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可以加入空軍婦女輔助隊,這個主意很不錯。經過訓練後,我可以打包降落傘,然後加入我哥哥傑克的空軍中隊,確保自己能搞定他的降落傘。或者去加入航空運輸協會,這樣我就能夠成為一名女飛行員,在各地搞運輸,即使有規定我不能朝任何人射擊。
在伯德太太訓斥我期間,我又有了更多的想法。或許我可以繼續待在消防站,參加摩托車課程,成為一名騎摩托車的通訊員。我碰到過幾個做這份工作的姑娘,她們棒極了——聰明又勤奮,而且總是迅速投入最重要的任務中去。要是傑克知道我學習騎摩托車,他肯定會笑掉大牙,但那也意味著我可以留在倫敦,這也是我非常想要的。邦蒂、消防站的姑娘們、威廉和他的哥們兒可以跟我一起去看電影、跳舞等等,所以,沒什麼不同。我們還可以邀上凱瑟琳一起。
或許離開《女性摯友》是件好事,雖然說還沒上幾周班就被解僱會給我留下很糟糕的記錄。我會說,這是一個錯誤,我只是非常渴望去為戰爭做出自己的貢獻。離開伯德太太拒絕的讀者讓我於心不忍,但反正我也幫不上她們任何忙。
「而且我也不認為《女性摯友》的讀者會讓這類事情毀掉自己一個下午的心情,你說是吧?」
伯德太太的長篇大論終於到了尾聲。這個結尾可真是一鳴驚人。
「不,」我堅定地說,「不,她們不想。」
我穩住自己,想要逃脫現場,但事實證明,伯德太太只是喝杯茶暫時休戰而已,接著她又決絕地回到了臨門射擊的關鍵點。
「萊克小姐,你真是一無所知,」她暴怒著,聽起來這就是一個犯罪現場,「你會慢慢知道,並非每個人都是善良的。」
伯德太太雙手背在身後,好像檢閱部隊似的。「尤其像這些人。」她說,朝我桌上亂成一攤的信件點了點頭。
「婚外情……失去了理智……孩子……真讓人看不下去,」她咆哮著,停下來等我們完全理解,「還有,甚至是,萊克小姐……竟有這個膽。」
那副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我們犯了叛國重罪。
「當這些女人的丈夫正在前線為自由世界的未來拋灑熱血時,她們卻在享受著自己的快活時光。我根本不覺得她們值得幫助,你認為呢?」
從我讀到的來信內容來看,我不覺得她說得對,但鑑於伯德太太現在正在氣頭上,所以也沒什麼爭論的必要了。而且,說實話,我為什麼要在乎讀者問答版面呢?
但當伯德太太開始了她第二階段的教育,解釋著人性有多險惡時,我意識到,我真的在乎,我真的,實實在在地能感到她們的痛苦。
我在乎那些往這個過時的、毫無價值的週刊寫信的女性。伯德太太基本沒什麼信件,所以她完全有時間回覆每一封信。然而,她卻僱了像我這樣一個低階職位的助手幫她把信一封封剪掉,這樣她就可以滿倫敦跑忙著自己的慈善事業。自己的家被炸掉,你肯定也不好過吧,我這樣想著,緘口不語,不顧伯德太太一而再再而三地高談闊論,也不顧她一遍遍地重複著要挺直脊樑骨。
她或許不在乎這些讀者,可我在乎。
來《女性摯友》工作是一個錯誤,但放棄這份工作會更糟。或許跟伯德太太反抗沒什麼希望,可如果我丟掉了工作,下一任打字員根本就不想努力又怎麼辦?如果沒人支援那些寫信來、絕望透頂的女性又該如何是好呢?
我曾經一直認為,報紙上關於戰時的報道都是準確無誤的。戰爭、敵軍傷亡還有政治家和領袖們發表的重要通告。但現在,我開始覺得自己可能想錯了。政府總說在後方每個人的付出對於戰爭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支援前線戰士的同時需要保持正常的生活,就好像一切如初,只有這樣,阿道夫才不會認為自己的陰謀得逞了。在男人休假時,我們需要精神抖擻,堅韌不屈,心情愉快地塗上口紅,展露自己最美麗的一面,而當他們再次奔赴前線時,我們也不會哭泣或是感到沮喪。當然,我當然同意這一點。
但如果陷入困境或出現了差錯呢?報紙上沒有提及那些寫信給伯德太太的女性,她們的生活因為戰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們思念自己的丈夫,她們感到孤獨以至於愛上了錯誤的男人,還有那些天真的年輕女孩,在艱難的時候努力想要理清思路。這些問題人們都會有,可現在局勢如此混亂,她們只能靠自己堅持下去。
誰又來做她們的後盾呢?
