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慟哭之旅

妖貓傳 夢枕貘 第2頁,共2頁

然後,鬆開右手。

繩索卻沒掉落地面。

懸空飄浮著。

白龍繼續細聲唸咒。

冷不防——

懸空的繩索,滑溜地向天際躥升起來。

「空、空海,他們要來了!」

逸勢叫道。

一顆狗頭已從大猴身上,爬到絨毯上了。

「唔。」

丹翁抬起腿,一腳將狗頭踹出結界外。

「我、我也來幫忙。」

白樂天趕忙向前,用琵琶將爬進來的狗肚、狗腸掃到外面。「我也來,我也來幫忙!」

逸勢也用腳把再度侵入的狗頭踹出外面。

麗香和楊玉環依然端坐不動。

麗香坐在貴妃前面,作勢保護。

玉蓮則支起腳,瞪視著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該怎麼辦?」

玉蓮比預料中更鎮定地問道。

「拿筆來。」空海吩咐。

「是。」

玉蓮應了一聲,伸手取來方才使用過的筆墨。

空海早自懷中掏出一張紙。

接過筆後,空海在紙上沙沙快寫。

此時,朝天伸展的繩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上頭是一輪明月。

「我先上去。」白龍說。

「麗香,我一從上面示意,你馬上帶著楊玉環爬上來。」

「是,是。」麗香猛點頭。

「你打算做什麼?」

一邊踹踢狗頭,丹翁一邊問道。

「從這兒逃走。」

白龍的雙手已抓住繩索。

「什麼?」

「我們先攀上去,隨後你們也來。我和你之間的事,待逃離這兒之後,再解決吧。」

白龍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若僅是狗頭、蛇屍等咒物,跨橋而來的數量有限,或踢或掃,總還有辦法應付。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話——

「空海,還沒好嗎?」丹翁問。

劃下此結界的人是空海。

因此,若要將缺口再度封鎖,空海是不二人選。

為了讓空海有時間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拼命將狗頭踹踢出去。

「好了。」

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寫有什麼的紙張,站了起來。

是靈符——

用來封鎖結界缺口。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橋時,空海將手中的靈符放在大猴腳上,急促誦唸咒語。

兵俑停了下來。

無法跨步走上橋。

即使數度嘗試,仍然無法得逞。

不僅兵俑。

蛇屍、狗頭等咒物,也都過不來了。

「空、空海,成功了——」

逸勢癱軟了下來。

此時,天空某處卻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啊……」

隨後,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聲。

「你、你、你……」

空海和丹翁抬頭仰望。

月亮高掛天際。

繩索筆直地躥向月空。

宛如自月亮上墜落,有東西沿著繩索掉了下來。

掉到絨毯上時,發出聲響。

是人。

滿身鮮血的白龍。

短劍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白龍大師!」

麗香奔到白龍跟前。

令人恐怖的聲音再度從天際響起。

宛如蟾蜍的叫聲。

咕嗚。

咕嗚。

咕嗚。

咕嗚。

原來不是蟾蜍叫聲。

而是人的笑聲。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著。

「我現在……」

低沉的話聲自半空傳來。

笑聲再度響起。

咕嗚。

咕嗚。

咕嗚。

咕嗚。

笑聲慢慢地自天空逼近。

「那是?!」

玉蓮手指向繩索上方。

根本不需要手指。

眾人全看見了。

月光下,某人正沿著伸向天際的繩索走下來了。

慢慢、慢慢地。

宛如星點般渺小的身影,愈變愈大。

那是人。

而且,那人並非手握繩索滑落而下。

他是沿著向天筆直伸展的繩索上,垂直走下來的。

那人面孔朝下,彷彿一步步走在水平繩索之上,自天而降。

是個老人。

貓形般矮小的老人。

佝僂彎背,頸脖宛如木棍般細小。

頭頂幾已全禿,僅有少許白髮糾結在耳朵四周。

老人鬚髯很長。

白髮與下頜鬚髯,隨風飄蕩著。

他身上裹著襤褸的黑色道服。

老人以瘦削赤腳的腳趾夾住繩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繩索而下。

老人身影愈來愈大,最後,踏落絨毯之上。

是個彎腰駝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好久不見了,丹龍……」

老人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丹翁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發不出來。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誰。

