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菠蘿塊的謠言 A Rumour of Pineapple Chunks

親愛的伯德太太 皮爾斯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你好,爸爸。」在我打招呼的同時,爸爸給了我一個吻,接著便皺起眉頭,隔著眼鏡看著我。

「我本來就不喜歡他,」他說,我知道他在撒謊,「就是個蠢蛋嘛。當然了,你媽很擔心,但我告訴她,凡事要看好的一面,至少我們的外孫不會遺傳到那個傻瓜的基因。」他朝我眨眨眼,「我想那讓她好受了點。」

「謝謝你,爸爸。」我說。這是我從爸爸那裡聽到的最長的一段話,他又使勁捏了捏我的胳膊,說了句「做得很棒,女兒」,雖然我什麼也沒做。我脫下大衣和圍巾,掛在了祖父母留下來的高高的維多利亞式大廳衣帽架上,跟著他走進了客廳。

我可以聽到他在低聲嘟囔著什麼。

「真是可惡,」他說,「我一定會揍扁他的。」

我們的午餐很豐盛,包括沒有多少肉餡的土豆肉餡餅和經過精確測量的一小勺奶油加蜜糖布丁或是菠蘿塊。在此期間,就《女性摯友》的工作,我受到了父母的盤問和傑克的嘲笑。在我激情澎湃地描述完每個人是多麼友善,辦公室的建築結構有多結實後,每個人都同意說,我收穫了一份牢靠並且有實質報酬的工作,不僅成了職場女性的先驅者,更重要的是,在我母親眼裡,那幢大樓是整個倫敦最不容易成為德軍空襲的目標。

「《女性摯友》做的是幫助別人的工作,這太棒了,」我媽媽說,好像是我向無家可歸者分發著半克朗金錢似的,「而且,當我們陷入目前這個愚蠢的困境時,至少你們這些年輕姑娘可以幹一番事業。」

我媽媽堅持稱戰爭為「這個愚蠢的困境」,彷彿是為了果醬海綿蛋糕而吵吵鬧鬧。撇開那個不談,我很慶幸自己父母的觀點很前衛。我爸爸也附和著。

「艾米,」他說,「你現在已經加入了一群可敬女性的行列。」

「媽媽,奶奶還好嗎?」傑克說。

我爸媽對視了一眼。

「瘋。」傑克自問自答道。

「子。」我幾乎在同時說道。

「嘿,孩子們。」媽媽說,並沒什麼意思。

「小邦,你覺得呢?」我爸爸問道,「別介意,有什麼說什麼。」

「嗯。她還那麼瘋狂嗎?萊克醫生。」邦蒂問道,她跟我奶奶很熟。

爸爸大笑起來。「我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他說,「上帝保佑埃克塞特的好人們。我敢肯定,當戰爭平息,她回到家後,他們肯定會大鬆一口氣的。」

媽媽看了看我們大家,「現在,傑克和邦蒂負責清理餐桌,艾米跟我去村子裡的圖書館還書,」她看了看手錶,「他們只開到兩點。」

邦蒂開始認真地收拾起布丁碗,我認為,這主要是她不想讓我有所察覺。她跟我打賭說,媽媽肯定想跟我好好談談埃德蒙的事。

媽媽把我當成三歲小孩似的攆出了餐廳,催促我穿上大衣。不久後,我們便手挽手地穿過雪地,趕往圖書館,我注意到,她並沒有帶要還的書。

她興奮地說個不停,告訴我鎮上最近的新聞,我肯定,她現在正想方設法地讓我放鬆警惕,產生一種安全的錯覺。

「麻煩了。」正當我們穿過鴨塘旁邊的路時,她說。她停下來,雙手放在臀部,說實話,她好像演得有點過了。「我好像忘記帶那本圖書館的書了。不過沒關係,我們就走走好嗎?」

當我們沿著商業街走的時候,雪花在身邊飛舞,媽媽把我拉得更近了些。

「現在,」她說,「我想跟你簡單聊聊。」

邦蒂賭贏了。我在想能不能快點聊。天冷死了。

「媽媽,我很好。真的。我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埃德蒙。」

我媽媽看上去漠不關心。「嗯,親愛的,我看得出來。而且我真的很開心。那孩子那麼傻。對了,能跟我說說親愛的邦蒂的情況嗎?我受邀去拜訪塔維斯托克太太,我想跟她好好聊聊。」

