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比起被埃德蒙拋棄,我偶然進入女性期刊行業的新聞對於我的家人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當我告訴他們自己不再是訂婚狀態時,我的父母提議我週末回家一趟,還承諾能吃上蜜糖布丁和最後一罐菠蘿塊,我實在無法拒絕。更妙的是,我哥哥傑克終於拿到了多年來的第一次休假,所以我回家就能見到他了。
在過去的一週內,我兢兢業業地工作,在伯德太太眼裡,我就是個模範,勤奮工作的我選出了幾封安全可靠的信,連她自己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更重要的是,我還偷偷地給三個讀者回了信,一邊思考著回覆一邊打著草稿,回家時就列印出來,並且在籤「h.伯德太太敬上」的落款時儘量保持筆跡一致。
模仿伯德太太的簽名是最難的一步,我當然不會掉以輕心。如果之前給「一片混亂」的回信被人發現,我還能假裝無辜,但給越來越多的讀者回信將我推向了十分危險的境地。話雖如此,這還是跟面對德國坦克炮火,又或是在每晚的大轟炸裡保護倫敦不被燒燬不可相提並論。如果這麼看的話,我沒擔太大的風險。
所以我在每封信都簽上了伯德太太的名字後才寄出去。
「困惑者」的信還在,而且我已經草擬了一份簡短的回信,很容易就能塞進每週「亨麗埃塔·伯德談心室」的版面中,但我沒膽量真的將它交給馬奧尼太太排版。我隱約感覺到,伯德太太根本就不看最終的印刷本,因為凱瑟琳放在她檔案檔裡的那些雜誌似乎都沒有被翻動的痕跡,但我還不是十分確定。我需要進一步地調查。
我沒有將此事告訴邦蒂。我討厭自己隱瞞了這件事,但她對於我失去埃德蒙的事異常關心,所以我相信,她會覺得這只是我頭腦發熱而已。如果我對她實話實說,我堅信自己能夠說服她,偶爾回個有幫助的信或許不是草率的決定,然而,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在伯德太太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把一封信塞進雜誌裡是過分了。
在我變成單身職業女性後的第一週,邦蒂和我啟程返回小惠特菲爾德的家。儘管我有點擔心父母對埃德蒙存在偏見,但離開倫敦不失為一件好事。這個村莊很幸運,避開了多次空襲,雖然由於一架飛離航線的轟炸機墜落,也被炸燬了一片田地。總之,一想到能在一個溫暖舒適的床上睡上兩晚,不需要半夢半醒地逃去防空洞,也不用在消防站戴著那頂鐵皮帽,我就覺得比在蒙特卡洛度過一週的假期還要好得多。
邦蒂和我趕上了一列從滑鐵盧開出來的早班車,上面全是穿梭於部隊臨時營的戰士和週末回家的人。火車上擠滿了前往韋茅斯的軍人,不管我願意與否,邦蒂都覺得這是幫我找到埃德蒙頂替者的大好時機。在一個擁擠不堪的車廂裡,我們享受著開往漢普郡的鄉村之旅,同行的都是十分友善的軍官,他們堅持把座位讓給我們,還送了一塊巧克力和兩支香菸(雖然我們並不抽菸),以及幾個期盼我們寫信去的地址。
2月初的雪下個不停,我們沿著小惠特菲爾德車站的小路踩著積雪吱吱呀呀地往家裡走去。這條路我和邦蒂走了上百次。她的父母在她上學前就去世了,雖然她還有祖母,算不上一個完全的孤兒,但從一開始,就經常是邦蒂、我和傑克一起行動。
深知我家人的個性,面對即將到來的同情和可能的憤怒,身為鼓舞士氣部長的邦蒂開展了出色的工作。