嘴巴卻說不出話。

「我是黃鶴……」老人說。

歷經歲月風霜的老人。

八十歲——

九十歲——

不,看來早已超過百歲的老人。

「黃鶴師父。」

丹翁終於叫出老人名字。

「我們終於相見了……」

那老人——黃鶴回道。

【七】

「怎、怎麼可能?」

丹翁彷彿舌頭不靈光,無法好好說出話來。

空海也是頭一回見到黃鶴。

「您不是死、死了——」

「死了?」

黃鶴用沙啞的聲音回問。

「你何時見過我的屍體?又在何處見過我的屍體?」

皮包骨模樣的老人,露出數顆僅存的黃牙冷笑著。

「可是,您的年紀……」

「我的年紀?」黃鶴的嘴唇往上揚,說,「年紀又怎樣?超越歲月、時間和一切,才是方術之士。這是我的秘法。」

黃鶴自懷中取出一根長針。

月光之下,長針發出耀眼的光亮。

「那,您是使用那個秘術?」

「嗯。」黃鶴出聲回答。

「那時,對玉環施行的秘術,我也用在自己身上。」

「尸解法……」

「沒錯。」黃鶴頷首。

昔日,黃鶴曾於楊玉環身上施行此法。

也就是讓人吞下尸解丹,在後腦勺扎針,極度推遲人體生理作用的秘術。

「只、只不過……」

丹翁為之語塞了。

像是不知該如何問,而一時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您一人也可以辦到?」

空海代丹翁問道。

「你是……」

黃鶴望向空海。

「吞下尸解丹、扎針,或許單獨一人也能完成。不過,之後若想要醒轉過來,則必須託人幫您拔針。」

「你也知道尸解法?」

「是的。」

「尊姓大名?」

「在下空海。」

「我聽大猴提起過。來自倭國的僧人,原來就是你?」

「是。」

「是來自晁衡故國的男子?」

「不空和尚圓寂那一年,我出生在倭國。」

「哦。是不空嗎?這名字聽來很是令人懷念。」

黃鶴緩緩地環顧四周。

此處是華清宮極其荒蕪的庭院。

月光中,牡丹繚亂盛開。

宴會已準備完成,篝火正在燃燒。

圍繞四周的,是一群奇形怪狀的異物。

「我們曾群集此地。玄宗、玉環、晁衡、高力士、李白那傢伙,還有不空也……」

黃鶴的眼睛來回逡巡,彷彿在舔舐著華清宮。

「每個、每個人雖然都居心叵測……」

說到此,黃鶴哽咽難言。

「卻很華麗。」

「很華麗,而且,大家都活著。」

「如今,誰也不在了……」

黃鶴喃喃自語時,倒臥在地的白龍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白龍……」丹翁走近說,「還活著。」

他抱起了白龍的頭。

「我不會殺他……」

黃鶴喃喃自語般說道。

「我們累積了許多話還沒說。在說完話之前……」

麗香走近白龍身邊,手按刺入白龍胸口的短劍,作勢拔出。

「別拔!」黃鶴說。

「拔了,血流出來,死得更快。那把短劍可以止血……」

黃鶴冷笑道。

白龍終於睜開了雙眼。

「黃鶴師父所說沒錯。反正命已不保,搶救也無濟於事。」

白龍開口了。

恍如求救一般,麗香望向空海。

空海非搖頭非點頭地望著麗香,喃喃說道:

「謹遵白龍大師所願……」

丹翁將白龍的頭部擱在自己膝上。

「繼續吧。」白龍氣若游絲地說道。

空海再度望向黃鶴。

「剛才你說,曾聽大猴說過。」空海問。

「沒錯。」黃鶴答道。

「這麼說來,大猴是……」

「我的僕人。」

「什麼?!」

叫出聲的,不只空海。

逸勢、白樂天也同聲驚呼。

「我啊,這五十年來,一直以尸解法沉睡……」

黃鶴用乾枯的聲音解釋。

「每十年醒來一次。這回是第五次醒來。」

彷彿等待誰來問話,黃鶴環顧眾人。

無人出聲。

大家都在等待黃鶴繼續說下去。

「我使弄人讓自己醒來。靠著法術,操控那人。每過十年,他就會回到原地,從我沉睡的後腦拔出針來……」

黃鶴緩緩落座,繼續說道:

