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凱瑟琳旋風式地帶著我參觀了《女性摯友》的編輯部,我緊跟在她後面走在狹窄沉悶的走廊裡,腦海裡思緒萬千。什麼樣的白痴會辭掉律師事務所的體面工作去給一本女性雜誌列印愚蠢的來信?尤其是從新同事的話中得知,這本雜誌已經走到了盡頭。
「當《女性摯友》銷售行情高漲時,這裡的記者數不勝數,每個人都坐在這裡,只不過我們不知道罷了,所以現在空空如也。」當我們路過柯林斯先生辦公室時,凱瑟琳說道,並提到柯林斯先生的門是鎖上的。她開啟了我們右手邊的一扇門:「打字員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邊,雖然現在只剩下你跟我了。」
我朝狹長的記者室望去,那裡擺著兩排空桌子。離門最近的桌上堆滿了紙板箱,這很容易引發火災,而其他的桌子上什麼也沒有,不見打字機、墨水瓶和紙托盤的蹤跡。牆上釘著一排排的展示板,有些還掛著從雜誌上撕下來的雜誌,暗示著這裡曾經是個熱鬧的地方。有幾頁紙開始卷邊,房間裡有股黴味,散發著一種香菸、芝士和醃黃瓜三明治混合的古怪味道。
「多久沒人在這兒工作了啊?」我問。
凱瑟琳雙臂交叉,盯著眼前稀薄的空氣陷入沉思。「好多年了吧,」她壓低聲音,「《女性摯友》並沒有真正跟上時代的腳步。我覺得有點過時吧,雖然我經常看。」她繼續說道。
我點點頭,隨著跟凱瑟琳聊天的深入,我感覺更沮喪了。
「加入的每個人都留下來了。柯林斯先生撰寫小說,寫得很精彩。他們用別人寄來的稿子來節省開支。好了好了,過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她大步走下走廊時,我掃了一眼手錶。已經九點二十分了,柯林斯先生仍沒有出現。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晚上關門後的博物館。
「走廊對面是廣告部,其實只有牛頓先生一個人而已,」凱瑟琳走向下一扇門時輕聲說,「他今天不在,反正也沒幾個廣告商,他基本無所事事。這裡是美工部,負責連衣裙的插圖和圖片。」她敲了敲隔壁的門,還沒等裡面的人回應便推門進去了。
「早上好啊,布蘭德先生,過得好嗎?這位是萊克小姐,我們新來的文員。」
我跟著她走進了一間與其他房間一樣的辦公室,這真令人沮喪,不過這裡至少還有人在做事。一個戴著厚厚玳瑁眼鏡的老年人,濃密的頭髮上抹滿了髮油,正在勾畫一幅時髦場景:一個穿著海軍制服的男子扶住了一個看上去很虛弱的女人。
「你好啊,」布蘭德先生說,「我們昨天才開過玩笑。」
這是個不尋常的問候,但他顯然是個創作型的人。「您好,」我回答道,「抱歉,你們開過玩笑,在……?」
「昨天。這是下週的頭條。我正在努力奮鬥呢。」
「我明白了,」我說,假裝自己很專業,「很漂亮。」
布蘭德先生微微一笑。
「這位是馬奧尼太太。」凱瑟琳的話音未落,就看到一個豐滿、慈眉善目的中年婦女從一大堆紙後面探出頭朝我揮揮手。
「你好,萊克小姐,」她說,「我負責印刷部。我這人好說話,但請不要錯過截稿日期。」在我跟她打招呼時,她給了我一個鼓勵性的微笑,接著凱瑟琳帶我離開了他們的辦公室。
除了可怕的伯德太太,其他人看上去都很友善。我努力想要打起精神,但現實沮喪得可怕。當整個國家都在聯合一致對抗希特勒,盡一切可能投入戰爭時,我卻在列印著讀者疑問和無聊的虛構故事。這根本就不是在報社工作。我後悔寫信跟埃德蒙提到這一切了。他肯定認為我是個傻瓜。邦蒂也是一樣,還有消防站的姑娘們,尤其是a分隊討厭的維拉,她肯定會幸災樂禍。我本以為自己會開始一段激動人心的職業生涯,真是罪有應得。
回到我們的小辦公室後,凱瑟琳開始跟我講解對講機的用法,我竭力裝出興奮的樣子。跟伯德太太短暫地接觸後,我覺得以她的分貝,幾乎不太可能會用上對講機。
「第一個任務,」凱瑟琳說,「要去取信並且將信放在伯德太太的桌上。但只放那些可以接受的。一定要杜絕下流的信件。」她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期開啟的雜誌。旁邊是一張伯德太太在1915年左右拍攝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意志堅定,似乎下一秒就要出拳打人,此外還有一小段文字說明。
亨麗埃塔·伯德談心室
沒有常識和堅強的意志解決不了的問題。
伯德太太為你答疑解惑。如需私人回信,請附上貼好郵票、寫好地址的信封,由於伯德太太每天收到大量來信,回信若有延遲,煩請耐心等待。
我想到,邦蒂在陸軍部也會列印信件,但這二者似乎無法相提並論。
「我敢肯定,自己會超級忙的,」我開心地說,「伯德太太到底能收到多少信?」
凱瑟琳聳了聳肩:「沒多少。」
「但上面不是說大量來信嗎?」
「噢,我們這樣寫是因為別家雜誌都這麼寫。我們收不到那麼多來信。」
「好吧。」我說,看到雜誌上有一個署名「自卑」的讀者就自己與肥胖手臂的鬥爭寫信求助。伯德太太的建議只有寥寥數字:
假裝它們是飛機螺旋槳的葉片,使勁在頭頂上揮一揮。
我感到沮喪和絕望。英國離破碎的歐洲只有21英里之遠,而《女性摯友》還在就幾個殘存的讀者關於手臂肥胖的問題給出建議。我原本期待自己已經開始列印有關墨索里尼的新聞了呢!
