一個空襲警報部的督察員擋住了我的路,「現在沒有再進去的必要了。」
「讓我過去。」我盯著他說。
督察員看著一身平民裝扮的我——裡面露出絲綢連衣裙,還有頭髮上彆著的愚蠢的鑲鑽髮夾。他肯定我不是醉鬼,就是在附近街上晃盪的女人,想要趁火打劫。
「親愛的,趕緊走。」他說。我想要爭辯,但他態度堅決。
「我的老天,夥計,讓我太太過去吧。「
柯林斯先生站在我身邊,用他最嚴厲的口氣命令著。
「她是護士,你這個傻瓜。讓我們倆都進去。」
他把身份證朝督察員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理查德·格林醫生。」他說,粗暴地將名片夾塞回了大衣,「現在,讓開,這樣我們就能在他們扔下更多的炸彈之前幫助這些人。」
督察員猶豫著,我抓住了這個機會,對他完全不理睬,舉著拳頭硬是擠出了一條路,和我板著的臉色相比,柯林斯先生的自信顯得非常和藹可親。
就在被震驚的傷員們不斷逃到大街上時,我溜了進去。直到後來我才想起,當時的自己有多自私,我竟然救人也有選擇性。但在那一刻,我滿腦子只有找到邦蒂這一個念頭。
咖啡館裡一片漆黑,我在外套口袋裡摸索著手電筒。現在我進來了,怒氣也消失了。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找到邦蒂和比爾。我的心依然在狂跳,但此刻的我一門心思想找到他們,甚至平靜了一些。
空氣中瀰漫著煙塵,我立即咳嗽起來。我用手捂著嘴,好像記起來消防站培訓的內容,在那裡即便是行政人員也會掌握被轟炸後的應對措施。
死於窒息的人遠遠高於燒傷。
保持鎮定。
用鼻子而不是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