「拿酒來……」

玉蓮遞給黃鶴一個琉璃杯。

黃鶴用瘦削、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杯子。

玉蓮斟上葡萄酒。

黃鶴把鼻子湊近,嗅聞葡萄酒的香氣。

「真是香哪……」

舉杯湊至唇邊,黃鶴仰頭一飲而盡。

松皺的喉頭,喉結二度上下。

黃鶴將酒杯擱在絨毯上,放開了手指。

「那人平時不知已被我操控,十年一到,他自然會想起。想起來時,就會回到我這兒,拔出針……」

「十年之間,萬一那人死了呢?」空海問。

「那我大概會睡上一百年,乾枯而死吧。若是那樣,也就那樣了。萬一我暫眠的墓地崩壞倒塌,一樣活不了。不過,我會設法不讓這樣的事發生……」

「你下了什麼功夫呢?」

「比方說,找個像大猴這樣強壯的人來操控。暫居的墓地,也儘量挑選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比方說,這華清宮。」

「這裡嗎?」

「在驪山。」

黃鶴彷彿微微笑了一下。

「玄宗那傢伙在玉環醒來時,為了暫時安置她,在驪山中建造了秘密行宮。隱秘的行宮地底,有石砌的密室。知道這回事的人,早在五十年前就都不在了。我便將它當作沉眠之所。」

黃鶴再度拿起酒杯。

卻沒舉杯飲用。

他手握酒杯,盯著深紅色的酒看。「這還需要些必備之物。」黃鶴說。

「必備之物?」

「就是血。」

「血?」

「沉眠時間長達十年,就算身體塗上再厚的油脂,水分也會散失。為了補充水分,也不得不補充食物。」

「喚醒我的人,便成為我醒來時的供品。」

「所以說——」

「醒來之後,我當場便殺了他,然後吸食他的鮮血。」

「什麼?!」

「大約生活一年之後,我會繼續尋找下一位受操控者,再睡十年。就這樣反覆進行。」

「但是,大猴呢?」空海問。

「你是說,我為何沒吸大猴的血嗎?」

「嗯。」

「因為另外有人先成了我的供品。」

「子英?!」

「沒錯。有個男人尾隨大猴,於是我親手殺了他,吸食他的血……」

玉蓮懼怕得面孔扭曲,手上的葡萄酒瓶不自覺地竟墜落地面。

美酒溢流,在絨毯上不斷擴散著。

「話雖如此,當我聽到大猴說,眾人會集華清宮時,還是嚇了一大跳。我內心暗忖,那一刻難道終於來臨了?」

「那一刻?」

「我們再度集首的時候。」

「就是為了此刻,我才苟活至今。為了此刻,我決定不死,要超越時空。結果來到這兒,竟然發現,啊,白龍和丹龍也都在。」

黃鶴沒有繼續喝酒,又將酒杯擱回絨毯上。

「玄宗是我殺的。」黃鶴說。

「玄宗的兒子肅宗,也是我殺的。」

「那高力士呢?」

追問的人是空海。

黃鶴望著空海的臉,問道: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我讀過高力士大人寄給晁衡大人的信。」

「啊——」

黃鶴叫出聲來。

「你讀了?你讀過那封信了嗎?」

「是的。」

「難怪你知道。那傢伙在朗州病倒時,寫了那封信。」

「此事也寫在信中了。」

「我沒對他下手。我只在一旁看著他,直到他過世。」

「送終之人有誰?」

「僅有月光和我。」

「那權傾一時的高力士,竟是我這逆賊黃鶴為他送終的。」

「噢——」

「而且,誰也沒想到,我竟雙手緊握那我本應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手……」

「那傢伙,臨死前對我說……」

黃鶴用沙啞、細小的聲音說著。

誰也沒有出聲。

都在靜待黃鶴的下文。

「如幻似夢的……」

說到此,黃鶴哽咽不能言。

淚水潸潸而下。

「如幻似夢的一生……」

「當時,我本也打算一死。不過,高力士的死,卻讓我決定活下來。」

「為什麼?」

「嗯,不空轉世,當時在此華清宮對玄宗一吐為快的不空轉世了。倭國沙門哪,你問我為了什麼?」

「是的。」

「我是為了一睹自己的幻夢結局。」

「我想知道,丹龍啊、白龍啊,那時你們究竟為什麼?」

黃鶴望向兩人,繼續說道:

