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拋棄了師父。」白龍低聲道。
「那時,我和丹龍帶著楊玉環,一起逃出了華清宮。」
乾澀的聲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風吹的松濤聲,僅有白龍的話音可聞。
貴妃落座,靜靜眺望遙遠的虛空。
「那是為什麼?」空海問。
「為什麼?」
語畢,白龍望向空海。
繼之,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篝火嗶嗶剝剝作響,火星在昏暗的大氣中四處飛散。
彷彿追逐飛散的火星一般,白龍昂首仰望天際,視線再移至地上人間。
他的眼睛,注視著丹翁。
「為什麼?你知道的吧,丹龍?」白龍道。
丹翁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絞盡腦汁,費了多大的勁……」
那聲音宛如想要自喉嚨擠出鮮血一般。
「我們吃了多少苦頭……」
白龍又將視線投向空中。
「因為我們兩人一直愛慕著楊玉環。」
白龍的話。
初次見到楊玉環那刻起,我們就都成了她的俘虜。
遠在玄宗和楊玉環在華清宮邂逅之前,我們奉師父黃鶴之命,暗中保護楊玉環。
這是在她被送到壽王那兒之前。
讓楊玉環進入壽王府,是師父的主意。
讓她離開壽王,投入玄宗懷抱的,也是師父。
嗚呼——
無論何時,我們無時無刻不愛慕著楊玉環。
唉,丹龍啊,丹龍啊。
多少次,我們偷偷潛入楊玉環的閨房?
多少次,我們偷聽她和壽王親熱狎語?
多少次,我們偷看她與玄宗交歡的羞態。
然而——
楊玉環不是壽王的玩物。
楊玉環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楊玉環更不是我們兩人的玩物。
楊玉環僅僅屬於黃鶴一人。
不,楊玉環是黃鶴的道具。
嗚呼——
楊玉環是多麼美麗的道具。
又是多麼悲哀的道具。
後續如何,空海你也都該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們的內心而已。
你怎麼可能懂呢?
此事我們始終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隱藏著的內心感情。
連黃鶴都不知道。
然後,楊玉環恢復自由的日子終於來了。
因為安史之亂。
就在馬嵬驛。
楊玉環理應恢復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傢伙背叛了楊玉環。
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殺害楊玉環。
那時,楊玉環恢復了自由。
讓她走避倭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們和阿倍仲麻呂,本來打算帶著楊玉環逃至倭國。
即使兩年、三年,我們都願意等下去。
我們也曾想過,如果不去倭國,途中帶著楊玉環逃走也行。
我們的師父黃鶴,是個因為恨玄宗而內心都燒焦了的男人。
而楊玉環,也已不適合再待在玄宗身邊了。若讓本已死亡的她繼續待下去,恐怕又會引起禍端。
話雖如此,真正可憐的人卻是黃鶴師父。
自己的愛妻等於是被玄宗所殺害。
為了復仇,他本想毀滅大唐。
其後卻改變了想法。
他認為犯不著親手殺死玄宗。不如操控楊玉環,讓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脈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國了。
只是,他連這點也無法如願以償。
因為,從石棺中挖出的楊玉環,早就發瘋了。
這也難怪。
當她在那樣的地底醒來,瞭解自己無處可逃時,想來誰都會瘋狂了才對。
就這樣,我們又聚會碰頭了。
在這華清宮。
那時,我們都發了誓。
再也不讓楊玉環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宮裡。
也不去倭國。
更不將她交回黃鶴手中。
於是我們便逃了出來。
我們拋棄了師父黃鶴,也丟下了大唐王朝。
之後,我們是如何度過的呢?
之後——不,關於之後所發生的事,丹龍啊,你也該一清二楚吧。
我們心中暗戀著楊玉環。
即使她已發狂,芳心不知去向,楊玉環依然是楊玉環。
事情變成這樣,她才首次恢復自由之身。
真是殘酷。
真是殘酷啊!
發瘋了,才終於能夠初次恢復自由。
世間豈有如此悲哀之事?
話雖如此,我們依然愛慕著楊玉環。
正因如此,才會帶著她遠走高飛。
然而——
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樣的三人之旅很難順利成行。
我和丹龍,誰能得到楊玉環呢?
