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並非每個人都是善良的 People Are Not Always Good Sorts

親愛的伯德太太 皮爾斯 第1頁,共2頁

dearmrs.bird

當凱瑟琳一邊喋喋不休地嘟囔著自己差點把防毒面具落在了地鐵上,一邊走進來時,我已經將信塞進了自己的包裡,漫不經心地列印起一篇專欄文章,裝作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一樣。如果不是我在「一片混亂」的信末尾簽上了亨麗埃塔·伯德太太的名字,那感覺就像是給自己朋友寫信一樣。

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偽造了她的簽名。

用的是《女性摯友》抬頭的信紙。佔用了《女性摯友》的工作時間寫信。

所以,說實話,這跟我給朋友寫信一點兒也不一樣。

於是離開辦公室時,我小心翼翼地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根本不敢正眼瞧凱瑟琳一眼。

「噢,天哪,這麼晚了我必須回家了,明天見!」我大聲喊道,一口氣說完。

接著,我抓起帽子和大衣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她根本就沒看到我由於愧疚而漲紅的臉。

離開大廈的過程十分漫長。電梯每到一層都會停,我站在裡面大汗淋漓,接著,我用半走半小跑的笨拙方式跨過了門廳,全程都在擔心有人在我肩頭上重重地一拍,當場活捉我。

等踏上外面由於下雪結冰的道路時,我迫不及待地將證據丟進了郵筒,然後跳上了一輛錯誤的公交車,去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

我再也不能這麼幹了。這錯得太離譜了。即便我堅信伯德太太永遠都不會發現,但這麼做還是太瘋狂了。

我在想邦蒂會作何評價。我覺得她會說我的腦子壞了,而且一旦有人發現,我就會被解僱。她這樣也沒錯。我希望自己能夠幫上「一片混亂」的忙,但假裝是伯德太太給出的建議?邦蒂真的會以為我瘋了。至於埃德蒙,我想都不敢想。

我決定對此事隻字不提。

在本週剩餘的幾天裡,我發了瘋地工作,想要成為那種所謂的好員工。雖然我搞砸了一切,最後落得個在《女性摯友》工作的職位讓我失望不已,但我仍保留著消防站的工作,所以算是盡了自己的綿薄之力。看所有報紙的習慣依舊沒變,吸收著有見地的政治觀點,渴望著有天能得到去《紀事晚報》工作的機會,哪怕只是那麼一丁點兒的希望也不放棄。我每天給埃德蒙寫信,儘量寫得輕鬆愉快。

在辦公室,我用那臺古老的打字機快速地打好伯德太太版面上的問題和柯林斯先生的兩篇浪漫故事後,主動請纓幫凱瑟琳和其他人,協助完成他們自己不是特別喜歡做的每項工作。慢慢地,當馬奧尼太太稱讚我是「珍寶」時,我很開心,在《女性摯友》的生活終於有了起色。

然而,接下來的一週,事情又變得棘手起來。

我已經很努力地篩選掉那些令伯德太太不快的來信了,但由於來信數量稀少以及對不道德的定義門檻極低,很難湊夠數量。每次開啟一封信,我都滿懷希望,溫和的開頭使我備受鼓舞,但只讀到第二行中間,就出現了「已經不愛我了」或「我現在懷孕了」的字眼,希望一次次地被打碎。儘管伯德太太堅信,只要態度熱忱,再加上一次輕快的散步,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但大多數《女性摯友》讀者的煩惱太棘手,以至於整整一輛車的新鮮空氣也無法解決。

我還是無法忍受剪掉其中一些不符合標準的來信。於是,我偷偷地將它們藏在抽屜裡,雖然並不知道該做何處理。

週一,由於遞交了一份諮詢出軌丈夫的太太的來信,我被伯德太太狠狠訓斥了一頓。我真心為她感到難過。「我的心碎了,」她寫道,「當我發現,深愛了二十年的丈夫竟然跟自己的一個同事私奔了……」

但伯德太太根本不在乎。

「萊克小姐,」她厲聲說,「出軌。你瘋了嗎?」

兩天後,我又因一個擔心自己新婚之夜的少婦陷了困境。「我朋友說她的新婚之夜沒什麼好寫的,但我還是對即將到來的一夜充滿了憂慮」再次引發了另一個堅決的回應。

「我能問問你嗎?萊克小姐,列表上有沒有寫‘愉快’二字?」

但我的確也有一些意外的成功。一個特立獨行的讀者來信詢問比頓夫人是否真實存在,是否很早去世了(「當然存在了,萊克小姐,二十九歲走的。」);還有一個覺得加拿大的生活十分孤單的海外讀者(「情緒低落改變不了任何問題,萊克小姐,我們必須告訴這些人要振作起來。」)。這幾封信的反饋都不錯,但從「令人不快」的標準提升至可以接受範圍的來信還是屈指可數。

「說實話,凱瑟琳,」一天早上,當我在拼命想要湊齊交給伯德太太的來信時說,「如果我們總是拒絕回覆,總有一天會沒人再寫信來的。」

「總會有些堅持不懈的人。」凱瑟琳說。她今天穿了一件式樣複雜的雙面針織開襟羊毛衫,看上去有些不安。

「不會多的,」我說,「你看看其他的週刊,裡面全是關於壞丈夫、生不生孩子,或是當你的男朋友已經駐外參軍一年,你對於能否重逢的疑慮所給出的建議。」我想起了埃德蒙,大多數時候我壓根都不知道他身在何處。「那才是人們真正關心的話題啊,而不是什麼這個六月會不會有蟻患。誰擔心那個啊!」

