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等我回到家,邦蒂已經去上班了,這樣也好,更利於我遵守諾言,不告訴她關於救援以及發生在威廉身上的事情。我也不必解釋為什麼渾身佈滿了塵土。我脫掉衣服,奢侈地在早上泡了個澡。雖然那淺淺的一層水幾乎冰冷,但聊勝於無,而且還可以保持清醒,讓我集中注意力。
我知道自己的表現非常差勁。我不應該在街上對比爾大喊大叫。但我仍然認為,他極其粗心大意,我決定,等我收拾好心情,去消防站上班時,一碰到好的機會就跟他道歉。我也知道,自己對他發如此大的火也是由於自己的無能帶來的羞恥感。連分發茶水的太太都比我有用。
在洗去頭髮的灰塵時,我嚴厲地訓斥了自己一頓。我討厭自己在突發事件中只能做個旁觀者,也為自己過於情緒化的反應感到難為情。我曾經熱切地閱讀過很多在西班牙內戰期間勇敢無畏的女記者的自傳。現在,對於她們能夠保持冷靜,完成自己的工作,以置身事外的態度寫出報道,而沒有牽扯個人情感,我真的是太佩服了。
我能做到嗎?我不確定。我眼前一直浮現出孩子們的臉,在被羅伊和弗雷德從瓦礫堆里拉出來時的表情。一個人怎麼能對此置身事外呢?威廉昨晚的表現確實過分了些,但除去那個愚蠢的洋娃娃事件,他、羅伊、弗雷德以及所有的小夥子,為了救孩子們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而今晚,他們會重複同樣的工作。我為在消防站工作、跟其他姑娘一起接電話而自豪,但我想要做的更多。
是時候打起精神了。到辦公室後,我格外努力地裝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我不想跟凱瑟琳談及昨晚的事情,所以我將空襲輕描淡寫,只提到了消防站的幾起撞車事件,為了轉移話題,我簡要地提到了跟柯林斯先生和查爾斯的碰面。然而,事實證明,這可能是個錯誤。
「哎呀,」凱瑟琳大吃一驚,一想到柯林斯先生有親戚,特別是跟工作無關的事,她就瞪大了眼睛,「饒了我吧。他也像那位一樣大吼大叫嗎?」她壓低聲音問。
「柯林斯先生的弟弟非常有禮貌。」我說,希望自己提供了足夠的資訊。然而我錯了。
「他長什麼樣子?年長一點還是年輕一點?」凱瑟琳坐在桌子旁,如果此刻伯德太太突然進來,一定會覺得這個舉動很輕率。
「噢,天哪,我不知道,」我裝出一副失憶的樣子說,「很高。很年輕。就跟正常人一樣。」
「想想!」凱瑟琳說,「他說什麼了?」
「噢,」我說,「你知道啊,‘你好’。」
凱瑟琳聽後搖了搖頭:「你想想啊!柯林斯先生竟然有個弟弟。」
「同父異母的弟弟,」我拘謹地說,「這很正常吧。」
凱瑟琳眯起眼睛笑了笑。我被搞得狼狽不堪。
「你看上去像克拉倫斯。」她說。
我發出了嘲笑聲,表示這一切都很荒唐,隨後便開始了堆成山的工作。
像往常一樣,可接受的來信寥寥無幾。即便是在呈給伯德太太的僅有的來信中,也有幾封被她認為完全不能接受而被打了回來。她唯一同意回覆的是一個來自十四歲女孩的傻問題(「你真的挺傻的,我建議你參加女童軍。」)。還有一個給一位女士的有用回覆,那位女士的腳踏車座顯得她督察員的制服閃閃發亮(「我們正處於戰爭時期。衣服是否閃亮根本不重要。然而,如果你一定要堅持的話,用一頂舊貝雷帽蓋住它吧。」)。
另一封信值得一試,讓我驚訝的是,這封信竟然通過了。來自一個有著色眯眯男友的姑娘。
親愛的伯德太太:
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的小男友經常在我們逛街時偷看其他女孩。他不承認,但我親眼看到了他在看。我應該大吵一架還是裝作沒看到?如果他看到一個更喜歡的女孩該怎麼辦?
