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mrs.bird
距離報紙刊登出招聘廣告已經過去一週了,我非常努力地想要保持平靜。自從給h.伯德太太寄出求職信後,我對關注時事要聞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狂熱程度。我馬上就要去參加《倫敦紀事晚報》的面試了。
邦蒂繼續以接近審問的嚴格標準考驗著我的知識儲備,當我告訴家人和b分隊的姑娘時,每個人都興奮不已,並且對我能夠拿到這份工作表示出了過度的自信,這反倒讓我有些擔心。我將面試通知寫信告訴了埃德蒙,不過要過很久才能得到他的回信,在這期間我收到了很多其他人的支援。在我消防站夜班結束的前一天,姑娘們大喊著「祝你好運」,威廉和小夥子們則興致勃勃地學著電影裡那些新聞界的人士呼喊著「拿下頭條」「快去啊,小艾米」。他們真是太可愛了,我感覺彷彿半個倫敦——加上整個小惠特菲爾德的人,都在支援我。
今天的倫敦籠罩在一片陰鬱、沉悶的灰色天空之下,像是有個巨人不小心扔掉了他的校服,把整個倫敦西區都遮住了。我不顧嚴寒,穿著一身漂亮的藍色單排扣羊毛套裝和自己最好的鞋子,戴著從邦蒂那兒借來的小小黑色斜簷帽。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幹練而敏捷。就是那種可以隨時嗅出獨家新聞並能立刻做出判斷的人,而不是擔心自己的心臟會爆炸的人。
我請了一天假,即便走路過去不到一小時,我還是換了兩輛公交車,以免被風吹得披頭散髮。結果我還是早早地就到了,站在朗塞斯頓大廈外面,看著面前這座巨大的裝飾藝術建築,一陣陣緊張感襲來。
我將在這裡工作?這真的是個令人頭暈目眩的想法。
我仰起頭,一隻手扶住邦蒂的帽子,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手提包,感到有些失去平衡。這時,一個異常嚴厲的聲音突然響起:「抓緊時間,磨磨蹭蹭的最讓人討厭了。」
一位壯實的女士出了大廈徑直向我走來。她戴著一頂男士的軟呢帽,帽子邊緣插著一支短短的山雞毛,給人一種城市裡不常有的鄉野氣息,而她上衣翻領上則掛著一個由野兔和死鳥的某一部分組成的漂亮胸針。她讓我想起了蒂尼阿姨,她三歲的時候就獵到了第一隻松雞,從那之後,她開始不斷地從樹籬那邊捕獲各種各樣的獵物。
「對不起,」我說,「我剛剛……」
那位女士把臉一皺,快步從我身邊走過,身上一股藥皂的味道。
看著她走過馬路,我突然有一種重回校園的奇異感覺。現在,體育課的鈴聲隨時可能響起。
我趕緊讓自己清醒過來。我是來應聘一份報道重要事件的嚴肅新聞記者工作的,必須振作精神,迅速進去。我深吸一口氣,再次看了下手錶,然後走上了寬闊的大理石臺階,穿過旋轉門。
門廳很空曠,裡面幾乎跟街上一樣冷。牆上掛滿了巨幅畫像,全是表情嚴肅的男人。這些兩百年以來的出版商在油畫裡嘲弄地看向一個戴著借來的帽子、心懷記者夢想的年輕女人,似乎隨時會發出嘖嘖的指責聲。
我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在光滑的地板上摔跤,來到高高的胡桃木前臺。
「早上好,我是艾米琳·萊克,來參加伯德太太的面試。」
前臺的年輕女人對我同情地笑了笑。
「她在五樓,萊克小姐。乘電梯到三樓,沿走廊左轉,再上兩層樓梯,一直走到一扇雙開門。直接進去就行,那裡沒人應門。」
「謝謝。」我笑著說。但願這裡的每個人都這麼友好。
「五樓哦,」她重複了一遍,「祝你好運。」
在她的熱情幫助下,我恢復了鬥志,幾乎忘掉了剛剛在臺階上那位令人不安的女士。我跟在兩個身披大衣的中年紳士後面,等著電梯。他們正就首相昨晚的電臺廣播激烈討論著。其中一位紳士對盟軍在非洲的行動甚為不滿,越來越惱火,不停地揮舞著雙手,直到菸頭上的菸灰四處亂飛,差點落在他的朋友身上。另一個人似乎根本沒在聽,但一直大聲地喊著「呸、呸!」
當電梯門上的黃箭頭停在四樓時,紳士們仍在辯論。我悄悄地在一旁偷聽。
「這種做法簡直太荒唐了。他們不可能成功的。不過,怎麼說呢,反正塞拉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一派胡言,你是在吹牛。」
「呸!我賭五個先令猜你錯了。」
「我都不好意思問你要。」
我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看,直到那個拿菸頭的人朝我看了過來。
「那麼,親愛的,你是怎麼想的呢?厄利垂亞已經沒救了嗎?我們是不是根本沒必要談論這個?」