戰爭爆發時,邦蒂的祖母就搬到鄉下的小房子去了。塔維斯托克太太不會阻止邦蒂留在倫敦的,但她每天都在擔心自己的孫女。

「邦蒂很好啊。」我說,事實也是如此。

「很好。她工作怎麼樣?」

「忙啊,」我說,「非常機密的工作。」

「當然了,」我媽媽說,「還有威廉,他怎麼樣了?你認為他們會結婚嗎?」

「我希望如此吧。」我說著,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人行道上的一塊黑冰。

「他沒有被派往海外,他們真是超級幸運啊。」媽媽激動地說。她朋友的兒子基本上都被派往海外了。

「我不覺得威廉也是這樣的想法,」我答道,「他還在為自己耳朵的問題不能應徵耿耿於懷呢。」

在我們走向林區東側的狐狸灌木林時,媽媽將脖子上的圍巾繞得更緊了些。

「消防員的工作非常危險。」她說,不用提醒,我也知道,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嘛。我知道他每天執行的是什麼樣的任務。我有種預感,媽媽馬上就要發表「你在好好照顧自己,對嗎?」的大篇幅演講了。我試圖把事情淡化。

「媽媽,沒有什麼是不危險的。」

她停下了在雪地裡跋涉的腳步,轉身看著我,抓起我的雙手。

「親愛的,我們真的對你在倫敦經歷的一切感到無比自豪,但你凡事要萬分小心,好嗎?塔維斯托克太太很擔心邦蒂。」

「媽媽,我和邦蒂都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說。

她笑了,知道我上鉤了。「我知道。我只是不確定,如果發生任何事情,塔維斯托克太太該怎麼辦。我們都不知道。沒有人願意看到有人出事。我們很愛你。」

她繼續大談特談著,跟傑克一樣藍色的眼睛試圖隱藏在帽子下,努力不露出擔心的神情。

「我們不會有事的。」我堅定地說。

這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媽媽撇了撇嘴。

「我是認真的,艾米,」當我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一樣翻著白眼時,她說,「你們必須照顧彼此。不能再讓塔維斯托克太太擔心了。而且我也沒看上去那麼年輕了。」

她斜眼看了我一眼,我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換個話題吧,」達到自己的目的後,媽媽說,「你應該知道,終有一天,你會碰到一個很棒的人,對嗎?」

我開始了早已準備好的「做一個老處女,成為一個職業女性」的演講,但還沒說幾句就被打斷了。

「別傻了,」她說,「你可以二者兼得。一旦這個愚蠢的困境結束,你和邦蒂以及你們所有的朋友都會重新步入正軌,得到你們想要的一切。否則我們就只能浪費時間和那個瘋子戰鬥。」她揚起下巴的樣子讓我覺得,在她更加放蕩不羈的青春歲月裡,肯定招來過警察的側目。「說實話,艾米,別讓埃德蒙耽誤了自己。那樣做根本就不對。」

我咧嘴笑著,知道自己又處於了劣勢。

「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好小夥子的,不管怎麼樣,你目前就在雜誌社幹出一番事業來吧。你或許不會到處奔波撰寫戰爭的文章,但也算是個開始。而且這本小雜誌還不便宜呢。我已經訂閱了。」

「真的嗎?」我驚訝地說。我媽媽好像是那種更喜歡讀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書的人,而不是《女性摯友》。

「當然是真的了,親愛的,」媽媽說,略有慍色,「這是你的事業。而且雜誌的內容相當不錯。那個‘熱鍋’版面的想法都很奇特!」

她繼續說著,努力裝出一副很支援我的樣子。

「護士很博學,故事真的很扣人心絃,還有‘亨麗埃塔·伯德談心室’……」她突然詞窮了。

「嚴厲嗎?」我建議道。

我媽媽笑了:「我本來想用‘強有力’這個詞。但對於寫信的人來說,肯定起到了很大幫助吧。」

我說了聲「嗯」。還真的極少聽到對伯德太太的表揚。

「真的,媽媽,伯德太太認為,人們——特別是年輕人——大多數都不懷好意。」我用靴子蹍碎了一大塊雪。

「那麼你就要證明,她的想法是錯的,對嗎?」我媽媽答道,「讓她看看一個正派的年輕人的能力。」她抓住我的胳膊,「我認為,該來點我們萊克家族傳統的堅毅力了,對嗎?」

我對著圍巾笑了笑。媽媽從來都不會認輸。我爸爸的一個朋友曾經評論道,如果讓我媽媽掌權,第一次世界大戰早在1916年就結束了。爸爸則說,如果媽媽掌權,那麼她肯定會把這該死的勾當扼殺在襁褓中的。媽媽經常說,一路向前固然重要,但更應該為自己的信仰挺身而出。

我點了點頭。她是對的。來點萊克家族傳統的堅毅力就夠了。

雪還在不停地下,我們掉轉頭往潘尼菲爾德宅邸走去,雖然回到家的感覺很愉快,但我還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摩納哥最大的城市,世界聞名的大賭場就建於此。

英國英格蘭西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