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希特勒對我們的憤怒不以為然,一直轟炸倫敦西區到深夜,點亮了整個地區。
連續幾個小時,我們都在不停地接著電話。一個男人提供了他在萊瑟姆路的地址,但他說,在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能找到什麼就太棒了。
「該死的,一半都沒了,天哪,真該死,都沒了。」他在電話那端說。
據報道,我們周圍全是火災。沒有輪到值班的年輕通訊員也全被派出去尋找消防隊員,告訴他們不必返回消防站,而是直接去火災最失控的地區了。三點一刻,敵軍在發動了最恐怖的轟擊後,開始收手。不久後,警報解除鈴拉響,有人致電婦女志願服務隊,請求她們務必派出移動餐車,好給消防員們提供繼續奮鬥下去的補給。
早上六點,早班開始了,我終於可以離開座位,轉動著自己由於長期趴在電話前而僵硬的肩膀。我想趕快回家,確保邦蒂、哈伍德太太和莫恩都安然無恙。這真是漫長的一夜。
「你什麼時候到崗?」西爾瑪看到我揉了揉眼睛問道。
「九點,」我說,「我還能補一兩個小時的覺,」我轉向瓊,「小夥子們有訊息嗎?我想替邦蒂問問。」
瓊一直負責通告板,而我早就忙得顧不上看了。
「他們還在教堂街,」她看著手錶說,「在那邊待了好久。」她看到我的表情後,聲音放輕了下來,「他們不會有事的。」
「如果比爾不像上週我聽說的那樣幹,他們就不會有事。」
討厭的維拉——a分隊的全職隊員,剛剛走了進來。
「湯米·劉易斯說,比爾在一個任務中衝在了前線,就差3英寸,一條腿就斷了。」維拉誇張地說。
她拿下鋼盔,漫不經心地甩了甩頭髮。維拉和我平時就不和。每個人都知道她對威廉有好感,經常在背後說邦蒂的壞話。
「閉嘴吧,維拉。」西爾瑪說。
維拉裝作很無辜,這確實是有點誇張了。
「好吧,我相信,艾米琳會知道怎麼跟邦蒂說的。如果這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我覺得應該由我自己決定是否告訴邦蒂這個訊息,但維拉就是不住嘴。
「噢,你不知道嗎?威廉之前在牧人叢路的倉庫差點就沒命了。湯米說,一根巨大的樑柱倒在了他們附近,他們沒當場被砸死就算萬幸了。我過會兒再來哦。」她訕笑了一下,離開了房間。
我沒有說話,開始整理自己的報告。
「她就是在攪局,艾米,」西爾瑪說,「你知道她的為人。事情沒有那麼糟。」
我咬著嘴唇納悶,為什麼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知道內情。這也難怪昨晚比爾那麼低調,也不留下來跟我們聊天了。
「別理她,」瓊一邊說一邊伸長著身子把鍾掛到牆上的鉤子上,「你知道她一肚子壞水。」
「戴著捲曲假髮的矮胖子,」西爾瑪擠出一絲微笑說,「好了,在她回來之前,你趕緊走。快點,明天見。今晚休息一下。」
說著便把我推出了操作室。
我一邊嘟囔著,一邊從走廊的衣鉤上取下了外套和帽子,噔噔噔地走下樓,離開了消防站。我很累,併為自己受到了維拉的影響而怒不可遏。每個人都知道,她只是小題大做。我敢肯定一切都很順利。
儘管如此,去教堂街離回家只會繞一點點路,我決定先去那邊看看。天還沒亮,但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開始慢慢地看清了昨晚造成的慘狀。
怪不得消防站晃動得像片樹葉。我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哈齊路已經不復存在。大樓燒得只剩下黑黑的框架,還有成堆的瓦礫仍在燃燒,發出燒焦的味道。有些房子已經坍塌了一半,在昏暗的晨曦中,可以看到有些房間還完好無損。一間臥室緊緊靠著房子一側,抽屜櫃竟然屹立不倒,這很奇怪,房間其餘的東西都不見了,就好像被鈍刀砍掉似的。兩個消防員站在一堆冒煙的廢墟上,拿著水管在噴水。他們全身溼透,沉默無語,只是集中精神想要完成任務。我不認識他們,所以肯定是從另外一個消防站裡叫來支援的。
我繼續往前走,救援人員都沒注意到我。一位救護車司機正在扶一位老人上車,告訴他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位老人說,他是年紀大了,但還不傻,他知道那些失蹤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救護車司機沒理他,只是答應會給他茶水喝。
我移開視線,看到了一個裹在羽絨被裡的中年婦女,她坐在一個廚房椅子上,位於之前的一條人行道中央,孤零零一個人。我朝她走了過去。
「您好,我是消防站的,」我說,其實從我的制服就看得出來了,「需要幫忙嗎?」她從頭到腳沾滿了灰塵和煙土,下巴劃了條大口子。
她搖了搖頭,疲憊地笑了笑。「別擔心,親愛的,我就是透透氣,」她說,「這已經是我家第三次被炸飛了。我沒事。」
「你確定嗎?」我說,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噢,沒問題,你走路吧。看你急匆匆的好像在趕往什麼地方。」