感到被忽視了敬上
對於此類的下流行為,伯德太太很有可能會大發雷霆,我冒著風險把信遞上去,結果發現,偷瞟其他女孩的男人是她最愛的話題之一。她是這樣回覆的:「你提到的小男友的行為完全不能被接受。如果他再這麼幹,我建議你要麼忘了他,要麼就報警。」非常強勢的威脅警告。
我打完信時剛過九點半,此時,走廊門砰的一聲被開啟,柯林斯先生來了。他哼著一首莫札特的曲子,我不太清楚具體是哪首,但看上去心情不錯。不吹口哨時,就意味著他會徑直到自己的辦公室一通亂敲亂砸之後,開始慣常的大吼大叫。然而,今天,他把頭伸進我們的小房間門口,幾乎是笑逐顏開。
「早上好,女士們。你們好嗎?很開心看到你們逃過了昨晚的慶典活動。」
他經常這麼稱呼空襲。
「對,謝謝您,柯林斯先生。」就當我還沉浸在一陣可怕的難為情中時,凱瑟琳禮貌地說。畢竟,我們週六還一起吃了蛋糕。
「我希望您一切都好吧,柯林斯先生?」她問道。
一般在柯林斯先生旁邊,凱瑟琳總是十分安靜,因為她覺得他一直在發怒。我知道她特別想追問查爾斯的事。
「凱瑟琳,舒服得不得了。謝謝你。」
她對他燦爛地一笑:「對了,你們上週末過得不錯呀,先生?」
說實話,她現在活像個索要過高小費的女招待。
「很棒,謝謝你,凱瑟琳,」柯林斯先生說,在我認識他的幾周裡,他從來都沒說過自己過得很棒,「你呢?」
凱瑟琳加快了語速:「噢,很好,謝謝你。我和媽媽,我們從來不擔心炸彈。你知道,我的小弟弟就在那裡,只要他在,我們就覺得很安全,儘管他比我年輕多了。」
我很想從最近的視窗跳下去。
「他真的這樣嗎?」柯林斯先生說,「真想不到。」他瞟向我這邊,但我正在盯著盆栽植物,大張著嘴。
「週末過得不錯吧,艾米琳?」他問。
「啊,嗯,謝謝您。」我勉強說道。萬一他提到查爾斯怎麼辦?或者更糟糕,一起去電影院?凱瑟琳估計會昏過去。
「您的弟弟怎麼樣?」我的尖叫嚇了大家一跳,「我們在街上碰到的。」
聽上去就好像是我在倫敦東區看鬥狗或是賭馬,吃著包裹在《每日快報》裡的薯條。
柯林斯先生顯得很困惑,仔細想想,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不過,他很快恢復了理智。他伸進口袋摸出了香菸,同時轉向凱瑟琳。
「啊,對了。艾米琳有沒有提到,週六下午她偶遇了我和弟弟?」他問。
「在街上。」我大喊道,免得剛才沒說清楚。
「對。艾米著重點出了我們偶遇的地址,在街上。」柯林斯先生笑著說。
「就是那樣。」我吼道,納悶是否真的有人會死於羞愧。
「在街上。」凱瑟琳小聲重複著,顯然希望在有人耳朵被震得流血之前,將這整個折磨人的對話畫上句號。
柯林斯先生咧嘴一笑,點燃了香菸,認為大家都受夠了,於是轉移了話題,好心地問我現在正在幹什麼。
「下週的問答版面,嗯,柯林斯先生。」我說,試圖保持冷靜。我最不想碰到的局面就是柯林斯先生開始對來信產生興趣。我告訴自己要鎮靜。
「啊,」他說著,拿起了草稿,「天哪,」看到伯德太太給「感到被忽視了」的回信後,他說,「我們不能刊印這個。那會造成英國一半以上的年輕小夥子被逮捕的。艾米,把這封信拿出來。亨麗埃塔不會發現的,如果她生氣了,就跟她說是我讓你這麼做的。」
我當時肯定顯得有些遲疑。柯林斯先生吐出一縷煙霧,不耐煩起來。
「排版人員應該知道什麼東西是最合適的。我回辦公室了。」
接著他哼了一聲,大步走出了房間。
「那好吧,」我說,「我真希望他是對的。」我對凱瑟琳說,她正試圖倒出削筆器的鉛筆屑。
「我想他是對的,」她沉思道,「上次我們漏了‘窩露多’的廣告,伯德太太什麼也沒提。還有一次,我忘了自己有沒有給她最新的一期,當我詢問時,她說自己根本沒時間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反正不管怎麼樣,她從來都沒看過那些浪漫故事和柯林斯先生那些能夠自己搞定的無關緊要的小事。」
凱瑟琳突然不說話了,好像被這段回憶嚇著了。
「黑暗歲月,」我同情地說,「不過,如果因意外出了什麼問題,而伯德太太幾乎沒發現,不是很好?」
「是的,」凱瑟琳轉頭看著我笑了,「那可真是個安慰。」
「不是嗎?」我說著,也對她笑了笑。
「感到被忽視了」被否定之後,「求助亨麗埃塔」的版面又有了很大的空白。就在我的朋友重新開始列印一些關於「如何製作漂亮的托盤布」時,我從抽屜裡取出了「令人不快的來信」資料夾,翻出了十八歲的「受夠了」的來信,對此,前一晚西爾瑪給了我一些建議。很認真地回憶著她當時的話,我開始敲起回信來。
親愛的「受夠了」:
如果你的父母特別嚴厲,你是不是感到很失望呢?我相信他們是好意,所以或許你可以找到一些中間地帶……
如果有人認為第一次將信混進《女性摯友》沒被發現,那麼第二次做肯定會輕鬆得多,那他就錯了。即便我確信伯德太太不會發現,置邦蒂的建議於不顧,我還是太壞了。雖然我並沒有保證不再給別的讀者回信,但我一直狂點頭說,邦蒂,你說的當然是對的,這二者在實質上也沒什麼區別。而且那僅僅是關於給讀者寄回信。她並不知道我還將回信混進了刊登的雜誌中。
我在比較,向你最好的朋友隱瞞一些事和無視那些特別需要幫助的人,哪個更糟糕?我敢肯定,如果邦蒂像我一樣,天天看到這樣的來信,她肯定會支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