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親愛的「一片混亂」 Dear In A Muddle

親愛的伯德太太 皮爾斯 第2頁,共2頁

親愛的伯德太太:

您知道怎麼瘦腳踝嗎?現在一切還能忍受,因為我白天穿著皮靴,參加活動只能穿晚禮服,但是夏天太痛苦了,我快受不了了。求求您給我點建議好嗎?

不幸的雙腿敬上

我替「不幸的雙腿」感到難過,因為目前的生活已經夠有挑戰性的了,還不能盡情享受長禮服帶來的那一點點的樂趣,但她確實解決了我的一個難題。我已經有足夠的信可以佔滿那期雜誌的讀者問答版面了。

把信都裝進伯德太太專屬的牛皮檔案袋後,我從凱瑟琳辦公桌邊上擠過去,走進跟平常一樣空無一人的過道,這裡時常瀰漫著一種淡淡的煮白菜和肥皂的混雜味道。這種氣味不怎麼好聞,我將它歸咎於破舊的管道。

伯德太太外出參加「疏散貓咪」會議了,我把資料夾放在她的辦公桌上,便去了美工部告訴馬奧尼太太。截至目前,我已經在規定時間之前完成了任務。她正在向布蘭德先生解釋如何製作一款簡單的香腸調味料,我興奮地加入了他們的對話。我很喜歡他倆,雖然對沒能共享原來的記者室感到很遺憾,跟他們在一起肯定比關在我們那個髒兮兮的小房間有趣得多。

馬奧尼太太讓我去催一下柯林斯先生負責的影評專欄,我只好不情願地離開了這場對話,敲了敲後者的門。對於他反常的行為,我仍舊很警惕,但今天,他看上去心情不錯,而不像往常那樣獨自坐著沉思靜默。

「萊克小姐,是你嗎?」他頭也沒抬地說,「進來吧。」

我很快就瞭解到,在半昏暗、周圍一片混亂的環境中工作,周圍一片混亂就是他自己的做事方式。我早就習慣了他的手稿——凌亂不堪、皺巴巴的,偶爾是撕成兩半後又粘在一起。其中一份手稿上,他草草寫了整整半頁紙後,又重新開了個頭。儘管他很憤世嫉俗,但我還是認為他很看重自己的作品,不會隨便拿些老掉牙的材料糊弄了事。

「所以說,」他說,「怎麼樣?你已經比前兩任文員撐得久了。亨麗埃塔沒刁難你吧?」

柯林斯先生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直呼伯德太太姓名的人。

「每個人都很友好,」我客套地說,「我正在學習有關讀者問答版面的工作。」

「嗯,」柯林斯先生說,「凱瑟琳跟我說過,填滿那一頁確實挺難的。」

我點了點頭,心想他知不知道那些讀者來信被扔掉的情況呢?

「信件有很多,」我說,「但大多數,伯德太太不願意回。有些人真的陷入了困境,但她說她們只會讓人感到不愉快。」

「她是這樣的,」柯林斯先生說,「我必須澄清,我對這個一竅不通,所以我一直堅持寫小說。編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比解決實際生活問題容易多了。」

我瞟了一眼書架。白蘭地酒瓶仍在原處。

「我為她們感到難過,」我想到了「一片混亂」悲傷地說,「幫不上她們的忙真的是太遺憾了。」

柯林斯先生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看上去他並沒有刮鬍子。接著,他又向前靠了靠。

「別喪氣,艾米琳。從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亨麗埃塔就開始負責這個問答版塊了。恐怕你永遠也改變不了她。說句公道話,我們親愛的代理主編讓我負責故事和專欄,是因為她知道我會做下去,並且會盡全力做好。信不信由你,我真的希望人們喜歡這些故事。」

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點點頭,開始說自己多麼喜歡他的作品,但他揮手打斷了我。

「這算不上文學,」他說,「天知道,競爭對手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可憐的雜誌社也朝不保夕。但堅守的幾個人都在全力以赴。看看布蘭德先生的插圖,多美啊,真的。艾米琳,別擔心亨麗埃塔了。只管盡力去做,做到盡善盡美。我保證,終有一天,你會看到回報的。」

他撓了撓後脖頸,然後伸展著雙臂,好像是要打哈欠似的。「上帝啊,我怕是把我倆都搞煩了。說教結束。萊克小姐,找到你所擅長的,然後精益求精。這才是關鍵。」

他低頭看了看亂糟糟的桌面,我知道,這是他想要恢復工作的訊號,於是我傳達完馬奧尼太太的訊息,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奇怪的是,我甚至覺得自己受到了些許鼓舞。

萊克小姐,找到你所擅長的,然後精益求精。

受到一個喝白蘭地的憤世嫉俗的中年人的鼓舞確實很奇怪,更何況他好像比我更不滿意自己在《女性摯友》的工作,但實際上我真的受到了啟發。柯林斯先生對於故事的看法是正確的,他從未讓《女性摯友》的讀者失望過。故事中的英雄勇氣可嘉,女英雄們膽識過人,而且結局總是圓滿的。這比伯德太太處理問題要有遠見多了。

凱瑟琳在我的桌上留下了一張字條說她出去辦事了,所以我就一個人坐著,咬著鉛筆頭思考著。

我並不清楚自己擅長什麼,至少現在還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名戰地女記者,向人們傳達重要新聞,並且以某種方式取得改變。然而現在我被困在《女性摯友》雜誌社,甚至對伯德太太有能力改變的一小部分人的訴求都視而不見。

只管盡力去做,做到盡善盡美。

然後我作出了決定。我的心跳加速,一邊想著自己打字到底能有多快,一邊往打字機裡塞了一張白紙,隨後從抽屜裡拿出了「一片混亂」的來信。像「不開心的妻子」等人的問題,我尚且無法應對,但我知道應該如何給「一片混亂」回信。我曾見到我的朋友基蒂陷入同樣的困境,在事態惡化時,我幾乎沒幫上什麼忙。

我又看了一遍「一片混亂」的來信,咬著嘴唇,努力像那種人們碰到困難時轉而尋求幫助的有經驗者那樣思考。一個友善且真誠待人的伯德太太版本。如果被發現,我就真的完蛋了,可我至少要試一下。我開始打字,用一種類似伯德太太那種言簡意賅的說話方式,但沒那麼殘酷。這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我告訴「一片混亂」,不管去不去看電影,她都不能以任何方式去報答她的小男友。她應該堅持自己的立場,如果他離開她,那就是他自己的損失。

我差點產生了伯德太太也會同意的錯覺。

但在信的結尾,我停下了。我到底應該怎麼署名?

我聽到走廊的門被推開了。可能是凱瑟琳辦完事回來了。我不能冒險讓她看到我所做的一切。我把紙從打字機上撕下來,抓起我的鋼筆,急匆匆地寫道:

祝你好運。

亨麗埃塔·伯德太太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