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他朝上面喊道,「他在裡面待得夠久了。把他弄上來。越快越好。」
弗雷德豎起了大拇指,隨後很仔細地彎下腰,朝洞裡爬下去。我不想看,而且,我連聽都不想聽。
我知道自己會聽到什麼。
「比爾,」弗雷德喊道,「比爾,夥計,聽得到嗎?」
弗雷德說話時,其餘人一動也不動地都在聽。接著,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喊道:「下面有兩個孩子。還活著!他會把他們弄上來。多拿點繩子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這似乎是個好訊息。但我的樂觀主義很快就破滅了。
「該死,」負責救援的人員說,「這牆撐不住的。三個人肯定不行。」他抬頭看了看傾斜的牆,「如果耽誤一會兒,整堵牆就會倒下來。」
我一個人站著,想要幫忙,但我心知肚明,自己是多餘的。
「不是消防隊員還有救援隊的人都退後。」隊長下了命令,隨後便讓我、督察員、警察和志願者離開了現場。所有的消防隊員留在原地,甚至那些不隸屬於我們消防站的人都不願意離開,他們跟救援隊的小夥們一起,試圖用木塊搭建一個支架出來撐住瓦礫堆。
羅伊把第一條繩子伸進洞裡。「好了,孩子們,」他喊道,「很好,慢慢來,給消防員。抓穩了,弗雷德。」
在他們往上拉繩子時,我雙手合十祈禱著。
「好了,小傢伙,放輕鬆,」羅伊大聲說,幾乎像是對著孩子唱起歌來,「別動,親愛的,別踢。真是個小天使。好了。」
隨後,我們看到了她。一個穿著睡衣的小女孩被嚇壞了,她緊緊地抓著繩子,全身上下佈滿了灰土,看上去像個小鬼魂。
「別動,小公主。」羅伊說。
孩子很聽話,緊緊靠著繩子,在昏暗的晨光中眨了眨眼,慢慢睜大眼睛後看到了在瓦礫堆上的一群男人。她有點怕,臉開始皺起來。
弗雷德從羅伊手裡抱過她:「沒事了,弗雷德叔叔接住你了。」
孩子用兩隻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制服夾克。
「梅布林,」她開始哇哇大哭,「梅布林。」
「沒事的,我們會找到她的。」弗雷德說道,把孩子遞給下面梯子上的人。
我衝了上去,但一個救護車女士拉住了我的胳膊。
「交給我吧。」她說著,走到我前面,從一個男人手裡接過了還在喊叫著梅布林的小女孩。
羅伊和弗雷德又把繩子送下去給了比爾。此刻的一秒長得像是一個世紀。接著,我們看到他們拉上來一個男孩,年紀比女孩大,但由於全身沾滿了灰塵,同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他的右胳膊垂在一側,所以在救援隊拉他上來時,他根本抓不緊繩子。他的右腿傷勢同樣嚴重。
我看到隊員們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放下來,隨後一位長相粗獷的消防員把他抱走了,男孩嚇得要命,我的心怦怦狂跳,既為男孩擔心,更為至今都未出現的威廉憂心不已。
旁邊房屋的磚塊開始掉落,那堵高牆開始搖晃起來。
「比爾,」羅伊對著下面的洞裡喊道,「我們要把你拉上來。外面情況很糟。抓住那該死的繩子。」
我屏住呼吸。把一個只有幾塊石頭重的孩子拉上來或許可以完成,但一個成年人就另當別論了。
「有什麼問題嗎?」隊長喊道,「他沒事吧?」
「只要我拉到他,就不會有事。」弗雷德向上司彙報道。
那堵高牆開始往一邊倒。每個旁觀者都倒吸了一口氣。
羅伊整個人都探到了洞裡。
「他上來了,」他喊道,「慢慢來,弗雷德,慢慢來。」
他們倆合力拉著繩子,一邊拉一邊清理著磚塊。腳下的瓦礫堆開始晃動起來。
「夥計們,都閃開,」救援隊主管喊道,「所有人退後!」
那些努力用木塊和房梁支撐著高牆的男人開始撤離。目前為止,雖然除了表現出的巨大勇氣外,他們的舉動並無太多的成就,但當磚塊開始傾塌,他們的上司下達撤退命令時,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撤到安全地帶。
在瓦礫堆頂,我們終於看到羅伊和弗雷德把比爾拖了出來。我幾乎都認不出他了。
「我出來了,哥們兒。走!」
他用盡了全力大聲喊道,我這一生中都沒聽過如此洪亮的聲音。
他們三個連滾帶爬地從瓦礫堆上滑下來,同時落下的還有散落的磚塊、玻璃和碎木頭。就像失控的火山一樣,在他們下滑時,瓦礫都被吸到裡面去了,整個地方開始坍塌,高牆也隨之倒塌,發出了驚人的響聲。
羅伊和弗雷德最先站起身,全速奔跑起來。我肯定,自己是朝他們的方向跑去了,因為一個空襲防衛隊督察員抓住了我的外套,拖著我往後走。
威廉落後了一秒。就在整幢大樓的最後一部分轟然倒塌,一大片灰塵和濃煙滾滾而來時,他出現了,劇烈地咳嗽著,鮮血順著制服留下來,手裡抓著一個小包裹。
我甩掉督察員的手,穿過人群,朝他跑去。
「親愛的,他沒事,」在我穿過人群后,羅伊說,「他會沒事的。」
「該死的,你認為你在做什麼?」我尖叫道,「你他媽會被砸死的。」
威廉舉起手裡的包裹。那是包裹在毯子裡的一個洋娃娃。
我的怒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是不是應該告訴邦蒂,你為了救一個洋娃娃差點把命丟了?」我吼道。
「羅伊,小傢伙在哪兒?」威廉沒理我,一邊喘氣一邊說,「她肯定很想念自己的梅布林。」
我怒目瞪著他。救孩子是一回事,是偉大的行為。但為了把一個玩具從瓦礫堆裡撈出來而將幾乎半個消防隊人員的性命置於危險中,就另當別論了。弗雷德跪在人行道的廢墟上。他緊緊抓著自己的胳膊,低聲咒罵著。
我記起自己還穿著制服,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讓人看笑話。
「你救了他們的命,不需要再回去拿那個玩具箱了。」我擦了擦眼睛。倒塌的大樓振起的灰塵漫天飛揚,「你可能會因此喪命。」
「冷靜一點,艾米,」威廉說,「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你不會明白的。」
「不,」我說,努力保持著鎮靜,「我或許不明白。但不要裝作這是唯一的一次意外,因為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你想要聊聊週日晚上的事嗎?倉庫的死裡逃生?」
當我重複著維拉的話時,我知道自己錯了。威廉是個英雄,而我卻搞砸了一切。但我真的很害怕,我無能為力,絕望極了。
「艾米,」他說,「你不會告訴邦蒂的,對嗎?」
我真想揍他一頓。不僅是因為他冒了一個不必要的風險,更是因為現在,他竟然想讓我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除了自己,你考慮過其他人嗎?」我怒視著他說,「我不覺得你想過。」
威廉憤怒地看著我。
「噢,別擔心,」我說,「我一個字都不會說。但那僅僅是因為我不想讓我最好的朋友知道你竟然為了一個洋娃娃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不過,你最好認真反省一下,比爾。你根本就沒想過她的感受,這不公平。」
然後,我轉過身,擦了擦眼上的灰塵,朝家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