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慟哭之旅

妖貓傳 夢枕貘 第1頁,共2頁

【一】

「我們拋棄了師父。」白龍低聲道。

「那時,我和丹龍帶著楊玉環,一起逃出了華清宮。」

乾澀的聲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風吹的松濤聲,僅有白龍的話音可聞。

貴妃落座,靜靜眺望遙遠的虛空。

「那是為什麼?」空海問。

「為什麼?」

語畢,白龍望向空海。

繼之,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篝火嗶嗶剝剝作響,火星在昏暗的大氣中四處飛散。

彷彿追逐飛散的火星一般,白龍昂首仰望天際,視線再移至地上人間。

他的眼睛,注視著丹翁。

「為什麼?你知道的吧,丹龍?」白龍道。

丹翁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絞盡腦汁,費了多大的勁……」

那聲音宛如想要自喉嚨擠出鮮血一般。

「我們吃了多少苦頭……」

白龍又將視線投向空中。

「因為我們兩人一直愛慕著楊玉環。」

白龍的話。

初次見到楊玉環那刻起,我們就都成了她的俘虜。

遠在玄宗和楊玉環在華清宮邂逅之前,我們奉師父黃鶴之命,暗中保護楊玉環。

這是在她被送到壽王那兒之前。

讓楊玉環進入壽王府,是師父的主意。

讓她離開壽王,投入玄宗懷抱的,也是師父。

嗚呼——

無論何時,我們無時無刻不愛慕著楊玉環。

唉,丹龍啊,丹龍啊。

多少次,我們偷偷潛入楊玉環的閨房?

多少次,我們偷聽她和壽王親熱狎語?

多少次,我們偷看她與玄宗交歡的羞態。

然而——

楊玉環不是壽王的玩物。

楊玉環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楊玉環更不是我們兩人的玩物。

楊玉環僅僅屬於黃鶴一人。

不,楊玉環是黃鶴的道具。

嗚呼——

楊玉環是多麼美麗的道具。

又是多麼悲哀的道具。

後續如何,空海你也都該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們的內心而已。

你怎麼可能懂呢?

此事我們始終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隱藏著的內心感情。

連黃鶴都不知道。

然後,楊玉環恢復自由的日子終於來了。

因為安史之亂。

就在馬嵬驛。

楊玉環理應恢復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傢伙背叛了楊玉環。

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殺害楊玉環。

那時,楊玉環恢復了自由。

讓她走避倭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們和阿倍仲麻呂,本來打算帶著楊玉環逃至倭國。

即使兩年、三年,我們都願意等下去。

我們也曾想過,如果不去倭國,途中帶著楊玉環逃走也行。

我們的師父黃鶴,是個因為恨玄宗而內心都燒焦了的男人。

而楊玉環,也已不適合再待在玄宗身邊了。若讓本已死亡的她繼續待下去,恐怕又會引起禍端。

話雖如此,真正可憐的人卻是黃鶴師父。

自己的愛妻等於是被玄宗所殺害。

為了復仇,他本想毀滅大唐。

其後卻改變了想法。

他認為犯不著親手殺死玄宗。不如操控楊玉環,讓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脈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國了。

只是,他連這點也無法如願以償。

因為,從石棺中挖出的楊玉環,早就發瘋了。

這也難怪。

當她在那樣的地底醒來,瞭解自己無處可逃時,想來誰都會瘋狂了才對。

就這樣,我們又聚會碰頭了。

在這華清宮。

那時,我們都發了誓。

再也不讓楊玉環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宮裡。

也不去倭國。

更不將她交回黃鶴手中。

於是我們便逃了出來。

我們拋棄了師父黃鶴,也丟下了大唐王朝。

之後,我們是如何度過的呢?

之後——不,關於之後所發生的事,丹龍啊,你也該一清二楚吧。

我們心中暗戀著楊玉環。

即使她已發狂,芳心不知去向,楊玉環依然是楊玉環。

事情變成這樣,她才首次恢復自由之身。

真是殘酷。

真是殘酷啊!

發瘋了,才終於能夠初次恢復自由。

世間豈有如此悲哀之事?

話雖如此,我們依然愛慕著楊玉環。

正因如此,才會帶著她遠走高飛。

然而——

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樣的三人之旅很難順利成行。

我和丹龍,誰能得到楊玉環呢?

有朝一日,我們還是得對此事做一了斷。

而那了斷,只能經由雙方廝殺才能完成。

對此狀況,我和丹龍均瞭然於心。

哎,丹龍啊,對這事,你也應該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會在何時,又該如何了斷此事——唯有這點,當時的我們還一無所知。

何時?

是今天?

明天?

還是後天呢?

到底誰先出手?

我們心裡都知道,不管誰倒下來了,勝利的一方必須照顧楊玉環至死。雖然沒有明說,但彼此卻有共識。

然後,時機終於成熟了。

我和丹龍都已忍無可忍。

像是從身體內部燒焦開來了。

會是今天嗎?

