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我和邦蒂之間沒有任何秘密。你不可能向自己的終生密友隱瞞任何事情。我肯定,她不會同意我的計劃的,但我就是特別想告訴她。我希望,如果自己將幫助這些人的理由解釋清楚的話,她會理解的。
結束了《女性摯友》上午的工作後,我回到家,包裡藏著一小沓信,腋下夾著一堆從報紙經紀人博恩先生那裡得來的女性雜誌。剛才下了一陣暴雪,我在大廳地上使勁跺了跺腳。上樓後,我把鞋裡塞滿報紙,以便吸乾水分。就在踢踢踏踏上了三層樓後,我大聲跟邦蒂打招呼,卻沒有回應。也許她又上了個晚班正在補覺。我繼續上樓,來到了客廳。
邦蒂沒有睡覺,而是穿著她平生第二好的一條藍色裙子滿面憂愁地站在壁爐邊。
「艾米,很抱歉。」她說,還沒等我摘下帽子,她便遞過來一個信封。是一封寄給我的電報。我們從沒收到過電報。我腦子裡只能想到一件事情。
埃德蒙。
我覺得自己的臉色瞬間煞白。我看了看邦蒂,又看了看信封。接著,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我開啟信封看到裡面的五行字時,邦蒂來回徘徊著。
然而,這並不是我所擔心的事情。
實際上,電報上說埃德蒙的狀況非常好,這反倒讓我對於接下來該怎麼做左右為難了。我很開心得知他沒有被德國人一槍打死,但剩下的內容讓我很難振奮起來。
「我真的很抱歉,」邦蒂重複道,「你需要手帕嗎?」
她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了我。手帕漂亮又幹淨,繡著檸檬色的邊。
「不用了,謝謝。」在一個極難的處境下,我還是保持禮貌地跟她說。
邦蒂看上去很苦惱。「你想要坐下來嗎?」她說,「或許我要坐一下。是埃德蒙嗎?可憐的,親愛的埃德蒙。」
邦蒂關上了收音機,剛剛播放的是一首鼓舞人心的曲子。跟所有人一樣,她知道來自海外的電報肯定沒什麼好事。
「他表現得非常英勇嗎?」她問,顯然希望瞭解有關埃德蒙可能死去的更多訊息。邦蒂很善於處理危機事件,卻沒什麼耐心。
「不,」我慢慢地說,「不,上面沒說那個。實際上,小邦,他跟一個護士私奔了。」
「什麼?」邦蒂的眉毛誇張地擰在一起,「我以為他死了。」
我把電報遞給她,想著該說些什麼才合適。她看了電報內容後,反應很激動。
「他過得那麼好,為什麼要給你發電報?」
我張著嘴盯著她。我沒打算強裝堅強,雖然已經盡全力了。
邦蒂把檸檬邊的手帕塞進袖子,就好像是這件煩人的物件導致自己被誤導而浪費了感情。
「電報?」她尖叫起來,「他沒死,給你發什麼電報!」
她開始大聲讀出電報的內容,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明智的做法,因為她看上去已經氣瘋了。
「……愛上了溫迪。週六結婚。不傷感情。就此別過。附註……」邦蒂突然停下來,抬起了頭,「艾米,他甩了你。真是一頭蠢豬。」
邦蒂善於將一件事情解釋得特別清楚。
在她憤怒地撕毀電報前,我拿回電報放在了壁爐上,這種做法明顯不合適,因為這看上去像在最後時刻邀請你參加一個激動人心的儀式。我想,對溫迪來說,它或許就是這種象徵吧。
我試圖冷靜地思考。埃德蒙沒事就是最大的安慰。但除此之外,我好像感到肚子上捱了一拳,我真的病了。
「那個,」我最終緩了過來,「埃德蒙一切安好,沒有死,我們必須為他感到高興。那很棒。」
「嗯,是啊,當然。」邦蒂點了點頭,拼命地想要融入當下的對話。接著,她放棄了,說道:「但他簡直就是個惡棍。」
邦蒂說得沒錯。我掙扎著想讓自己慢慢接受這個事實。在過去的幾周內,埃德蒙安靜得出奇,沒什麼來信,而我對自己說,他是去戰場打仗的,這比整天擔心他的安危要好。我從來都沒想過他會愛上別人。
「他怎麼能這樣呢?你才剛剛給他寄了那件背心。」邦蒂的語氣聽上去像是我為他搭建了一輛坦克。
她又說對了。雖然我的編織技巧糟糕透頂,但我可以為你織任何你喜歡的東西,那件背心可花了我很長的時間。
「或許他沒收到吧。」我說。
膝蓋有點抖,我重重地坐了下來。
「我去給你拿點喝的。」邦蒂說。在人生最美好的階段,我們沒怎麼喝酒,然而,今天過得也不怎麼順利,或許是個暢飲的好時機。
她揭開了飲料櫃的蓋子,一個球形的蓋子,又大又醜,邦蒂的祖母卻以為我們會覺得這很具現代感。邦蒂和我之前就有約定,一旦德軍攻佔倫敦破門而入,我們就把這個容器對準他們從樓梯上推下去。大英帝國的全部內涵都體現在了充滿朝氣的橙色器具上,我們認為德軍會非常憤怒。
「我可以給你搞一杯威士忌蘇打。」喜歡看美國電影的邦蒂說。
現在是下午三點二十分,我們倆從來都沒碰過威士忌,更別說是在大白天了。或許貝蒂·戴維斯整天都這麼幹,要不是埃德蒙拋棄我,這應該是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我根本沒發現他變心了。我怎麼能絲毫未察覺呢?我雙手抱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我覺得自己愚蠢極了。我很受傷。
邦蒂把酒水遞給我。我敢打賭,貝蒂·戴維斯不會難過的。實際上,我斷定她一開始就不會跟埃德蒙訂婚。他對她來說,有點過於理智了,反過來說,他也認為流行女演員太招搖。畢竟,我說了自己想成為戰地記者的夢想就被他嘲笑得不行。
我聞了聞威士忌。邦蒂急切地看著我,舉起了她的酒杯,我也一樣。接著,我們像是內行人似的來了個一口悶。
瞬間,我的肺像是被火點燃了,我們倆都劇烈地咳嗽起來。過了一會兒,我擦了擦眼睛,試圖振作起來。
「貝蒂·戴維斯,」我說,「對於埃德蒙,她會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