有朝一日,我們還是得對此事做一了斷。
而那了斷,只能經由雙方廝殺才能完成。
對此狀況,我和丹龍均瞭然於心。
哎,丹龍啊,對這事,你也應該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會在何時,又該如何了斷此事——唯有這點,當時的我們還一無所知。
何時?
是今天?
明天?
還是後天呢?
到底誰先出手?
我們心裡都知道,不管誰倒下來了,勝利的一方必須照顧楊玉環至死。雖然沒有明說,但彼此卻有共識。
然後,時機終於成熟了。
我和丹龍都已忍無可忍。
像是從身體內部燒焦開來了。
會是今天嗎?
我私下正這麼想著時,丹龍啊,你卻逃走了!
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蹤影。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逃走?
為什麼你要離開你如此想念的楊玉環?
你是有意將楊玉環讓給我嗎?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歡喜。
我們都已認定,除了廝殺,別無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對他人吐露,也無人可理解,純屬我們之間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守護楊玉環一生。
在旁人看來,這樣的想法或許很怪異。
我們卻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只是,丹龍啊,你竟逃走了。
為什麼?
我的心,簡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不過,老實說好了。
你行蹤不明,我覺得這也很好。
可以不必與你廝殺,而能收場了事。
我可以和楊玉環一起過著毫無阻撓的生活。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把事情想成這樣,事實上,從此我也一直這樣認為。
我跟楊玉環的生活,非常快樂。
即使她瘋了,我們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象。
然而……
然而,然而,丹龍啊,你聽好。
丹龍啊。
丹龍啊。
我將楊玉環佔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滿喜悅的一件事啊。
當我即將佔有這名女人之時,有生以來,我首次理解,何謂男女之樂。
然而——
啊,然而,丹龍啊。
當楊玉環躺在我懷中時,萬萬沒想到,丹龍啊,她竟呼喚起你的名字來了。
【二】
那是地獄。
我和楊玉環交歡。
每次她卻總是呼喚著你的名字。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因為她瘋了,真情流露;因為她瘋了,才無法隱瞞內心的真實感情。
因為楊玉環瘋了,她才呼喚你的名字!
每次與她燕好,我心愛的女人,卻因為歡樂的高潮,而呼喚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這更殘酷的地獄嗎?
我心中不知盤算過多少回,要將楊玉環殺了。
明知她心裡愛著別人,我卻無法不與她交歡。而每次與她交歡,就愈想殺她。
丹龍啊,於是我開始詛咒你。
三十年來,我一直詛咒著你。
不停地詛咒,我和楊玉環共度的這三十年。
歷經蜀地、洛陽、敦煌等許多地方,我一路詛咒你而活了下來。
與楊玉環共處,明明比被狗扒食內臟還痛苦,我卻離不開她。
終於,我下定了決心。
丹龍啊,我要把你找出來。把當時未曾了斷的事,重新來過。
笨蛋。
我沒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淚早已乾涸了。
我們在如此寬廣遼闊的土地上,一直在尋找你而不斷地漂泊著,從天涯到海角。
苦苦尋找了八年。
卻遍尋不著。
我甚至懷疑你已經死了。
不知有過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認定你或許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會打消這個念頭。
你一定還活著。
丹龍不可能死了。
因為連我……連我都還繼續活在這世界上。既然我還活著,丹龍,你也應該還活著才對。
你不可能死了。
就這樣,十二年前,我們又重返長安。
無論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回到長安來。
當你察覺大限將至時,你一定會想起的吧。
想起長安的事。
過往的種種。
然後,你會來到此處。
你情不自禁會這樣做。
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
為什麼呢?因為我就是這樣子。
既然我會這樣,你也一定會這樣。
我在長安等待著。
改名「督魯治」,在胡人之間賣藝為生。
我一直等下去。
等著又等著,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也老了。
我整整等了十年。
這時,連我也開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
於是,我放棄等待。
丹龍啊,我決定召喚你到長安來。
我的對手,就是此大唐王朝。
我打算憑藉咒術,毀滅大唐天子。
我想,如果詛咒大唐天子,風聲一定會傳到青龍寺和你的耳裡。屆時你一定會明白,一定會明白是誰在對天子下咒。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經被下過前所未有的巨大詛咒。
丹龍。
昔時,我們的師父黃鶴不是曾這樣告訴過我們嗎?