「究竟為什麼要棄我而去?丹龍啊,難道你忘了,幼時被我拾回收養的撫育之恩?白龍啊,玉環到底變成怎樣了?不問清楚這件事,我怎能甘心死去?我是那場幻夢的最後倖存者。不問清此事,我怎麼能死呢?我怎麼能在還未目睹高力士、玄宗、安祿山、楊國忠、晁衡和我們這一群人的幻夢結局時,就死去了呢?」

「師父……」

開口的是丹翁。

他早已淚流滿面。

「您看!」

丹翁用眼光朝旁邊示意。

月光之中,一名老婦站立著。

老婦在月光中伸出手來,指尖緩緩穿過半空。

牡丹之花。

老婦看似在盤旋起舞。

纖細的聲音不知唱著什麼歌。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是李白的《清平調詞》。

「什……」

黃鶴哽咽無聲。

他凝視著那名老婦。

「難、難道、難道她是……」

黃鶴挺起身子。

「是玉環。」

丹翁說道。

【八】

「我們兩人、我和白龍一直愛慕著玉環小姐……」

「什麼?!」

「正因為這樣,當時,我們三人才從華清宮逃走了。」

一邊聽著丹翁述說,黃鶴一邊凝視在月光下起舞的楊玉環。

「當時,不空和尚為何而來,我們馬上知道了。如果不空和尚和盤托出,我們的性命勢將難保。我們當時如此判斷。」

「沒想到——」

「會拋棄師父逃走,全因為我們認為不能再讓玉環小姐待在您身邊了。玉環前半生,被您當作道具操縱。她和壽王好不容易開始和睦相處時,因為您的算計,硬逼兩人分手,好將玉環轉投玄宗懷抱……」

「您大概不知道,當時玉環曾試圖自殺。」

「什麼?」

「她曾打算自盡。」丹翁說。

「是我們勸住她的……」

白龍細聲接話說道。

「就算嫁給玄宗之後,她的內心也沒有一天得到過自由……」

「然後,安祿山之亂時,又遭逢那樣悽慘的處境。」

白龍邊說邊流淚。

「最後,玉環終於發瘋了,發瘋了……」

白龍的聲音不停顫抖。

「發瘋之後,她的靈魂終於恢復自由。事已至此,難道您還打算拿玉環當作什麼道具嗎?」

丹翁接下白龍的話,繼續說道:

「我們再也不能坐視玉環變成您的道具,所以才帶著她,逃離了華清宮。」

「不過,丹龍啊,後來你又為何逃走呢?」白龍奄奄一息地問。

「玉環愛慕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喜歡你。你應該知道吧?」

丹翁沒有回答。

只是痛苦地緩緩搖頭。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把玉環讓給我。你把楊玉環讓給了我,結果,卻讓我跌入了痛苦的深淵……」

「當時,我便想死。你知道的吧。」

「白龍……」

「我始終明白,玉環對你情有獨鍾。所以,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下。你卻遁逃走避了。留下我和玉環……」

白龍說到這裡,猴臉老人——黃鶴出聲了。

「且慢,丹龍、白龍……」

黃鶴將已經抬起一半的身子繼續往上抬。

「你、你們現在說的是什麼?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您不都聽到了嗎?丹龍將玉環讓給我,人跑了。所以,我和玉環一起踏上旅途……」

「旅途?我不是在問這件事。我是說,你們兩人,白龍啊,玉環和你,你們已結為夫妻了?」

「當然……」白龍喃喃說道。

「發狂了似的與她結為夫妻了。即使每次共眠時,玉環都會呼喚丹龍的名字,我還是無法不與她結為夫妻。」

「這、這——」

黃鶴又跌坐絨毯之上。

「你怎麼、你怎麼做出這種事……」

黃鶴全身發抖。

「您是什麼意思?」丹翁問。

「呵呵……」

黃鶴低聲笑了起來。

「呵呵呵、哈哈哈……」

黃鶴的笑聲之中,有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可怕意味。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這樣……」

