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H.伯德太太敬上 Yours Sincerely, Mrs. H. Bird

親愛的伯德太太 皮爾斯 第2頁,共2頁

又刮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

「記者?別傻了,」伯德太太吼道,「萊克小姐,你是個初級打字員。我看不出來這有什麼好疑惑的。」

我試圖從實際出發思考問題。有什麼不對勁。我對打字沒有任何成見,事實是我本來就預想到自己會做很多打字工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在第一天就讓柯林斯先生失望的。他招我進來,我得感謝他才對。

我回過神來。如果這份工作沒有期待的那樣充滿激情也沒問題。我還是倫敦《紀事晚報》的員工。我已經跨進了新聞業。或許比預想的時間要久,但我必須更努力地工作。

「是的,伯德太太,」我說,儘量顯得精神抖擻,「不,是的,絕對沒有。」

我一點兒激情也沒有。

伯德太太不停地用手指敲著桌子。「嗯,」她說,「那就看看你的表現吧。奈頓小姐會教你的。你今天必須簽署保密協議,不要浪費時間讀信。一旦踏出辦公室,一個字都不準提,如果發現負面訊息,就把它扔到垃圾桶去。明白了嗎?」

「明白。」我勉強說,完全不知道她在講什麼。「負面訊息」和「保密協議」的字眼讓我興奮了起來。那聽上去很刺激。他們或許不會在這裡對戰爭大談特談,但顯然,他們還是會處理一些相當嚴肅的新聞的。

「很好。我沒有任務交代你做的時候,你就去幫柯林斯先生的忙。奈頓小姐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可以休息。」伯德太太板著臉,「你會發現我非常忙。這不是我唯一的工作。」

「當然,」我滿懷敬意地說,「謝謝您。」

她掃了一眼手錶:「我遲到了,那再見了,萊克小姐。」

我差點就行了個屈膝禮,但及時想起來伯德太太並不是我的校長,便退到走廊去了。

即便如此,事情還是有了一絲轉機。

保密協議。一旦踏出辦公室,一個字都不準提。那就看看你的表現。

這是有史以來最激動人心的一天。

「我叫凱瑟琳,」當我站在奈頓小姐狹小的辦公室時,她害羞地說,「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儘管凱瑟琳的說話聲音小到接近耳語,但人活潑又熱情,很難想象,她是怎麼應付怒吼的伯德太太的。她說話時紅色的捲髮向各個方向炸開,給人一種她的手剛才卡在了插座裡的錯覺。

「謝謝你,」我說,「我也希望如此。請叫我艾米吧。你的開襟羊毛衫真漂亮。」

「我上週末織的,」她笑嘻嘻地說,突然緊張地望向門口,「伯德太太出去了嗎?她這人就是不喜歡聊天。」她愁容滿面,「當人們不在時,都是我頂空缺的,所以我可以教你點東西。你的桌子在那邊。」

凱瑟琳破舊的橡木辦公桌正對著門,我的辦公桌則藏在門後。每張辦公桌旁邊都塞著一個帶有層層抽屜的高木櫃,所以你只能擠進座位裡。凱瑟琳桌子上放著一盆盆栽植物,有點擋住了我對面的展示板。展示板上面釘著一份月曆,每週四的日子上都畫了個圈,還有幾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羊絨衫圖片,一些帶有分機號碼的名字。每張桌上均配有一列三個木製公文格和一臺打字機。我的那臺綠色打字機體型龐大,舊舊的,前面印著燙金的三個字:「科羅娜。」它只有三排按鍵,似乎需要使出攻城木的力氣才能敲出一個字。我十分肯定這是它經歷的第二場戰爭,所以它一定非常結實。我坐下來,拿出了自己的鉛筆。

「凱瑟琳,伯德太太都寫些什麼樣的文章啊?」我問。

凱瑟琳一臉困惑。

「什麼樣的文章?」她重複著,「這可是伯德太太啊。」她補充道,好像我的腦子被門擠了似的。

「好吧,」我說,「她提到出了辦公室就要守口如瓶,」我壓低聲音說,「她的工作真的有那麼機密嗎?」

你能看出來,凱瑟琳經常被問及敏感問題。她始終面無表情。

「什麼?」

這個姑娘真是專業啊。秘密的帷幕並沒有拉開。

「當然了,」我說,極其熱情地開始著自己的新工作,「我理解我們最好什麼都不要談。隔牆有耳嘛,即便是在這裡。」

凱瑟琳眉頭緊皺,鼻子擰巴起來,看上去就像是被給了一道超級難的算術題去攻破。我對保密完全贊同,但心裡確實希望,我們之間的對話不會永遠都是這副樣子,否則不會取得任何進展。