他說,此地底下有個被詛咒了的大結界。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師父曾對我們說:
「總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國決戰之時,務必使用此咒。」
在這佈滿強大咒力的結界中,我們不是曾經造俑、埋俑,將強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嗎?
當時,我們所埋下的東西,形似於此地下沉睡的無數兵俑。
我心想,若喚醒我們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後下咒,此事一定會傳到你的耳裡。
而且,到底是誰幹了此事,丹龍啊,即使此世間無人知道,你也應該很清楚。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與五十年前那事件有關,你也該心裡有數了。
劉雲樵宅邸會發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與馬嵬驛之事有關。
所以,你來到了這裡……
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闖入此地。
那就是在場的空海。
來自倭國、不空轉世之人。
據說,不空圓寂之日,正是空海出生之時。
換句話說,今晚正與五十年前,我們在此聚首的情景相似。
來,喝酒!
空海啊。
不,是不空!
丹龍啊。
楊玉環啊。
李白啊。
高力士啊。
玄宗啊。
雖然許多人都死了,我們卻還活著。
我們活著,然後在此華清宮聚首。
來,喝酒吧!
今天晚上,是我們五十年久別重逢的盛宴哪!
【三】
白龍並未擦拭眼淚。
滿溢的淚水沿著皺紋,從兩頰滑落,濡溼了袖口。
「白龍,你到底期望著什麼?」丹翁問。
「期望?」
白龍含淚望向丹翁。
「啊,你在說什麼?丹龍,你怎麼會問我這種話呢?」
「你應該懂吧。不說你也應該懂吧?」
「我們在此相逢,是為了解決五十年前的那件事。」
「解決?」
「你明明懂,啊,丹龍,你明明知道的,為何還要問?為何明知故問?是你死還是我亡?我們終將決一勝負。」
「倖存的一方,殺掉楊玉環,再割喉自盡,那就結束了。」白龍說。
一片寂靜。
丹翁、空海及白樂天、楊玉環,誰都沒有開口。
「我活夠了。」白龍喃喃自語。
「哀傷夠了……」
低沉、乾枯的聲音。
「恨,也恨夠了……」
篝火熊熊燃燒的鐵籠中,火星爆裂四散。
花朵香氣消融在黑暗夜氣之中。
楊玉環抬頭仰望明月。
一片沉靜中,唯有白龍的聲音響起。
「剩下的,我只想做個了斷……」
白龍說出這些話之時,最先察覺異樣的是空海和丹翁。
空海和丹翁同時轉頭望向水池方向。
白龍隨即也察覺到了。
「咦。」
「咦。」
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閃動。
並非來自風的吹搖。
不是風,而是其他東西,在水面上掀起細微漣漪。
「空海,怎麼了?」
隨著空海的視線,逸勢望向水池方向。
白樂天同樣盯著池面看。
麗香也一樣。
只有楊玉環還徑自仰望著月亮。
喵……
這時,始終安靜旁立的黑貓,突然發出尖銳叫聲。
啪嚓……
啪嚓……
微弱水聲傳來。
像是某物躍入水中所發出的聲音。
月光下,水池彼岸的草叢中,不知何物在蠢動著。
數量不是一二隻。
是數量龐大的某物。
令人生厭的刺耳聲音,隨風遙遙傳來。
溼漉漉的。
像是小蟲子。
這樣的東西,不止數十、數百或數千,蠕動出聲。
若是個別發聲,絕對微弱得聽不見,由於數量龐大,遂成為有跡可循的聲音了。
是令人不由得寒毛直豎的跡象。
聲音自彼岸逐漸接近水池,然後躍入。
啪嚓……
啪嚓……
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聲音。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時,
躍入池中的東西,慢慢自彼岸泅遊而來。
愈來愈近了。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紋,月光隨著水面不停晃動。
「是、是什麼?」逸勢支起腿來。
「不知道。」空海回應。
他也支起了單膝。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你們施展了什麼嗎?」空海如此問道。
「不。」
「這不是我們的咒術。」
丹翁和白龍答道。
波紋愈來愈靠近。
終於——
波紋來到了這一邊。
滑溜溜,滑溜溜的。
某物依次爬上岸來。
溼漉黏黏的聲音響起,繼之,這些東西在此岸現起身來。
強烈的腐臭,傳至空海鼻尖。
「這是?!」空海驚叫出聲。
見到月光下起身的這些東西,空海終於明白來者是何物了。