呵呵……

哈哈……

咯咯……黃鶴笑個不停。

「這有什麼可笑的呢?」白龍問。

「當然可笑,怎麼能不笑?哎,罷了,罷了。這都是命吧。」

「什麼?」

「我黃鶴一生依靠操縱人心陰暗面而活。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

「師父,您怎麼了?」

丹翁變成高跪的姿勢。

「我不是說了,這是命!父親刺死兒子也是命……」

「父親刺死兒子?」

「啊,正是。」

黃鶴手按腹部,望向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白龍。

「我說過了。我和蜀地楊玄琰之妻,生下一個女孩,那是玉環——

「此事我曾向高力士說過。不過,還有一件事,沒告訴高力士,也沒告訴你們。不,我曾對高力士透露了一點。」

「您是說,楊玄琰之妻生下玉環之後,又生下一個孩子那事?」丹翁問。

「沒錯……」

黃鶴喃喃低語。

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沉默中,傳出黃鶴的聲音。

「白龍啊。你正是我的兒子。」

「什……」

「你正是繼玉環之後,楊玄琰之妻為我所生的兒子。」

「正因為如此,我才把胡國所有的秘法、秘術都傳授給了你。也正因如此,你才會和我一樣,有一對帶著綠色的眼眸……」

「楊、楊玉環,是我的,姐姐……」

「是的。」

此時,野獸般號叫的聲音傳來。

那是白龍口中怒洩而出的聲音。

他的牙齒嘎嘎作響,嘴角冒著血沫,大聲號哭。

白龍左右甩頭。

血水、淚水紛飛四散。

隨後,支起雙膝雙手,按住腹部,站了起來。

號哭無從抑制。

扭曲身子也不能稍減。

那股身不由己的情感,正猛烈折磨著白龍的內心和肉體。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說……」血沫四濺中,白龍問道。

「說出來,怕你會對她萌生姐弟之情吧。我暗想,如果你對她產生姐弟之情,我就不好使喚玉環了……」

「可——可是,玉環是父親——是父親的女兒,不是嗎?」

白龍努力擠出聲音說。

他伸手握住短劍,用力將劍拔了出來。

鮮血迸湧噴灑。

「正因為是親生女兒,才會拿她來毀滅大唐王朝。」

「您根本不是人!」

「一點沒錯,我不是人!我是個為了吞食黑暗人心而活的妖物。我是個連自己的黑暗之心都要吞食的非人類……」

「沒想到、沒想到……」

拋掉短劍後,白龍依然站立著。他將右手插入腹部傷口。

插不進去。

他以左手手指插入,撕裂肌肉,唰的一聲,活生生扯開了傷口。

再以右手插入。

「好痛、好苦……」

「好痛、好苦哪……」

白龍依然挺立著。

右手從腹中拉出某物。

原來是他的腸子。

「比這種痛還要痛。比這種苦還要苦哪!」

「白龍啊,你先走……」黃鶴溫柔地說道。

「我隨後就來……」

黃鶴起身,走到白龍跟前。

「白龍啊。」

黃鶴抱起白龍的身子。

「若你要等,別忘了要在地獄等我。」

黃鶴在白龍耳畔囁嚅低語。

「知道了……」

點頭同意的白龍,嘴唇彷彿浮現一抹微笑。

「麗、麗香……」白龍說,「你恢復自由了。雖然我撫育你,把你當僕人使喚,但從今以後,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白龍大師……」麗香說道。

白龍又望向空海。

「空、空海……」

「是。」

「承蒙您的款待……

「真是一場盛宴……」

語畢,白龍抬頭仰望夜空。

眼睛直視天際。

月亮高高掛在天空。

不知白龍是否看到了那月亮。

他仰天凝視,終於停止了呼吸,癱臥在地。

「白龍大師……」

麗香趨向前去。

呵呵……

哈哈……

咯。

咯。

咯。

黃鶴再度發出低沉笑聲。

笑聲很是乾澀,聽起來不像在笑。

楊玉環還繼續在舞蹈。

此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知或不知呢?

她在月光中抬起白淨纖指,彷彿攪拌月光一般,摩挲著夜空。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臺月下逢。

楊玉環用細弱得有如即將消失的聲音唱著歌。

李白的《清平調詞》。

空海注視著楊玉環。

她的眼中閃現著淚光。

原來楊玉環一邊哭一邊起舞。

此時,空海心念一閃。

「貴妃娘娘!」

空海出聲喚道。

空海開口之時,楊玉環已經行動了。

她踩踏著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黃鶴。

砰!衝撞了上去。

「貴妃娘娘!」

空海起身時,楊玉環又從黃鶴身上離開了。

黃鶴胸前,冒現一截刀柄。

是剛才白龍拋掉的那把短刀。

【九】

黃鶴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動,視線則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隨後,黃鶴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楊玉環。