天哪,還沒到面試,我就被問到了一個政治方面的問題。
「嗯……」我準備好後說,「我不是很確定丘吉爾先生是否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但我覺得,從蘇丹方對他們發動攻擊是最好的選擇。」
那個男人差點把菸頭吞了下去。他的朋友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大笑起來。
「早就告訴過你了,亨利!他們沒有看上去那麼傻。」
另一位冷笑道:「誰都可以重複自己在廣播上聽到的話。」
「其實我是在《泰晤士報》上看到的。」我主動承認,這是實情。他倆都沒有理我,又陷入了爭論,此時電梯終於來了。
我跟在他們後面進了電梯,禮貌地請電梯接待員按下三樓的按鈕。接著,我抬起下巴,帽子下的臉露出自豪的神情。成為一名戰地女記者並不容易,我也早就預料到了。我媽媽常說,大多數男人都對胸大無腦深信不疑,而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讓他們認為你是個白痴,這樣你就可以不斷奮鬥,證明他們全錯了。
我愛我的媽媽,特別是每次她在別人面前說胸大無腦的事情時,爸爸總是翻白眼,並且狠命地拍著胸脯配合製造效果。
一想到父母,我頓時輕鬆了不少。我到了三樓,接著朝樓梯走去。上到頂層後,我先去了趟洗手間,將一縷頭髮別在耳後,然後站在一幅巨大的畫像前,讓自己儘量顯得自然些。這幅畫像上是一位異常嚴肅的白髮紳士,長著一對有力的濃眉。我立刻認出了他,這是奧弗頓爵士,朗塞斯頓出版社的老闆,同時也是百萬富翁兼慈善家。他同妻子經常在新聞裡的慈善活動中出現,我非常欽佩他們。
突然間,我感覺自己要崩潰了。在通向伯德太太和麵試的雙擺門前,我猶豫著。
深呼吸,挺直腰背。
我推開門,走進一條又窄又暗的走廊。這裡與樓下富麗堂皇的前廳形成了天壤之別。正如提醒,這裡沒有接待員。前面是一排門,其中兩扇緊閉,除了傳來悶悶的打字聲,四周一片寂靜。如果我期待著看到一個熙熙攘攘的新聞室,裡面盡是跟電梯裡那兩位一樣的人,就大錯特錯了。或許人們都出去報道新聞了。
我緊緊抓著身前的手提包,注意到右手邊不遠處有一扇門半開著,於是猶豫過去簡單問候一聲會不會顯得過於唐突。
我打消了這個念頭,決定上前敲敲其中一扇門。如果要在這裡工作,或許要直接給美國白宮打電話。這裡可不是膽小鬼待的地方。
右邊的辦公室門上貼著一張卡片,上面用規整的手寫字標著「奈頓小姐」。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時髦的鑲邊相框,一位女士牽著一條貴賓犬,看上去十分開心。我看不出這能與世界重大事件扯上什麼關係,不過個人有個人的看法。對面牆上也有一幅類似的照片,只是那幅是一位穿著夏裝的女士對著一隻小貓笑靨如花。
我皺了皺眉。雖然很喜歡小動物,但我實在不懂一家大報社在國家危難時刻掛上此類照片有什麼意義。國王或戰時內閣成員的肖像畫不是更適合掛在牆上嗎?
或許,那些照片是為了表明這裡的人性格開朗吧。但管他是不是開朗呢,這裡安靜得可怕倒是真的。
「奈頓小姐……」
另一扇半開的門後傳來一個男人的低吼聲。
「奈頓小姐!噢,上帝啊……奈頓小姐。該死的,她去哪兒了?我怕不是在跟聾子說話吧。算了,我還是自己來吧……」
隨之,傳來了隆隆聲,突然是一聲巨響。
「噢,上帝啊……蠢貨。」
「你好?」我邊說邊朝發出噪聲的方向走去,「您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當然了,我沒事。凱瑟琳,是你嗎?等等。」
一陣窸窸窣窣的走動聲過後,一位四十多歲的瘦削紳士跌跌撞撞地來到走廊。他身著合體的粗花呢褲子和配套的西裝馬甲,但顯得有些狼狽。他的襯衫袖子高高捲起,棕色頭髮看起來需要打理,雙手沾滿了黑色墨水。
他絕對是個記者。真是激動人心啊,即使他看上去很兇殘。
這位記者見我不是奈頓小姐便怒氣衝衝地看著我。他沒有自我介紹,只是將遮在眼前的頭髮用手撥開,結果額頭上全是墨水。出於禮貌,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您好,」我大聲問候道,通常我一緊張,說話就像大喊大叫似的,「我是艾米琳·萊克。我在伯德太太那兒有個面試。」
「噢,上帝,」他有些警惕地看著我,「已經來了啊?」
我面帶微笑,希望顯得敏銳又聰明。至少,他似乎知道我會來。
「現在是兩點。」我補充道,想要幫上點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