沒有頭顱的狗和裂肚中拖曳內臟的狗、無頭的蛇、蟲、蟾蜍、牛、馬。
正是慘死在「長湯」中的那些東西。
【四】
「這是我下咒用的。」白龍開口。
那些正是白龍用來詛咒皇帝的東西。
狗頭從水中爬了上來。
用牙齒緊咬住岸邊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齒一步步登陸。
多數的狗頭,都齧咬住自己的身軀。
無頭的狗身,毛皮上垂掛著自己的頭顱而來。
狗頭之上,又垂掛了好幾個無法爬行的蛇頭。蛇頭藉由咬住狗頭而上岸了。
牛、馬的龐大身影也混雜其中。
腹部拖曳著垂露的腐爛肚腸,無頭牛逐漸靠近過來。
鬃毛上垂掛著狗頭的馬身,也來了。
每一顆狗頭,都以炯炯發亮的眼睛瞪視著空海等人。
月光下,狗眼散發出可怕的光芒。
黑貓毛髮倒豎,回瞪著它們。
「白龍啊,這真的不是你的咒術嗎?」丹翁像確認般地說道。
「不是。我什麼也沒做啊。」白龍回答。
「空、空海——」
逸勢高聲驚叫,站了起來。
「逸勢,別動。」空海開口。
「不要跨出我佈下的結界。」
「什、什——」
逸勢不知所措,隨後急不可待地跺腳,求助般望向空海。
「宴席四周,已佈下結界。被咒術操縱的物體,是無法跨入的。」
空海沉穩地說。
「結、結界?!」
「沒錯。只要界內之人不召喚的話,對方就無法進入。」
空海語畢,狗群終於來到篝火附近。
火光之中,狗頭與狗身分離的狗群正狺狺狂吠著。
由於無法從喉嚨送出腹中的氣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聲。
狗頭一吠叫,齧咬住毛皮的下顎便鬆了開來,狗頭於是落地。
滾落地面的狗頭,一邊嘎吱嘎吱地磨牙,一邊依靠微弱呼吸繼續吠叫。
只要張大嘴巴,空氣就可入喉,狗頭正是利用這點微薄空氣發聲吠叫的。
嗥!
嗥!
狺吠的狗群數量逐漸增加,一圈、兩圈,團團圍住了結界守護的絨毯四周。
絨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動身子,狗頭則發出嘎吱嘎吱的咬牙聲。
狗群腳下,還有一群無頭蛇在蠕動。
嗄──
嗄──
黑貓發出警戒般的叫聲。
它想逃之夭夭。
狗頭對黑貓展開攻擊。
一個、兩個、三個狗頭,貓都閃開了。終於,第四個狗頭將它咬住。片刻之間,數個狗頭接踵而至,貓便在此時被咬死了。
「空、空海——」逸勢用求助般的目光望著空海。
「嗯,逸勢,你坐下。」空海說。
「或許會是漫長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終歸會結束。」
語畢,空海望向玉蓮,又說:
「玉蓮姐,你能不能彈個曲子?胡曲或許更好。」
「好,好。」
玉蓮鎮定地點了點頭,把月琴重新抱在懷中。
「那,我彈一曲《月下之園》——」
「是什麼樣的曲子?」
「據說是胡國君王所作。為了愛人遠去、哀嘆而死,化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
「是嗎?」
「為了期待愛人歸來,每年,女子之魂讓庭院開滿美麗的花朵,然而,那人卻不曾歸來。即使國破家亡,季節一到,女子依然讓那滿園花開,不過,再也沒人前來賞花了。一百年、兩百年過去,唯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滿院盛開的花朵。此曲所說,就是這樣的故事。」
「請務必為我們演奏一曲。」
「是。」
玉蓮點頭後,開始彈奏。
懷中的月琴,緩緩鳴響起來。
她同時輕聲吟唱。
用的是胡語。
逸勢終於坐了下來。
「喂,空海,你老實給我回答。」
逸勢的聲音,多少恢復了鎮定。
「既然不是丹翁大師,也不是白龍大師,莫非這是你做的?」
「我?」
「今天,我們一起去長湯,看到那些東西。當時,你沒動什麼手腳嗎?」
「怎麼可能。」
「你偶爾不是會幹這種事嗎?」
「我沒做。」
「知道了。」逸勢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認為你會這樣做。只是想問問你而已。」
逸勢彷彿下定決心,環顧四周之後,嘆了口氣。
「對了,剛才說過,這或許是漫長的一夜。我們何不繼續舉行宴會呢?」空海說。
「這真是個好主意。」丹翁微笑說道,「那,空海,快給我斟滿酒。」
丹翁遞出手上的酒杯。
空海為空杯斟滿了酒。
「我也要一杯。」
同樣,白龍也遞出手上的酒杯。
「那——」
空海也為白龍斟滿酒。
一旁的麗香,則為白樂天和逸勢斟酒。
「對了,空海。」丹翁開口。
「是。」
「依你看,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
「這個嘛——」空海望向白龍,說道,「施咒之物,入夜後自行活動,這有可能嗎?」
「是有可能。」
「怎麼說?」
「即使沒人施咒,那些東西也可能動起來。」
「誠然。」
「人如果怨恨太深,死了變鬼也會作祟。」