我私下正這麼想著時,丹龍啊,你卻逃走了!

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蹤影。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逃走?

為什麼你要離開你如此想念的楊玉環?

你是有意將楊玉環讓給我嗎?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歡喜。

我們都已認定,除了廝殺,別無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對他人吐露,也無人可理解,純屬我們之間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守護楊玉環一生。

在旁人看來,這樣的想法或許很怪異。

我們卻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只是,丹龍啊,你竟逃走了。

為什麼?

我的心,簡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不過,老實說好了。

你行蹤不明,我覺得這也很好。

可以不必與你廝殺,而能收場了事。

我可以和楊玉環一起過著毫無阻撓的生活。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把事情想成這樣,事實上,從此我也一直這樣認為。

我跟楊玉環的生活,非常快樂。

即使她瘋了,我們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象。

然而……

然而,然而,丹龍啊,你聽好。

丹龍啊。

丹龍啊。

我將楊玉環佔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滿喜悅的一件事啊。

當我即將佔有這名女人之時,有生以來,我首次理解,何謂男女之樂。

然而——

啊,然而,丹龍啊。

當楊玉環躺在我懷中時,萬萬沒想到,丹龍啊,她竟呼喚起你的名字來了。

【二】

那是地獄。

我和楊玉環交歡。

每次她卻總是呼喚著你的名字。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因為她瘋了,真情流露;因為她瘋了,才無法隱瞞內心的真實感情。

因為楊玉環瘋了,她才呼喚你的名字!

每次與她燕好,我心愛的女人,卻因為歡樂的高潮,而呼喚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這更殘酷的地獄嗎?

我心中不知盤算過多少回,要將楊玉環殺了。

明知她心裡愛著別人,我卻無法不與她交歡。而每次與她交歡,就愈想殺她。

丹龍啊,於是我開始詛咒你。

三十年來,我一直詛咒著你。

不停地詛咒,我和楊玉環共度的這三十年。

歷經蜀地、洛陽、敦煌等許多地方,我一路詛咒你而活了下來。

與楊玉環共處,明明比被狗扒食內臟還痛苦,我卻離不開她。

終於,我下定了決心。

丹龍啊,我要把你找出來。把當時未曾了斷的事,重新來過。

笨蛋。

我沒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淚早已乾涸了。

我們在如此寬廣遼闊的土地上,一直在尋找你而不斷地漂泊著,從天涯到海角。

苦苦尋找了八年。

卻遍尋不著。

我甚至懷疑你已經死了。

不知有過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認定你或許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會打消這個念頭。

你一定還活著。

丹龍不可能死了。

因為連我……連我都還繼續活在這世界上。既然我還活著,丹龍,你也應該還活著才對。

你不可能死了。

就這樣,十二年前,我們又重返長安。

無論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回到長安來。

當你察覺大限將至時,你一定會想起的吧。

想起長安的事。

過往的種種。

然後,你會來到此處。

你情不自禁會這樣做。

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

為什麼呢?因為我就是這樣子。

既然我會這樣,你也一定會這樣。

我在長安等待著。

改名「督魯治」,在胡人之間賣藝為生。

我一直等下去。

等著又等著,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也老了。

我整整等了十年。

這時,連我也開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

於是,我放棄等待。

丹龍啊,我決定召喚你到長安來。

我的對手,就是此大唐王朝。

我打算憑藉咒術,毀滅大唐天子。

我想,如果詛咒大唐天子,風聲一定會傳到青龍寺和你的耳裡。屆時你一定會明白,一定會明白是誰在對天子下咒。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經被下過前所未有的巨大詛咒。

丹龍。

昔時,我們的師父黃鶴不是曾這樣告訴過我們嗎?

他說,此地底下有個被詛咒了的大結界。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師父曾對我們說:

「總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國決戰之時,務必使用此咒。」

在這佈滿強大咒力的結界中,我們不是曾經造俑、埋俑,將強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嗎?

當時,我們所埋下的東西,形似於此地下沉睡的無數兵俑。

我心想,若喚醒我們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後下咒,此事一定會傳到你的耳裡。

而且,到底是誰幹了此事,丹龍啊,即使此世間無人知道,你也應該很清楚。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與五十年前那事件有關,你也該心裡有數了。

劉雲樵宅邸會發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與馬嵬驛之事有關。

所以,你來到了這裡……

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闖入此地。

那就是在場的空海。

來自倭國、不空轉世之人。

據說,不空圓寂之日,正是空海出生之時。

換句話說,今晚正與五十年前,我們在此聚首的情景相似。

來,喝酒!

空海啊。

不,是不空!

丹龍啊。

楊玉環啊。

李白啊。

高力士啊。

玄宗啊。

雖然許多人都死了,我們卻還活著。

我們活著,然後在此華清宮聚首。

來,喝酒吧!

今天晚上,是我們五十年久別重逢的盛宴哪!

