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冒充女主編 Impersonating an Editress

親愛的伯德太太 皮爾斯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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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不到威廉。撇下巴黎咖啡館在b分隊姑娘們引發的一陣轟動,我出去找他,但發現他正在就裝置問題跟戴維斯上尉聊得火熱,於是我被迫回到了崗位繼續接電話。西爾瑪和姑娘們對邦蒂婚禮的計劃十分感興趣,彷彿這是《女性摯友》上的連載,你能看出,每個人都多了點開心的事情去關注,特別是關於服飾的細節,以及有可能出現的稀罕的食物。籌備一場婚禮似乎可以給希特勒當頭一棒。他可以隨心所欲派出大量的空襲部隊,但他阻止不了人們相愛,也阻止不了人們興高采烈。

值班結束時,戴維斯上尉想要跟我談談輪值表的問題,於是我只能匆匆趕回家,錯過了與威廉交談的機會。一般情況下,我去辦公室前會簡單換個衣服,之後再補覺。媽媽時常擔心我們如何能撐得下去。我不知道。我們就這麼撐過來了。

儘管我急著要找威廉把矛盾解釋清楚,但也期待跟凱瑟琳聊聊巴黎咖啡館的計劃,所以我早早去了辦公室,擠進了我們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我發現盆栽植物需要澆水了。由於我只在上午工作,凱瑟琳便把昨天最後的信件留在了我的桌上,我很開心看到給伯德太太的來信比平時多了一點。將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我在桌邊坐下,開始開啟那一小沓來信,希望找到可以交差的內容。很幸運,頭一封我就發現了好東西。

親愛的伯德太太:

您的雜誌上曾刊登過幾篇關於短髮最適合戰時工作的文章,我丈夫卻不允許。他說,如果多蘿西·拉摩爾可以留長髮,那麼我也應該留長髮。他還說,我工作時不應該把頭髮扎到後面去。

我該怎麼辦?

拉摩爾小姐影迷的妻子

我咧嘴笑起來。這是那種可以讓伯德太太大為惱火的信,但我覺得,她內心肯定很喜歡。我確信,她不知道這是個好萊塢女演員,而認為她就是一個具有負面影響的鄰居,我同時也相信,她會建議「拉摩爾小姐影迷的妻子」把頭髮梳起來,再弄一個髮網。

我立即就把這封信放進了伯德太太的資料夾裡。

接著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看到一封信,讀者並沒有索要任何建議,只是怒氣衝衝地陳述了自己的故事。

親愛的伯德太太:

我寫信來是想謝謝你在本期雜誌上刊登了一個叫作「受夠了」的女孩的來信。我沒有她那個膽量給您寫信,但讀到了您給她的回覆,我很開心。

您看,我跟她一樣——父母要求嚴苛,即便我今年夏天就滿二十歲了。他們不想我找男朋友,尤其不準找軍隊那些地方的,即便是人人稱讚的適合做女婿的好男孩。我很擔心,因為我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參加了一場教會舞會,遇到了一個很不錯的男孩。你看,他是海軍,我知道這會惹他們生氣的。

我一直擔心得要死,怕他們抓到我跟萊納德(他的名字)見面,但那時我看到了您給「受夠了」的建議,讓她勇敢地去與父母交談,我也照做了。後來發現,我媽媽的朋友伊迪絲正是萊納德母親的二表妹,她告訴媽媽,你永遠都不會再找到一個更棒的男孩了,嫁給他就跟嫁給一位神父一樣。

所以不管怎樣,我媽媽很開心,在您的建議下,萊納德到家裡來喝了茶,他們相處得十分融洽,到最後我爸爸甚至都稱呼他為兒子了,現在我們的關係也很親密,我特別開心。

所以,我很想好好謝謝您給了我勇氣。

莉蓮·班克斯(小姐)敬上

附註:我已建議我的朋友珍妮給您寫信,因為她媽媽實在是太可怕了。

這是一封很真誠的信,卻讓我大吃一驚。這是有史以來,頭一個活生生的人說,她覺得我的建議有效。她甚至都不是我回信的那個物件。直到剛才,《女性摯友》的讀者們還只是一些沒有生命的名字,被柯林斯先生安慰、娛樂著,被伯德太太當成頭腦遲鈍的孩子對待著。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歡她們,並且樂於幫忙,但這封信帶來了改變。

我沒有她那個膽量給您寫信,但讀到了您給她的回覆,我很開心。

我從未想過,雜誌上的來信會產生這樣的效果。我擔心過自己可能會犯錯,對來信人給出了錯誤的建議。我從未想過,有上百甚至上千人讀到了我的建議,那些不幸的讀者還會因此受到鼓舞。我高興極了。

所有的偷偷摸摸、如坐針氈,甚至對邦蒂撒謊,莉蓮·班克斯的來信使得這一切都值得了。我在想,其他的讀者也會被安慰到嗎?