「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嗎?」
「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白龍雖然這樣說,卻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說的口吻。
「其他可能性呢?」
「其他可能嘛,是青龍寺。」白龍說,
「原來如此,是這回事。」空海點頭。
「惠果的話,的確有可能。」丹翁說。
「你們在說什麼?青龍寺是怎麼回事?」
白樂天問空海。
「白龍大師這邊,用這些咒物詛咒皇上。青龍寺惠果和尚,則正為了守護皇上而努力。」
「兩位大師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麼修為大法,將咒物逼回到白龍大師這邊了。」
「逼回咒物?」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真的是這樣嗎?」
「還不確定。」
空海搖頭,隨後望向丹翁。
「雖然不確定——」
丹翁如此接話,同時望向白龍。
那目光彷彿在問什麼。
白龍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
「有方法可以確定。」
「有方法嗎?」白樂天問。
「有!」
「什麼樣的方法呢?」
「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結界就知道了。」
「走出結界?」
「換言之,如果這些咒物是被青龍寺逼回的,那,應該會攻擊下咒的我。」
「咒物會攻擊白龍大師?!」
「嗯。」
靜默中,玉蓮的歌聲和月琴聲響了起來。
宛如傾耳細聽那聲音,白龍閉上雙眼,不久,又睜開了。
他擱下了酒杯:
「那麼,得試一試嗎?」
語畢,便站起身子。
「不,白龍大師,我並非為了這個而問的。」白樂天慌張地解釋。
「不,在你發問之前,我就想到只有這個法子可以一試了。」
「不過,就算這樣,一直等到早上也……」
丹翁打斷白樂天的話:
「另一個人,就讓我來。」
說著,也站起身來了。
「丹翁大師——」空海望著丹翁。
「空海,這事得我才行。」
丹翁用覺悟了一般堅決的聲調回答道。
【五】
就在此刻,呵呵的笑聲響起。
站起來的丹翁和白龍,低頭看了看,想知道是誰,卻發現是空海在笑。
「空海,你為什麼笑?」
問話的是丹翁。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
空海正襟危坐,雙手輕輕放在膝上。
「以肉身闖入咒物陣中,未免有欠考慮。」
「是嗎?」
也是站著的白龍轉身朝向空海說。
「空海,你是否有什麼對策?」
「有。」
空海淡淡回答。
「說來聽聽吧。」
「白龍大師,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
「您、丹翁大師和我,均為施咒之人吧?」
「唔。」
「我們看到的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動的。」
「然後呢?」
「既然如此,我們也施咒,和咒物們一決高下,這樣才合乎情理。」
「空海,你說得沒錯。」丹翁點頭說。
「說說你的對策。」
「不難。這方法,兩位都清楚得很。」
「噢。」
「能不能給我兩位的頭髮?」
空海語畢,丹翁和白龍心領神會般頷首,說:
「原來如此。」
「是這麼一回事啊。」
「那,就是說,你要下那個咒了?」丹翁問。
「正是。」
空海恭敬地點頭。
「這倒有趣。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領。」
「唔。」
丹翁和白龍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頭髮,交給空海。
空海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摺疊後,把頭髮夾在裡面。
「那就動手吧!」
空海自懷中取出另一張紙,又拔出系在腰間的五寸短刀。
他左手持紙,右手握刀,開始裁切。
似乎要裁出某種形狀。
丹翁和白龍,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麼的模樣,嘴角浮現笑意,凝視著空海的手。
「好了。」
空海裁切出來的,是兩個人形之物。
「空海,那是什麼?」
問話的是逸勢。
「紙人。」空海回道,「如你所見。」
空海語畢,望向丹翁和白龍,繼續說道:
「這是貴國傳至我日本的咒術……」
「是魘魅吧?」白龍問。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在我國,喚作‘陰陽師’之人,經常使用此法術。」
「是嗎?」