「哎喲,」她最終開口了,「我看出來他們為什麼招你了。你嘴很嚴嘛。」

聽到表揚,我感到自己的臉有點發熱。

「那個,」我英勇地說,「我會盡力的。」

「但是,你還是要簽署保密協議,」她在抽屜裡摸索著,「給你。」

我飛快地從包裡掏出鋼筆簽上了大名,隨後才開始看上面的內容。

本人_________________【姓名】

茲同意,作為朗塞斯頓出版有限公司的員工,所有來自《女性摯友》的讀者來信必須進行嚴格保密處理。我保證,不會將信件的內容透露給包括《女性摯友》常任委員在內的任何人……

很不幸,凱瑟琳給錯了協議。

「噢,親愛的,」我說,「抱歉,這個好像是《女性摯友》的東西?」

「是的,」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鼓勵的微笑,「別擔心,你只是不能隨意跟別人透露讀者來信的內容。伯德太太對此極為嚴格,」她頓了頓,「正如你所想的,其中一些內容非常私密。」

雖然我想象不出任何東西,但還是報之一笑。

凱瑟琳將我的沉默誤認為擔心。「別擔心,艾米,」她說,「伯德太太不會回答任何挑逗性問題的,所以你不會陷入困境。」

我朝凱瑟琳右手邊的書架瞟了過去。上面堆滿了期刊。我突然醒悟過來,我倆肯定有什麼誤會。

「凱瑟琳,」我說,「伯德太太到底是做什麼的?」

她哈哈大笑起來,從書架期刊最上面抓起一本彩色雜誌。

「你肯定聽過‘亨麗埃塔·伯德談心室’吧?在你我出生前,她就是《女性摯友》鼎鼎有名的人士了,」她靠過來,把雜誌遞給我,「倒數第二頁。」

「抱歉,」我一頭霧水地說,「但‘亨麗埃塔·伯德談心室’和《紀事晚報》有什麼關係嗎?」

凱瑟林又一次大笑起來,然後突然打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噢,天哪,你不會以為自己為《紀事晚報》工作吧?噢,我的上帝,你真是這麼想的!」

「但這裡是《紀事晚報》啊。」我說,與其說是肯定,不如說是希望。

「不,不是的。他們在樓下,豪華的那層。我們同屬朗塞斯頓出版社,但他們從來不搭理我們。我們就是那可憐的窮表親,」她還是非常樂觀,「噢,真是悲傷。那個招聘廣告是我幫伯德太太打的。上面沒說清楚,是嗎?」

我轉頭看向雜誌的封面。上面是可怕的老派字型,洋洋灑灑寫著:

女性摯友

現代女性專屬刊物

編織你自己的梳妝巾。

內附圖解,樣式精美!

標題上面是一幅裝飾華麗的花邊畫。封面剩餘的版面被一張抱著巨嬰的女人照片佔據,圓圈裡的字寫著:「麥克雷護士說:‘開窗讓孩子透透氣!’」

這真是1月一個積極的嘗試,但我不是專家。我試著去消化這一切。

「二十年以來,伯德太太一直是《女性摯友》最受愛戴的專欄作家,」凱瑟琳好意解釋道,「她在1932年退休了,但當我們的主編去年被徵召入伍後,奧弗頓爵士親自打電話把她請了回來。」

奧弗頓爵士。朗塞斯頓出版社的老闆。《紀事晚報》的老闆。親自請回了伯德太太。

我盯著那個巨嬰。

「艾米,」凱瑟琳用一種對腦子有問題的人說話的口吻繼續說,「《女性摯友》是一本女性週刊雜誌。你的工作就是負責打出讀者問題版面的所有信件。」

我點了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凱瑟琳等著我接受這一切。

終於,我給出了彷彿所有的事情都是絕佳安排的釋然的微笑。

可事情離絕佳安排相差甚遠。我頓時洩了氣。

當凱瑟琳提出帶我到處轉轉時,我正努力理清思路。這根本就不是記者生涯的開始。追在記者後頭,或者跟白宮打電話,都離我十萬八千里。

我接受了一份完全不相干的工作。

聖誕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