「你的父母會為你在《女性摯友》的工作興奮不已的,」她說,「因為你現在從事的新聞記者工作,受傷機率遠比在《紀事晚報》工作要小得多,他們會很滿意,所以事情也沒那麼糟糕。」
「嗯,」我說,「我覺得他們不會擔心我的工作。他們怨恨埃德蒙,我們估計得花一番大工夫勸他們不要揍扁他才是。」
邦蒂哈哈笑了起來:「那也不是個壞主意。」她用膠鞋踢飛了一大塊雪以示強調。
就在牧師山前,我們拐進了公地,很開心看到在皚皚白雪下覆蓋著的荒原橡樹林挺拔矗立。傑克、邦蒂和我的童年都是在這片樹林裡奔跑著度過的,我們互相追逐,拼命奔跑,直到大喊「到家」為止——如果你觸控到樹就表示安全,不會被抓住了。開戰前,傑克、埃德蒙和威廉這三個男孩繞著它們跑了一圈,都想在參軍前達到各自的最佳狀態。
有時候在倫敦,當空襲真正來臨時,我會閉上眼睛想象著荒原橡樹林——一如既往的平靜和可靠。只要它們還挺拔矗立,那麼我們都會安好。
當我們拐過最後一個彎進入格列貝巷時,潘尼菲爾德宅邸映入眼簾。這是一座喬治亞式的可愛小房子,房子周圍長滿了垂柳,窗戶呈對稱樣式,就好像是一個孩子詳細地告知建築師該如何設計房子似的。我一直很喜歡第一眼看到家的感覺。但今天,在我被一個巨大的雪球不偏不倚地砸中腦袋砸掉貝雷帽時,我就像父親的老摩托車一樣噼裡啪啦地罵了起來。
「傑克·萊克!」我吼道,因為不用費心思就知道是誰扔的,「傑克·萊克,如果你認為你是……」
我哥哥又扔過來一個雪球,正好砸在我的臉上。
「他就在側門旁邊,小艾。」邦蒂大叫著,完全沒有因攻擊而慌張,而是扔掉了行李箱,開始收集彈藥。她一半的童年時光都處於我哥哥的攻擊下,對目前的攻勢心知肚明,「我去砸他。」
「你不行的,小邦,你個老傢伙。」隨著我哥哥的吼叫,一顆導彈從邦蒂頭上呼嘯而過。
「沒砸中!」我咆哮著,繼續挖雪,「還好意思自稱戰鬥機飛行員?你扔的跟女童軍差不多!」
傑克用一連串的動作做了回答,所有雪球都正中靶心。
「女士們,」他用爽朗的嗓音嘲笑道,「我那是給你們機會呢。」
雪開始滲進我的大衣,我的羊毛手套已經溼透了。
「豬頭,」我喊著,「小不點。」
「我們怎麼進去呢?」邦蒂輕聲說,她臉上至少被砸中了一次,現在活像個人行道指示燈,「他很有可能在後門設了陷阱。」
我哼了一聲。他當然會這麼幹。這是一個完美的計劃。在歐洲中部被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變態轟炸的同時,英國正在竭盡全力維持一個自由的世界,而我們三個像孩子似的在雪地裡嬉鬧著。儘管所有事情都很簡單,父母總是小題大做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但此刻,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只有一個對策,小邦,」我壓低聲音回答,「攻城木。圍好圍巾。」
我們將溼漉漉的圍巾遮住了臉。小邦將帽子壓得低低的,而我在心裡祈禱著自己的帽子沒有掉落在車道中央。
這是一次最高等級的自殺行動,但我們已經看穿了他設的局,十碼後,我們拼盡了全力往我哥哥臉上扔著雪球。在英國皇家空軍大衣和皮手套的防護下,到目前為止,傑克毫髮無傷,可他笑得太劇烈了,不小心吞了一大塊雪下去。他英勇地還擊,設法把我們控制在一臂遠的距離,就這樣,我們像兩隻幼鳥一樣被一條大狗拽得到處亂竄。
我們三個人朝彼此大喊大叫,笑個不停。
「孩子們,真的是!你們這是找死。」
我媽媽站在門口並沒有大聲喊叫,但我們立刻停止了爭吵。