「既然兩位都在場,就請賜名吧。」
空海把小紙人分別遞給白龍和丹翁。
「刀給我。」白龍說。
空海交出閃亮的小刀,白龍持握在手,貼在左手食指指尖,淺淺劃了一刀。
「反正要寫,就用自己的血來寫,這樣比較有效吧。」
白龍將湧出鮮血的指尖,貼住紙人,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學白龍。」
丹翁如法炮製,也以鮮血在紙人身上寫下名字。
「這樣就行了。」
「空海,你拿著。」
丹翁和白龍,把寫上血名的紙人交給空海。
「錯不了了。」
空海接過紙人,開啟折成兩半的紙,說:
「這是丹翁大師。」
空海隨即拿出一根毛髮,將它綁在寫有丹翁名字的紙人頭上。
「這是白龍大師。」
空海也對白龍紙人,做出同樣動作。
「那,誰先去?」
「我先!」白龍說。
「知道了。」
空海左手持著寫有白龍名字的紙人,右手指尖搭在紙人身上,聲誦唸起某種咒語。
誦唸結束,便往紙人身上吹了口氣,再往地上擱去。
紙人雙腳接觸地面,成為豎立狀,空海這才鬆開握住的左手。
放手後,紙人理應癱倒,但那白龍紙人卻沒有。
「啊!」逸勢輕叫出聲。
在眾人注視之下,紙人開始跨步行走在絨毯上。
白龍紙人向絨毯末端走去,然後直接走出結界。
冷不防——
紙人才踏出結界外的一瞬間,異形狗頭、狗身突然騷動了起來。
霎時間,狗頭蜂擁而至,爭相啃噬、撕裂紙偶。
紙人所在之處,狗頭、狗身層層交疊,形成了怪異的小丘。
小丘正騷動個不停。
始終沒有減小。
狗頭吞下碎裂的紙片,隨即自頸部斷口穿出。其他的狗頭、蛇等,也看準了碎紙而動。
小丘之中,一直重複這樣的情景。
「這個很有看頭。」白龍說。
「那,接下來換丹翁大師。」空海道。
豎好丹翁紙人,空海才拍手作響,紙人馬上跨步而出。
踏出結界之外的瞬間,也發生了與白龍紙人相同的事。
無數的狗頭、蛇等,攻擊丹翁紙人,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看來不像是青龍寺逼回的詛咒。」空海說。
如果這些咒物是因青龍寺反制而起,那麼,比起丹翁紙人,應該會有更多狗、蛇攻擊白龍紙人才對。然而,兩邊卻一樣,攻擊數量並無多大差別。
「似乎如此。」
「嗯。」
白龍和丹翁分別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那,這究竟是——」白樂天問道。
「我也沒有眉目了。」
空海又望向白龍和丹翁。
此時,「空、空海——」叫出聲的人是逸勢。
逸勢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空海轉頭望向那邊。
他隨即明白,逸勢是看到了何物而驚叫出聲。
燃燒的篝火前面——有個人站在月光之下。
人影巨大。
「大猴。」逸勢喚道。
果然沒錯,那是大猴。
大猴終於回來了。
「空海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猴大聲叫道。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狗頭正啃噬著大猴的小腿、腳踝。
大猴抬腿猛踢這些狗頭,把狗頭踹開。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處都被狗頭咬住,衣襬下垂掛數個圓狀物。
大概是緊咬住衣服的狗頭吧。
大猴伸手攫扯衣襬下的狗頭,將之擲開。
大猴似乎想要走進結界,卻由於狗屍、蛇屍遍地,動彈不得。
「大猴!」逸勢大叫出聲。
「這些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大猴邊喊邊靠近過來。
他的手腳,已有多處咬痕,鮮血直流。
小丘中,無頭牛屍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撲過去。
大猴急忙伸出雙手,一把抱住,使勁丟向前方。
「空、空海,快想想辦法幫忙吧!」逸勢說。
「且慢,逸勢,現在——」
空海說到這裡,逸勢已出聲喊道:
「大猴,快,快進來。」
話才一齣口——
「笨蛋!」
空海伸出右手,捂住逸勢嘴巴。
「不能叫他進來的。」
空海叫出聲來。
「什、什麼?」
逸勢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望向空海。
「空海,你剛才說什麼?」
空海只是靜靜地搖頭。
逸勢轉而望向大猴。
大猴已來到眼前。
他站在結界外側,望著逸勢,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猴晃動著巨大身軀,大步走進結界。
他的腰際垂掛著一個物體。
那不是狗頭。
是人頭。
一顆人頭垂掛在大猴腰際。
人頭的毛髮曳掛在腰帶上。
大猴一把抓住人頭的頭髮,以左手高舉過頭。
麗香高聲哀號了出來。
是子英的頭顱!