楊玉環的臉龐,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蒼白異常。

塗抹胭脂的紅唇,微微抖動著。

「玉環,你……」

黃鶴似乎想問她什麼。

然而,卻沒說出來。

不用問,黃鶴似乎已經理解了一切。

「原來如此……」

黃鶴低聲自語。

然後,又低頭注視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確應該如此,的確應該如此……」

他微微顫動著下巴,點頭說道:

「恐怕也只能這樣了。」

黃鶴再度望向玉環。

「對不住啊……」黃鶴說道,「我把你當成自己的道具,還殺害了許多人。這也算是我的報應……」

黃鶴上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玉蓮正想奔過去扶他一把。

「不必了。」

黃鶴舉起左手製止玉蓮。

他望著貴妃。

「在馬嵬驛,我真的想盡辦法要救你。不過,還是無法如願……」

黃鶴咳了好幾下。

鮮血自唇角流出。

「原諒我……」黃鶴用沙啞的聲音說。

他在哭。

黃鶴眼中流出晶瑩的淚水,濡溼了眼眶四周的皺紋,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請原諒這個父親……」

那聲音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真可憐,真是悲哀哪。最後,難道已經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了嗎?」

黃鶴上半身又劇烈搖晃起來。

他用枯瘦如柴的雙腳盡力支撐著。

仰頭望著天邊的月亮。

「有,還有一件事……」

黃鶴喃喃自語。

線視移至地上人間。

唇角微微上揚,黃鶴好像笑了。

「啊,皇上,您也來迎接我了嗎……」

黃鶴一邊凝望著虛空,一邊說道:

「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懷念啊。我馬上就要到您那邊……」

黃鶴的雙眼望向逸勢。

「晁衡大人,我這一生雖然猶如禽獸,不過,這樣的一生,也很有趣……」

然後,目光轉到白樂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來到了嗎?真是羨慕您啊。擁有如此絢爛的才華,盡情揮灑在人間,然後大醉走向陰間。您明明喝醉酒了,還想要伸手撈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

黃鶴低聲笑道:

「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時,您早就寫好適合醉仙之死的詩句了吧。那首詩的結尾,真的、真的太好了。」