聽到走廊的門開了,我迅速把莉蓮的信塞回了信封。我回家再好好看。

「早上好,艾米。」凱瑟琳進門時喊道,脫下了帽子,任由她的頭髮從髮夾中蹦出來。她脫下大衣,露出了一件亮黃色的開襟羊毛衫,上面的皮革釦子就像是一個個的小足球。

「早上好,凱瑟琳,」我回應道,「這毛衣可真漂亮。謝謝你把來信放在了我桌上。你永遠都不會猜到,我要去巴黎咖啡館啦!」

我開始閒談,急切地想要告訴她這個派對,凱瑟琳卻心不在焉。甚至在她還沒有坐下前,就盯著我桌上的來信打斷了我的話。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那可是整整一沓信,」她說,「有好的嗎?」

「噢,沒什麼有意思的,」我輕快地回道,「其中一個關於頭髮。肯定是一堆令人不快的話題,要被丟到垃圾桶裡。」

凱瑟琳點了點頭。

「很有趣,不是嗎?」她說,「你不覺得伯德太太變得好些了,嗯……近乎善良?她對那個有著很難相處未婚夫的姑娘真是耐心十足啊。我還以為,伯德太太會把她當成傻子,實際上她的話相當和藹可親。」

凱瑟琳笑了笑。她的聲音比平時要尖銳。我坐在椅子上動了動。

「我不知道,」我說,「我記不太清了。」

「這周有一封信,」她繼續說,「是‘一個揹著父母跟戰士約會的姑娘’。我很驚訝她沒有把那姑娘痛斥一頓。」

我身上發熱,準備脫下夾克。

「噢,那個啊?哎喲,春天都要來了,不是嗎?」我說著,試圖脫下一隻袖子,卻將一隻手卡在了背後,「現在比上週暖和多了。」

外面颳起一陣凜冽的寒風,前天美工部的布蘭德先生還生了凍瘡。凱瑟琳並不買賬。

「就是覺得有點奇怪。你知道啊,她對那些事情的立場很鮮明。真是個巨大的轉變。你沒察覺到嗎,艾米?」

我的胃一陣痙攣。我曾經想過,如果我被抓包,那人肯定是凱瑟琳。她會把《女性摯友》從頭讀到尾,而且她聰敏得很。我肯定是瘋了才會認為自己能騙過她。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自己是否要告訴她這個秘密。隱瞞是很差勁,實際上,我迫切想要坦白,把她爭取到我這一邊,一起參與其中。

但這不公平。凱瑟琳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誠實的一個,是非觀特別分明。我一直在冒充主編。我不能指望她幫自己一起欺瞞伯德太太。

「艾米?」凱瑟琳又問我,我感到身上燥熱難耐,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我沒那麼可怕,真的。你沒什麼事隱瞞我,對嗎?」

一想到要把她牽扯進來就覺得可怕。這真的不行。

「其實,」我說,「確實有點事。凱瑟琳,你能保守秘密嗎?」

凱瑟琳的樣子看上去快要崩潰了,但還是勇敢地點了點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我,呃……我正在跟柯林斯先生的弟弟查爾斯交往。」

說得太過倉促。但告訴凱瑟琳一些有趣但不可怕的秘密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轉移注意力的策略了。但拿查爾斯做擋箭牌還是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十足的笨豬。

有那麼一會兒,凱瑟琳十分糾結,但慢慢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勉強低聲說。

「不!」

我點了點頭,給出了有史以來最虛偽的微笑。出於習慣,我們都朝門口看了一眼,生怕伯德太太會突然出現。然而並沒有。凱瑟琳帶著非常滿意甚至是放鬆的表情,雙手拍著自己的羊毛衫,連續說了幾遍「天哪,柯林斯先生的弟弟,真沒想到」。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凱瑟琳和我喋喋不休地討論著。我把跟查爾斯見面前前後後的事情全盤托出,還暗示說,藏著一個秘密可能會讓我最近有點躲躲藏藏。我甚至還冒了個險,天真地問她到底來信帶來了什麼困擾,她卻把這個話題撇在一邊,說她就是犯傻,沒什麼事。凱瑟琳心地善良,為我感到由衷的開心,她完全被查爾斯的藉口矇騙過去了。在這一刻鐘的時間裡,我的情緒從一封來自陌生人的感謝信帶來的得意揚揚變成了對自己的厭惡。

本來可以享受這個浪漫的話題,而現在我一面努力讓自己聊得暢快些,一面暗暗在心底發誓:再也不往雜誌裡塞信了。

我的本意不壞,卻差點將凱瑟琳置於最艱難的境地。這種想法令我大吃一驚。本來向邦蒂隱瞞我給讀者回信就夠糟糕的了,如果伯德太太認為,凱瑟琳懷疑我私自篡改了雜誌上的建議而又沒有向她如實彙報的話,那情況就很嚴重了。我不能冒險讓凱瑟琳陷入困境。

我會繼續小心翼翼地給讀者回信,但對於刊登的內容,就到此為止了,即使那似乎確實幫到了像莉蓮·班克斯一樣的讀者。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走廊的門被推開,又像是印證我的觀點,伯德太太出現在了我們辦公室,她穿著花呢套裝,一臉堅毅。

「我得馬上走,」她宣佈道,「發生了一起農場事故。」

「很抱歉。」我說著,凱瑟琳和我同時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