我仍然想成為一名合格的記者。一名像我之前讀到過的戰地女記者,她隨身只帶兩件皮毛大衣,就意志堅決地奔赴西班牙內戰的前線探索真相追蹤報道。我也想參與到那種行動中去,感受那種激情。
不過成為一個新聞記者的夢想得推遲一下了。伯德太太還沉浸在另外一個年代。三十年前,或許她的觀點還能被人接受,但現在已經過時了。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戰爭。這是每個人的抗戰,是我們大家的抗戰。
我想要幹好這份工作。我想要留在《女性摯友》幫助那些讀者。雖然我還不清楚該如何下手,但人們需要幫忙。
是時候放下身段了。
「伯德太太,」我振奮精神說,「我感到非常抱歉。恐怕我還不瞭解整體狀況,」笨頭笨腦似乎是最好的理由,「現在我清楚多了。我真的很抱歉,自己接受的速度太慢了。您不必再強調了。現在我能給您看一封署名‘對法國失望’太太的來信嗎?」
我遞出一封信,伯德太太接過去了,臉色仍然凶煞。過了好久之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萊克小姐,你的道德水準非常低,低得不能再低了。」
她說得好像我是被一群特別可怕的妓女養大的,或是沾染了一身欺負弱小的惡習似的。不管怎麼樣,我還是盡力表現出後悔莫及的樣子。
「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信,」她指著我的桌子發出最後宣告,「我不會看的,更不會回信。她們都不是好人。」
她一邊說一邊將我之前給凱瑟琳讀的來信全部扔到了垃圾桶。
接著,就像在一艘惡劣天氣下打敗了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巨大帆船,她在有限的空間裡氣勢磅礴地出了門。
凱瑟琳和我靜靜地坐著,直到聽見伯德太太辦公室的門被砰地狠狠甩上。
「哎呀。」我說,得意得忘乎所以。
「唷,」凱瑟琳悄悄地說,眼睛瞪得有湯盤那麼大,「你剛才很勇敢。」
「你覺得我倆算是打了個平手嗎?」我說著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我認為差不多是那樣,」凱瑟琳說,「你能幫我澄清,真是太感謝了。」
「嗯,那個也不是這樣,」我說,「你早就讓我閉嘴的。把你牽扯進來,我很抱歉。我再也不會提那些愚蠢的信件了。」
「沒關係,」凱瑟琳說,「說實話,我還挺享受的。現在我得去一下收發室。」爭吵結束後,她看上去放鬆了不少,急匆匆地朝樓梯口走去。
當凱瑟琳離開後,我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信。我不會看的,我更不會回信。」
看上去清晰明瞭。我會全力以赴。我會嚴格遵照伯德太太的指示,絕不讓她看到一封不符合列表規定的來信。
如果伯德太太不願意回信,那我就自己給讀者們回信。
當然,這是冒險,冒著極大的風險。但我之前用伯德太太的名義給「一片混亂」回了信,也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沒有人知道。我咬著嘴唇思考著。對,我能行。如果我小心再小心,我相信自己能做到的。
我從檔案櫃裡取出來一大沓柯林斯先生的文稿放在辦公桌的前面,這樣即使凱瑟琳走進來也看不到我在看什麼。隨後,我偷偷摸摸地從垃圾桶裡把之前伯德太太丟掉的信件撿了回來,重新看了一遍。
我對其中的一些人完全不瞭解。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個人經歷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幫助。我癱坐在椅子裡,咬著指甲,想起了柯林斯先生告誡我的話:只管盡力去做,做到盡善盡美。
我必須刻苦學習了。對於一個合格的問答專欄作家所具備的資質,我需要做一番研究,以免讓讀者陷入更加糟糕的狀況。我瞬間就開心起來了。這就是記者一直所做的工作——挖掘一個大新聞。戰地記者懂得如何秘密行事。我也會以同樣的方式來幫助讀者的。
即使我自己解決不了這些問題,還是有很多其他有名的雜誌提供了答案。我不會照搬它們的說法,但我可以借鑑學習。我對跟同齡的女孩們對話充滿了自信,所以即便幫不了別人,我也可以從幫助她們開始。
等到凱瑟琳和因遲到而慌張不已的茶點女服務員布塞爾太太一起出現時,我感到很興奮。我的垃圾桶裡塞滿了被剪碎的讀者來信信封,而我已經將三封信藏在手提包暗處,準備帶回家。我要買回來所有能買到的女性週刊,向邦蒂和消防站的姑娘們借來她們手上所有的藏品。我可以寫完回信後通過大廈外面街上的郵筒寄出去,即便有人回信感謝伯德太太「她」所給出的建議,反正看信的第一人都會是我,我也會確保伯德太太不會看到這些信。
她永遠都不需要知道其中的細節。
這是最高階別的間諜行動,如果布塞爾太太沒有像往常一樣警告我早茶的危害,我肯定會感到一陣噁心。
「等著瞧吧,等你四十歲,」她宣稱,「你現在正在改變的半路上,一切變化都會在你臀部顯現出來。」
聽到這個令人心碎的訊息,我做出了恰當的回應,轉而開始興致勃勃地挑選餅乾。由於種類有限,沒過多久,我就帶著一杯茶和一塊碎了一點點邊的薑汁餅乾回到了打字機前面。
我對自己的計劃感到十分興奮。而凱瑟琳也因為找回了伯德太太一個丟失的包裹而開心不已,話也多了起來。
「我很高興自己找回了它,」在布塞爾太太轉移到下一個部門給他們提供增肥的食物後,她說,「裡面全是新式樣和樣品。如果我們丟了這個的話,伯德太太肯定會大發雷霆的。鑑於今早發生的事情,我們最好還是低調一點。」
我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笑聲,這不像是我的行為。
「我想說!」我咆哮著,嘴裡塞滿了食物。
凱瑟琳將手指放在嘴唇上,發出噓的聲音。
我回到了柯林斯先生的作品上。
《想入非非》。本刊最新浪漫連載小說的更新章節。
「傻乎乎的小克拉拉,」我照著他的手稿打著字,「在這個鍍金又幸運的生活中有無數的精彩篇章等著她。真希望她能夠睜大眼睛,看看年輕的上校有多愛她……」
都是些令人心碎、風花雪月的內容。我不停地打著字,故事也變得越來越戲劇化。我只是一個兼職的初級打字員,兢兢業業地完成分內的工作。
霍利·哈維·克里平(1862—1910):通常被稱為克里平醫生,臭名昭著的謀殺犯,由於謀殺妻子在倫敦被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