黃鶴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這不是不空大師嗎……」

黃鶴嘴角汩汩流出鮮血。

他用非常哀傷的目光望向空海。

「一場夢……」

他以微弱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

「我的一生,實在像是一場幻夢……」

黃鶴的頭向後仰,又倒向前。

「這場夢,就以這種方式結束吧……」

黃鶴雙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來。

插入短刀之處,噴出驚人的血量。

黃鶴望向楊玉環。

「總不能讓你揹負弒父的罪名吧。」

他以十分慈愛的目光笑著說道。

緊握短刀的雙手,將刀架在喉嚨左側。

「再會了。」

一刀刺入,再將刀刃往右拉。

拉完時,黃鶴也仰臥在地了。

疊躺在白龍身上,氣絕身亡。

有人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是楊玉環。

她正在慟哭。

眾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有楊玉環的哭聲迴盪在靜空之中。

結界之外,不停騷動的狗頭牛屍等各種咒物,也早已停止動作。

四下寂靜無聲,只有楊玉環的慟哭聲。

空海慢慢走近楊玉環身邊,將手溫柔地擱在她的肩上。

「您,其實早就清醒過來了,是吧?」

「是的……」

楊玉環一邊哭泣一邊點頭。

「十二年前回到長安之後,我便醒過來了……」

「您卻依舊裝出發瘋的模樣?」

「因為發瘋比較快樂……」楊玉環說。

這時——

「死了……」

有人在喃喃低道。

是橘逸勢。

「都死了……」

逸勢步履蹣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

逸勢滿臉悲慼地望著空海。

「難道你也無法幫忙?」

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難道不能讓死去的人再度活過來?」

空海無言地搖頭。

「怎麼會沒辦法……」

逸勢猛烈搖動空海的胸口。

「你讓白龍活過來,讓黃鶴活過來,讓大猴活過來,子英活過來。空海,你總要想想,想想辦法啊——」

「我辦不到。」空海回答。

「你說什麼?你是個厲害無比的傢伙,你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你不要撒謊!」

「逸勢,很抱歉。此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佛法呢?你說的密法呢?」

逸勢高聲大叫。

「為什麼辦不到?」

「對不起,逸勢。我無能為力。無論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讓死者復活。」

「笨蛋!」逸勢叫道。

「空海先生——」

玉蓮望著空海。

空海以哀傷的目光回望玉蓮。

「玉蓮姐……」

空海垂頭喪氣地喃喃自語。

楊玉環一步、兩步,走向黃鶴遺體,跪在一旁。

此時,楊玉環已停止哀號慟哭。

她摟住黃鶴及白龍的遺體,這時,又以壓抑的聲音哭了起來。

空海跪在楊玉環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彎背。

「請原諒我。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空海只能摟住眼前這位瘦弱的老婦。

「我只是個無力的沙門……」

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沒舉行這場宴會,或許……」

打斷空海的話語一般,楊玉環猛搖頭。

「不!」語畢,楊玉環扭動身子,再度搖頭,「不、不!」

楊玉環轉身望著空海。

「這能恨誰呢?究竟能恨誰呢?」楊玉環說道。

「假如沒有這場宴會,假如大家沒來到華清宮,我們往後……」

說到這裡,楊玉環幾乎說不下去了。

「這世間,有什麼可以恢復原狀的?已經消逝了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是可以重新來過的?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

話語轉為嗚咽。

再也說不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楊玉環的嗚咽聲慢慢沉寂下來。

她溫柔地擺脫空海的胳臂。

慢慢站起身子來。

抬頭仰視月空。

再望向四周繚亂盛開的牡丹花。

天衣、麟鳳、葛巾紫、青龍臥池、白玉寶、紅雲香。

白、綠、紫、黃、紅、黑,繽紛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搖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

楊玉環緩緩作揖致意。

「多麼好的一場盛宴啊。」

楊玉環的眼眸望向丹翁。

「還能再度目睹此這間別離,我已了無遺憾了……」

先前,黃鶴一直握著的短刀,此時到了楊玉環手上。

楊玉環動手了。

短刀利鋒刺入喉嚨之前的一瞬間——

丹翁身影也動了。

丹翁的右手緊握住楊玉環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環。」

鮮血從刀刃上滑落,流到楊玉環的指尖。

「丹龍……」

丹翁奪下短劍,跪了下來。

「玉環……」丹翁以顫抖的聲音呼喚道。

「這五十年來,我從未將您忘懷。」

丹翁仰望楊玉環。

「拜託您。雖然我不知道我和您還能有多少時日,但請您千萬,千萬別……」

說到這裡,丹翁哽咽難言了。

他垂下頭來。

淚水不斷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請您千萬,千萬別……」

丹翁再度抬起頭來。

「此後,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讓我陪伴著您?

「如今我已別無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邊。」

「丹龍——」

彷彿崩潰了一般,楊玉環也跪了下來。

將臉埋入丹翁的胸懷。

兩人低沉的嗚咽聲,傳入眾人耳裡。

此時,「喂……」低沉的聲音傳來。

是男人的聲音。

空海、逸勢等人將視線移向發聲的方向,只見咒物屍骸堆中,有個體形龐大的男子,正緩緩抬起上半身。

原來是大猴。

「這太過分了。」

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嚨的長針,拋到一旁。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他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說道。

當他看到空海時,「空海先生——」大猴輕撫自己的喉嚨。

手上僅沾了些微血跡。

「原來你還活著?」

逸勢高興地呼叫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大猴,說來話長。」空海回答,又說道,「不過,都結束了。」

【十】

「空海啊……」

開口說話的是丹翁。

「是。」

空海望著將楊玉環抱在懷裡,已經站起身來的丹翁。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丹翁低聲說道。

難以計數的咒物屍骸堆積在結界四周,包括子英的頭顱。

白龍、黃鶴的遺體也在其中。

「你該不會還要收拾善後吧?」

「恐怕沒有時間了。」空海說。

逸勢聽在耳裡,追問道:

「時間?空海,你說什麼沒有時間了?」

「此刻,或許赤已在策馬奔向長安的途中了吧。」

空海既不是對逸勢,也不是對其他人說道。

「應該是吧。」

「我們得趕快了。」空海說。

「嗯。」丹翁點點頭。

「什麼,空海,你說什麼?」逸勢又問。

「逃啊。」空海答道。

「逃走?!」

「沒錯。」空海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們必須逃走,先躲上一陣子再說。」

「什麼?!」

空海究竟在說什麼,逸勢完全搞不清楚。

不僅是逸勢。

大猴自不待言,就連白樂天、玉蓮也推測不出空海話中的含意。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瞭然於胸的模樣。

「空海,此事由我包辦。」丹翁自信滿滿地說,「要說藏身,我再擅長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