「最重要的,」凱瑟琳說,表情依然十分嚴肅,「就是伯德太太絕不會回覆那些令人不快的來信。她的立場十分鮮明。」凱瑟琳頓了頓,朝門口掃了一眼,「伯德太太說,我們這一代很糟糕,經常會放棄很多東西,」在繼續說下去之前她又停頓了一下,「伯德太太致力於將他們拉回正軌。不管你手頭在做什麼,一旦看到什麼不悅的標題,就趕緊扔掉它。」
她開啟自己辦公桌上的一個抽屜,開始翻找起來,而我正在看一個為牙齦不好而苦惱的年輕讀者的來信。伯德太太回覆說,吃甜食完全是姑娘自己的錯,她要做的就是忍住不吃。這答覆可安慰不了人。
如果有人寄來一封無法解決的來信,那麼這封信就會被銷燬,而裡面要是附了回信的郵票,我們會把它收到伯德太太慈善業務中保管。這就是她的慈善事業。凱瑟琳指著一個寫著大大的「郵票」二字的硬紙盒,隨後將其塞回了抽屜裡。
我看向下一封來信,是一個收留了在戰爭中被撤離的三個孩子的太太,雖然他們都是非常可愛的孩子,但她擔心自己的親生孩子馬上就要罵人了。不出所料,伯德太太不喜歡粗俗,她的回答非常中肯。
我很好奇她會怎麼回覆我的求助。
親愛的伯德太太:
由於面試時沒有仔細聽,我不小心接了一份很糟糕的工作。
現在我好像是在一艘沉船上幹活,為一個聲音可以穿透銅牆鐵壁的女士列印信件。
我是不是一個十足的蠢蛋?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並非一直這麼傻的人敬上
我想象著她的回信。
親愛的傻瓜:
這完全是你自己的錯。建議你停止抱怨,繼續熬下去。
亨麗埃塔·伯德敬上
「找到了。」凱瑟琳邊說邊遞給我一張紙,抬頭是「伯德太太不能接受的話題」。有人在最頂端印了個「高階機密」的紅色墨印。
不會被刊登或被伯德太太回覆的話題
(備註:列表內容並不完整,按需隨時新增)
婚姻關係
婚前關係
婚外情
肉體關係
一般的性關係(所有提及、暗示或最終會導致的問題)
非法活動
政治活動以及觀點
宗教活動以及觀點(不包括對教會團體和服務的諮詢)
戰爭(不包括對配給、志願者服務、俱樂部和實際情況的諮詢)
烹飪
「烹飪?」
除非我在學校上家政課的時候錯過了什麼危險性內容,否則,除了婚外情和非法活動,似乎都是些無聊的玩意兒。
「轉給克羅夫特太太,」凱瑟琳說,「她負責撰寫‘熱鍋裡有什麼?’,主要就是食物配給方面的事。給你。」她遞給我一小沓信,「你必須小心翼翼,你可能會發現一些很震驚的事。」凱瑟琳咬著嘴唇說,「他們一般會招聘年長的已婚女性來列印這些信件。你看上去甚至比我還要年輕。」
「我快二十三歲了。」我說,希望聽上去能顯得成熟一點。
凱瑟琳咧嘴一笑,她告訴我,如果我有任何疑問,隨時可以找她。
我轉身以一種沒那麼淑女的熱情盯著那張單子。我不是放蕩不羈的人,但一張需要避免的不雅詞彙的單子聽上去確實有趣很多。
不會被刊登或被伯德太太回覆的詞句
如需更多參考,請參見《從少女到人妻:醫生的實用建議》(1921)
a~c
外遇(affair)
色情(amorous)
激烈(ardent)
床(bed)
臥室(bed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