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一身晚禮服長裙和晚宴鞋站在座位旁顯得不倫不類,特別是站在一群穿著制服的姑娘中間。我還是感到一陣激動。我很違心地期待,現在站在那裡的是查爾斯,我敢打賭,他要是打黑領結穿軍禮服肯定魅力四射,但有羅伊相陪也是我的榮幸。此刻,我只是想加快程式,跟威廉消除誤會,然後跟我最好的閨密和小夥子們享受快樂時光。
就在這時,警報響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別擔心了,」喬斯林說,不知疲倦地堅持到最後,「我們會沒事的。維拉十分鐘後就到了。我們可以撐到那時的,對嗎,姑娘們?」
我一點兒也不信任維拉。警報拉響了,我是不會在她來之前離開的。
「沒關係,」我說,「我們等維拉來吧。羅伊,你介意等一會兒嗎?」
羅伊同意了,說他出去看看能不能幫小夥子們做點什麼。
沒過幾分鐘,我們就聽到了敵機的轟轟聲。我戴上防護頭盔,蓋住了我的頭髮和華麗的髮卡,如往常一樣,打進來的一個電話彙報了一起巨大的爆炸,造成了混亂。頭頂上也傳來了槍炮聲。
維拉·伍茲最終在九點二十五分慢悠悠地出現了,儘管她宣稱自己可能患了胸膜炎,但她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健康。她整整晚了三個半小時。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外套,這時戴維斯上尉一臉怒氣地衝了進來。
「萊克小姐,去找霍奇斯消防員然後離開。伍茲小姐,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馬上。」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不去瞪維拉一眼,現在沒空犯傻了。羅伊已經準備好了,我匆匆跟姑娘們道了別,衝出消防站,來到了漆黑的街道。頭頂上方迴盪著飛機的轟隆巨響和槍炮聲,我們遭遇了一場非常可怕的空襲。
東邊的天空已經變成了粉紅色。沒一會兒,等火勢蔓延,就會變成橙紅色,但現在月光照亮了整個倫敦城,為空襲製造了最優條件,他們抓住機會使勁轟炸。消防站外面,飛機的轟隆聲越來越響,甚至令人壓抑,好像一個呼朋喚友的魔鬼。實際情況也是如此。
我一手抓著手電筒,一手抓著羅伊的胳膊。要找輛計程車不容易,車輛一直往前衝,但除非附近情況變得特別糟糕,希望還是存在的。
接著,我們看到了一輛。一盞發出微弱光線的可憐的小燈充當車頭燈,正順著街道爬行。
「計程車!」羅伊和我同時大喊著,一起衝了出去,當我們看到它減速時,開心得歡呼起來。
「去不去考文垂街啊,夥計?」羅伊對著搖下來的車窗說。司機把臉一皺。那在倫敦西區的正中央。
「抱歉,長官,」他說,「今晚很棘手啊。如果換作我,就不會進城。你最好回家享受吧。」他朝羅伊眨了眨眼,掛上擋,準備開走。羅伊忽略了他的話,又朝前趴了趴。
「你能幫我們就太好了。我們是消防隊的。」他插了一句,以防計程車司機沒看到他的制服和徽章。司機翻了個白眼,但拉上了手剎,沒有直接壓上羅伊的腳。羅伊繼續遊說著,我不禁想到,戰後他倒是可以靠賣百科全書賺上一筆。
「你看,我們的一個隊員下週就要結婚了。這是主伴娘,我是他的伴郎。我一般都不會請求的,但……」
我還沒來得及說「在他作決定期間,我們隨時都會被炮彈擊中的話」,司機就說,他準備試一試,點頭示意我們上車。隨後他就開始講起他堂兄的故事,他堂兄是萊姆豪斯的一名消防員,當碼頭被炮彈直接轟炸時,那個場景真是令人瞠目結舌。
羅伊興致勃勃地加入了對話,我往後靠在了座位上。我們真是走運,如果好運能夠延續,我們就能在十點後跟邦蒂和威廉碰頭了。
如果是戰前,一個人要想顯得時髦一點打輛計程車,從皮姆利科到皮卡迪利廣場的車費不算貴。但路障、被炸燬的街區,還有燈火管制齊齊上陣就意味著目前的車程會整整高出兩倍,如果有人在你原定路線上扔一枚炮彈,那路程還會有變。一旦上路,除了順其自然,抱著相信自己一定能達到的信念,你真的別無選擇。即便處於空襲期間,只要有車費可賺,意志力異常堅決的倫敦計程車司機都會賭上一把。隨意拉個司機聊天,你就會知道,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如果他們不這樣做,就會出現更多無所事事坐著喝茶的人,然後兩手空空地回家。