【六】
白龍從懷中掏出兩根針,握在雙手裡。
丹翁手上也緊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擺好架勢。
兩人都已站起來,微微沉下腰來,作勢戒備。
「空海,這人,殺了也沒關係嗎?」白龍低聲道。
「殺了吧……」
空海還沒開口,大猴便搶著回答。
「儘管殺吧!」
大猴得意地嗤笑著。
「他不是大猴。」
此時,空海開口了。
「什、什麼?!」逸勢叫出聲。
「這人,身體是大猴的,心卻不是,有人暗中操控著他。」
咯。
咯。
咯。
大猴含笑以對。
笑聲愈來愈大。
「空海,你看——」
逸勢伸手指向大猴後方。
狗頭、牛屍,在月光下蠢動著。
黑暗中又有個物體現身,慢慢走向該處。
「那是?」
「是俑!」
白龍和丹翁同時叫出聲。
的確是俑。
空海和逸勢都曾看過的。
正是他們在徐文強棉田裡遇見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過來。
「除了我們,應該沒人能讓那東西動——」白龍說。
此時,「喝!」
大猴吼了一聲,拋開子英頭顱,向前作勢扭住白龍。
「嗖!」
白龍擲射出手上的一根針。
長約八寸的針,刺中大猴喉嚨。
「吼──」
大猴扭頭,眼珠來回翻轉,然後瞪視著白龍。
「搭成了……」大猴用著彷彿他人的口吻說道,「大猴是橋——」
如此喃喃自語後,大猴緩緩仰面倒地。
「糟糕!」
叫出聲的是空海。
「大、大猴——」
空海制止欲趨前察看的逸勢。
「太晚了。」
「你說太晚了,是怎麼回事?你說糟糕,又是什麼意思,空海?」
逸勢拼命喊道。
「我是說,橋已搭成了。」
空海注視仰臥在地、巨大的大猴軀體,回答道。
「橋?」
「沒錯,是橋。」空海說。
大猴向後仰倒的方向,正是絨毯外側——令人厭惡的咒物屍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絨毯這邊,上半身倒在妖獸群中。
換言之,大猴半身在結界之內,半身在結界之外。
也就是說,結界內外,已經搭上一座橋了。
大猴的軀體,便是那座橋!
「看——」
空海開口。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狗頭、狗身蠢蠢欲動,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斷爬行,想要侵入這邊。
「什、什——」
逸勢發出絕望的聲音。
四周的狗頭、狗身、無頭蛇……這些咒物,均以這一座橋為目標,慢慢集結過來。
「把大猴的身體拉進——」
「沒用了,逸勢——」空海搖頭說道。
「一旦橋搭起來,就無計可施了。」
「都怪我太魯莽了。」白龍一邊說一邊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話,可以往上……」
「往上。」
「唔。」
白龍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
一根繩索,落在白龍腳下。
那是不久前白龍自天而降時使用的繩索。
「就用這個。」
白龍伸出右手,拾起繩索一端,嘴唇貼靠繩上,低聲誦唸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