凱瑟琳緊張地盯著門口。

「我的上帝啊,凱瑟琳,她不在。」我說。

不能因為自己很疲憊就胡亂發脾氣,這是不對的。前一晚的空襲很猛烈,雖然我在消防站加了個漫長的夜班,但半個倫敦應該也徹夜未眠。我們同病相憐。可我還是覺得,對讀者的來信視而不見是錯誤的。

「我們應該幫助像這樣的女士。」我說著,開始讀一封署名「困惑者」的來信。

「親愛的伯德太太,我真的很愛我的未婚夫,但他突然對我變得非常冷淡。他說他是喜歡我,但談不上痴迷。」

「艾米琳,」凱瑟琳的臉色煞白,輕聲說,「別唸了。」

我並沒有停下來。

「我要跟他結婚,期待他能回心轉意嗎?」

我兇巴巴地瞪著她,但她根本就不是我生氣的物件,這真的很不公平。

「為什麼伯德太太不能幫幫她呢?」我問,「如果他真的不愛她,這個女孩會很痛苦的。我們只要告訴她,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就可以了嗎?還有,還有,這一封。」我開啟抽屜,掏出來另一封絕望悲傷的來信,一封我之前沒捨得扔掉的信。

「親愛的伯德太太,我是一個三歲孩子的母親,在戰爭開始前便失去了丈夫。我朋友不多,當一個非常善良計程車兵被安置到我家後,我們變得親密起來。然而現在,讓我恐懼的是,我發現自己懷了他的孩子。我給他寫信,但沒有收到回信。我很絕望——求求您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艾米琳,別唸了,」凱瑟琳不耐煩地說,「你知道,伯德太太不會搭理這類人的。」

「這類人?」我說,想到了基蒂和她的小兒子,「天哪,凱瑟琳,這種事情有可能會發生在你我身上的。這並非只是一類人的問題。你再看這封。」

「親愛的伯德太太,當初,他們疏散在倫敦的孩子時,我不忍心與自己的小兒子分離。兩個月前,我們被炸得很慘,我的小兒子會終生癱瘓。」

我停了下來。我不是個愛哭鬼,但我發現自己的嗓子哽住了。我給伯德太太看過這封信。她只是說,這個女人咎由自取。

「說實話,凱瑟琳,」我說,「如果我們誰的忙都不幫,那《女性摯友》讀者問答版面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我知道自己選錯了物件。我應該去說服伯德太太的。

凱瑟琳嘆了口氣。

「艾米,瞧,」她平靜地說,「我知道這種情況很糟。有時,我也覺得非常難受。但你無能為力。如果伯德太太說,讓我們無視那個,呃,你知道的,那個……懷孕的人,我們只能聽命從事。」她同情地搖了搖頭,頭髮也隨之晃動,「即便我們不喜歡這麼幹。」

我彎腰去撿一個掉在桌子下面的信封。

「如果我懷了孩子,」我對著漆黑的木地板說,「我希望有人能幫忙。」

我聽到凱瑟琳的椅子蹭地板的聲音。接著,傳來了一個陌生的、非常冷漠的聲音。

「這會發生嗎?萊克小姐。」

凱瑟琳辦公桌後的掛鐘開始報時,提醒我們伯德太太會在十一點回到辦公室,她之前去外面的街上解決一個被撞倒的酒鬼的事了。

在掛鐘噹噹響著報時時,我依舊在桌下低著頭,不知道是否可能撐到十一聲鐘鳴。

「萊克小姐?」

「在,伯德太太。」我說著,磨磨蹭蹭地抬起了頭。凱瑟琳站得筆直。她的臉色就像是在杜莎夫人蠟像館裡看到克里平醫生的蠟像受到驚嚇後出逃的女士一樣。

「萊克小姐,我相信,」在潛在的墮落狀況面前,依舊平靜的伯德太太說,「這是一種假設吧?」

「啊,對,天哪,當然了,」我說著,顯然是一副完了的樣子,「凱瑟琳和我正在討論一封讀者來信。」

我看到凱瑟琳臉色煞白,突然記起來,討論來信是嚴重違反規定的,但為時已晚。

「我知道了。」伯德太太說,看上去她並不瞭解狀況。

「那個,我是說我們在討論,」我解釋道,盡力想要恢復最優員工的姿態,「其實基本上都是我在說,真的,凱瑟琳只是被迫在這裡做個聽眾而已。」

我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將朋友從危難關頭中解救出來。

「萊克小姐,你剛剛說什麼?」伯德太太問,樣子有點像要發怒但又保持著冷漠。她穿著一件又舊又大的裘皮外套,看上去就像是一頭大熊剛剛失手弄掉了一條味美多汁的魚。「我竟然不知道,作為一個兼職文員,你有權說這麼多事情。」

我做好了準備。來《女性摯友》不到一個月,我就要被解僱了。

而且,如果我真的丟掉了工作,也就意味著現在根本沒有別的工作給我做,這會讓父母擔心得發瘋的。但至少,我有了相關的戰爭經驗,或許將來有一天,這甚至可以幫我找到一份戰地記者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