她說得沒錯。我必須承認,我只想回家,確定我的朋友們都沒事,然後換上工作服,去一個不是空襲區的辦公室,去做一個只會談論衣服式樣、浪漫故事和半磅牛肚最佳烹飪方式的平民。
我感到羞愧。就我這樣,還想當戰地記者呢。
我看過成堆被燒燬的大樓、彈坑,以及燃燒著的或是倒塌的別人的房屋。但我之前從來沒有直接親臨這樣的災難現場。沒有見過擔架上的傷員或是看過監督員趴在他們身邊寫著什麼標籤。
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振作。接著,我問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女士,想看看她是否真的不需要我的幫忙,如果她堅持自己沒事,那麼我就要趕往教堂街去尋找威廉和其他小夥子了。
「加油,萊克,」我輕聲對自己說,「假裝這是你的工作。」
我挺直了身子,揚起了頭。
「小姐,你不會想去那裡的,」就當我走到街角時,一位空襲警報部的督察員說,「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選擇這條路。」
「謝謝您,但我是消防站派來的,」我撒謊說,拍了拍外套上的徽章,「我們的通訊員都在忙。」
他的表情很猶豫,說了句「好姑娘」便讓我繼續前行了,於是我繼續往前走著。
如果哈齊路的場面已經夠可怕了,那和我拐過街角時的情景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教堂街已經面目全非了。這條街本來就不怎麼寬闊,中間的部分全部消失了。那排曾經矗立著的儲存完整的喬治亞式居民房,現在只剩下一堆磚塊和玻璃了,由於火還未被撲滅,煙不斷地從廢墟中冒出來。到處都是水,當然部分來自消防員的水管,但從馬路中間不斷噴湧出的水勢來看,肯定是一個主管道破裂了。
我繼續往前走,看到了還在那邊的四個水泵和兩個重灌備中隊,所有的隊員都在忙碌地工作著。依然沒有威廉和其他小夥子的蹤跡。一輛志願服務隊的餐車停在那裡,志願者們向幾個警察分發著三明治,但我們的小夥子們並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其中一個隊員對著一幢倒塌的大樓將水泵的水量開到了最大。火焰吞噬了整條街,當我走近時,整個人都有被烘烤的感覺。我試圖表現得精神百倍,以防被人質問我來此的目的,但根本沒人理我。
有個被擠在彈坑和房子廢墟里的人砰的一聲關上了救護車的門,並且在車開走的瞬間,狠狠砸了一下車後身。車開走後,原地又開來一輛載著重灌備救援隊的卡車,車上載著拿著鏟子的大塊頭隊員們,他們一個接一個跳到街上,挽起了袖子,臉上的表情異常堅毅。
我停下來看到一個消防隊長正在跟隊員打招呼,還跟負責人握了握手。
「多加小心,夥計們,」隊長說,「這裡太不穩定了。我們認為,有人埋在下面,我們其中的一個隊員正努力想要找到他們。」
「該死的,」其中一個大塊頭嘟囔道,「天殺的,他們估計凶多吉少。」
「看看那面牆,」他的同伴說,「隊長,那玩意兒在三分鐘之內就會倒塌。你最好讓你的小夥子們抓緊。」
他們盯著某戶人家的殘骸:一幢三層小樓只剩了一半,看上去馬上就要倒了,之前是隔牆的地方現在劇烈地向右傾斜,撐在一小堆冒煙的瓦礫和破裂的木板上。兩個消防員腰間拴著繩子躺在土堆頂上,向一個洞裡眯著眼張望。還有兩個人站在旁邊,幫忙拉著繩子。當認出其中一個就是消防站的羅伊時,我的胃抽了一下,他正在全神貫注地工作。他一點兒都不像之前認識的那個朝我要茶水、講著他家雪貂趣事的羅伊了。
我遲疑著,躡手躡腳地靠近了些,藏在了一隊救援人員後面,因為我知道,作為一名消防站的女員工,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更何況現在不是我的上班時間。如果被發現,羅伊肯定會大發雷霆並勒令我馬上回家。
「等等。」另一個站在旁邊的人喊道,我認出來那是弗雷德。他用手跟救援隊打著招呼,指著下面的坑,「我聽不到他。可以讓他們先把水泵關一會兒嗎?」
不一會兒,水槍的嘶嘶聲就停止了,拿著水泵的小夥子們都走了下來。
「大家安靜點。」由於救援隊的人互相嘀嘀咕咕的,弗雷德大喊道。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急切,使得所有人都閉上了嘴,一動不動地站著。你仍然可以聽到還沒熄滅的火在噼裡啪啦作響,以及餐車的女士放下不鏽鋼茶壺的哐當聲。
就在年長者圍著瓦礫堆小心翼翼地走,評估斜牆狀況時,所有的救援隊員臉色都很嚴肅。救援隊不會向消防隊下達指令,這是預設的禮數。但我知道,每個人都會聽從他們的建議,而且消防隊長正在等他的看法。
救援隊員沒用太久。
「這牆快倒了,」他喊道,「趕緊讓他們出來。立刻!」
隊長馬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