今晚我們的情況不錯,儘管周圍充斥著恐怖的轟隆聲。炮彈頻頻爆炸,巨大的閃光照亮了整個街區,但很快,我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聲巨響吸引到了別處。走的路已經與去年的光景截然不同,就在我們沿著坑坑窪窪的街道一路爬行、堵車,最後顛簸通過時,之前愉快的對話也變得不自然以至最後完全消失。由於商店或辦公室被炸,我們避開街上增加的新路障,不得不時刻掉頭調整路線。
我已經好幾周沒有遭遇如此惡劣的情況了。這跟那晚與邦蒂和查爾斯看電影完全不在一個等級。在這樣一個夜晚前往倫敦西區不是個好主意,但我絕不會錯過。我靜靜地坐著,集中注意力,不想被巨響嚇到。
我們繼續前行到了海德公園角,希望從這裡前往皮卡迪利大街,繼而到考文垂街和巴黎咖啡館。儘管大家都裝作一切正常,炮彈墜落髮出的哀鳴聲還是不絕於耳。一瞬間,整條路搖晃了起來,計程車都被震起來了。
我們在格林公園前停了下來。
「抱歉,這裡對我來說太熱鬧了,」計程車司機對羅伊說,「我去不了了。想改往哪個回家的方向走嗎?」
我一個勁地搖頭,儘管他沒有直接問我。
「我們會沒事的,」羅伊說著從口袋裡拿出錢包,「謝謝你帶我們走了這麼遠。」
我緊接著也說了感謝的話,踉踉蹌蹌走到街上,祝願司機能夠平安返回。
一開車門,我就聞到了燒焦的味道。幾條街區之外的隆隆巨響使得情況雪上加霜。有人被擊中了。此刻的槍炮聲震耳欲聾。它們就在我們頭頂正上方作戰。
「你朋友夠勇敢,」我聽到司機朝羅伊吼道,試圖想讓他聽清楚,「好好照顧她。」
羅伊笑著感謝他,大聲回覆著「會的」。接著他揮了揮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來吧,艾米,」他喊道,知道無須詢問我此時的狀態,「我們只要到那兒,就安全了。」
「我知道,」我喊回去,「城裡最安全最快樂的餐館。」我引用了巴黎咖啡館在倫敦所有雜誌上登出的廣告詞。
「就算在空襲期間。地下20英尺!」羅伊補充了後半部分。但那時,他抬頭看著天空,一顆巨大的照明彈照亮了整個城市。「該死,」他說,與其是對我講,更多是在自言自語,「那些渾蛋現在確實能將自己的行徑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倆都不需要更多的鼓勵就能繼續前行。你必須習慣在空襲期間外出,雖然這令人十分不安。晚宴鞋實在不適合走路,如果能換回布洛克鞋,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我一手拎起裙襬,一手緊緊扶著羅伊,在他加大步伐時,我也開始小跑了起來。
德國人玩得很開心,儘管我們能夠聽到英國機關槍手在全力回擊,但也阻止不了德軍炮彈繼續轟炸的雷鳴聲。我們都知道,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起初,路過商店時羅伊還能開幾句玩笑。「想買個點心籃去看賽馬嗎?」經過福南商店時他喊道。「來兩個!」我喊道,就好像此刻的我們無憂無慮,但這種狀態很難保持,等我們到達皮卡迪利廣場時,喜劇元素已經消耗殆盡。儘管穿著高跟鞋,我還是飛速地跑著。
「想要個新板球拍嗎?」等我們到達麗麗懷特體育用品商店,快接近目的地時,我對羅伊吼道,商店的窗簾緊閉,廣告招牌還掛在上面,介紹著所有儀式和級別的服裝。
羅伊停了下來。震破耳膜的炸彈就投在了我們頭頂上方。再用笑話來掩蓋也失去了意義。這次近在咫尺。
羅伊把我拉到了麗麗懷特商店上鎖的門邊,我倆緊緊抱在一起,迎接即將到來的轟炸。我把頭擠到羅伊的制服裡,臉緊緊貼著他擦了一遍又一遍錚亮的銀質紐扣上。我們離考文垂街很近,馬上就能到達巴黎咖啡館的安全地帶了。
我毫無羞愧地說,自己在最後幾秒閉上了眼睛,儘管閉得那麼那麼緊,還是能看到那道閃亮的光。
羅伊把我緊緊按到門上,絲毫不顧危險,用自己身體當作了擋板,我把他拽進來,試圖拉他脫離即將襲來的轟炸。
我們緊緊靠在一起。如果它們真的會炸掉我們其中之一,那麼就讓我們一起面對吧。
緊接著,炸彈落地,爆炸的巨響簡直都要把耳膜震破了,就在周圍的一切天旋地轉時,我的五臟六腑好像翻了個個。
然而炸彈沒有落到我們這裡。我們沒有被擊中。
我抬頭看了看,就在羅伊還緊緊抓著我不鬆手的時候,我轉過半個身子,越過肩頭看向皮卡迪利街那邊。現在他的表情就如同我在消防站看到的一模一樣——當隊員被叫出去處理糟糕事件,比如說醫院或者學校被炸。只是這次,至少對於我們倆來說,情況更糟糕。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炸彈炸了考文垂街。
就在那時,我們開始跑了起來。
灰姑娘的保護神,在灰姑娘最失落、最需要幫助時,她用魔法使灰姑娘實現了參加宴會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