媽媽一如既往地苗條,身著淡藍色的稜紋開襟羊毛衫和百褶裙,鎮定自若,她微微搖了搖頭,但還是笑了。
「你們都在造反,真是敗給你們了。傑克,去把你妹妹的帽子撿回來;艾米琳,別逗你哥哥了;還有邦蒂,趕緊過來,讓我看看你怎麼樣了。快點——迅速行動。」
我們按照指示鬆開了彼此,撿起在混戰中掉落的帽子、箱子和包。就當我媽媽熱情地親吻著邦蒂,誇她跟之前一樣漂亮時,傑克將貝雷帽斜戴在我的頭上,緊緊地抱住了我。
「見到你真好,老妹,」他說,「很抱歉聽到你的壞訊息。男人都是蠢蛋。你還好嗎?」
「我很好,謝謝。」我說,被他的關心感動了。
「是因為背心嗎?媽媽說,她不知道他應該穿上它還是把它當成雨衣用。但至少,你現在離《泰晤士報》越來越近了。」
他朝我咧嘴笑了,藍色的眼睛撲閃撲閃的,耳尖由於受凍變得通紅。他看上去就像個十歲的小孩。
「你知道,如果你想,我會把埃德蒙打個半死。真的。」
我搖了搖頭:「沒關係,謝謝。真的,這樣是最好的結果,真的。」
「什麼,當個老處女?」他看上去一點兒也不相信,「啊,沒事,還好你有我。別擔心,我有一堆可以說上話的哥們兒。喬科·卡萊爾或許值得一試。不,喬科不行,他剛訂婚。或許查斯是個好小夥。」他想了半天,「實際上,查斯也不行……名字不怎麼樣。」他皺了皺眉,隨即開心了起來,「小艾,交給我吧,我會好好考慮一番的。」
我使勁點了點頭。這比讓他相信我現在沒事簡單得多。
「我們進去吧,」我提議,「他們都說今天有菠蘿塊哦。」
這足以分散傑克的注意力,阻止他想要把我嫁給他半個中隊的哥們兒,我們一起走進走廊。媽媽正在幫邦蒂脫大衣,用一種不同尋常的語調感嘆著:艾米的狀態這麼好,真的是驚奇啊。
邦蒂當然知道這是給她的訊號:你會告訴我真相的對嗎?我女兒現在已經心碎了,不是嗎?
我咳嗽了下。媽媽轉過身來,將邦蒂的大衣搭在手臂上,隨即雙手緊緊捧起了我的臉,綻放著笑容。
「親愛的,你看上去真不錯!」她哭道。
我當然知道她其實想說:如果再看到埃德蒙·瓊斯,我肯定不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
「謝謝,媽媽,我很好。」
「是啊,你很好!」
「我很好。」
「那很好啊!」
「事實如此!」
媽媽絲毫沒有談及其他話題的跡象。照這樣下去,我們很有可能會談到復活節。
接著,媽媽將我拉向她,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臂,好像永遠都不會撒手。
「男人都是蠢貨,親愛的。」她輕聲說。她的聲音很兇,隨後又變輕了,「當然除了你父親之外。但他們剩下的全是蠢貨。」
我幾乎都呼吸不了了。如果我的家人都這麼用力抓,我很有可能會被捏碎一根肋骨的。
「還有傑克,」我朝她的頭髮吹氣,「傑克很好。還有我們都喜歡的格雷戈裡叔叔,不是嗎?所以,他們不全是……」
媽媽又捏了捏我。
「這才是我的女兒,」她說,「非常正確。他們不全是。很好。」
「你媽媽在發表蠢貨的演講嗎?」爸爸走進了玄關。
「你好呀,邦蒂,近來如何?」他說著吻了吻她表示歡迎,「還在陸軍部工作?但願你能好好檢查一下丘吉爾的語法。德國人對那種事情都很傲慢。」
邦蒂向他保證,丘吉爾先生的語法是一流的,但並未提及她從來都沒跟他打過交道,也從來沒有在陸軍部的大廈裡見過他。
「隔牆有耳,萊克醫生。」為了表現得莊重,她補充道,效果非常好。
「你父親肯定會以你為榮。」他說,雖然已不記得父母的長相,每當提到他們時,邦蒂還是表現得跟往常一樣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