【三】

白龍並未擦拭眼淚。

滿溢的淚水沿著皺紋,從兩頰滑落,濡溼了袖口。

「白龍,你到底期望著什麼?」丹翁問。

「期望?」

白龍含淚望向丹翁。

「啊,你在說什麼?丹龍,你怎麼會問我這種話呢?」

「你應該懂吧。不說你也應該懂吧?」

「我們在此相逢,是為了解決五十年前的那件事。」

「解決?」

「你明明懂,啊,丹龍,你明明知道的,為何還要問?為何明知故問?是你死還是我亡?我們終將決一勝負。」

「倖存的一方,殺掉楊玉環,再割喉自盡,那就結束了。」白龍說。

一片寂靜。

丹翁、空海及白樂天、楊玉環,誰都沒有開口。

「我活夠了。」白龍喃喃自語。

「哀傷夠了……」

低沉、乾枯的聲音。

「恨,也恨夠了……」

篝火熊熊燃燒的鐵籠中,火星爆裂四散。

花朵香氣消融在黑暗夜氣之中。

楊玉環抬頭仰望明月。

一片沉靜中,唯有白龍的聲音響起。

「剩下的,我只想做個了斷……」

白龍說出這些話之時,最先察覺異樣的是空海和丹翁。

空海和丹翁同時轉頭望向水池方向。

白龍隨即也察覺到了。

「咦。」

「咦。」

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閃動。

並非來自風的吹搖。

不是風,而是其他東西,在水面上掀起細微漣漪。

「空海,怎麼了?」

隨著空海的視線,逸勢望向水池方向。

白樂天同樣盯著池面看。

麗香也一樣。

只有楊玉環還徑自仰望著月亮。

喵……

這時,始終安靜旁立的黑貓,突然發出尖銳叫聲。

啪嚓……

啪嚓……

微弱水聲傳來。

像是某物躍入水中所發出的聲音。

月光下,水池彼岸的草叢中,不知何物在蠢動著。

數量不是一二隻。

是數量龐大的某物。

令人生厭的刺耳聲音,隨風遙遙傳來。

溼漉漉的。

像是小蟲子。

這樣的東西,不止數十、數百或數千,蠕動出聲。

若是個別發聲,絕對微弱得聽不見,由於數量龐大,遂成為有跡可循的聲音了。

是令人不由得寒毛直豎的跡象。

聲音自彼岸逐漸接近水池,然後躍入。

啪嚓……

啪嚓……

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聲音。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時,

躍入池中的東西,慢慢自彼岸泅遊而來。

愈來愈近了。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紋,月光隨著水面不停晃動。

「是、是什麼?」逸勢支起腿來。

「不知道。」空海回應。

他也支起了單膝。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你們施展了什麼嗎?」空海如此問道。

「不。」

「這不是我們的咒術。」

丹翁和白龍答道。

波紋愈來愈靠近。

終於——

波紋來到了這一邊。

滑溜溜,滑溜溜的。

某物依次爬上岸來。

溼漉黏黏的聲音響起,繼之,這些東西在此岸現起身來。

強烈的腐臭,傳至空海鼻尖。

「這是?!」空海驚叫出聲。

見到月光下起身的這些東西,空海終於明白來者是何物了。

沒有頭顱的狗和裂肚中拖曳內臟的狗、無頭的蛇、蟲、蟾蜍、牛、馬。

正是慘死在「長湯」中的那些東西。

【四】

「這是我下咒用的。」白龍開口。

那些正是白龍用來詛咒皇帝的東西。

狗頭從水中爬了上來。

用牙齒緊咬住岸邊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齒一步步登陸。

多數的狗頭,都齧咬住自己的身軀。

無頭的狗身,毛皮上垂掛著自己的頭顱而來。

狗頭之上,又垂掛了好幾個無法爬行的蛇頭。蛇頭藉由咬住狗頭而上岸了。

牛、馬的龐大身影也混雜其中。

腹部拖曳著垂露的腐爛肚腸,無頭牛逐漸靠近過來。

鬃毛上垂掛著狗頭的馬身,也來了。

每一顆狗頭,都以炯炯發亮的眼睛瞪視著空海等人。

月光下,狗眼散發出可怕的光芒。

黑貓毛髮倒豎,回瞪著它們。

「白龍啊,這真的不是你的咒術嗎?」丹翁像確認般地說道。

「不是。我什麼也沒做啊。」白龍回答。

「空、空海——」

逸勢高聲驚叫,站了起來。

「逸勢,別動。」空海開口。

「不要跨出我佈下的結界。」

「什、什——」

逸勢不知所措,隨後急不可待地跺腳,求助般望向空海。

「宴席四周,已佈下結界。被咒術操縱的物體,是無法跨入的。」

空海沉穩地說。

「結、結界?!」

「沒錯。只要界內之人不召喚的話,對方就無法進入。」

空海語畢,狗群終於來到篝火附近。

火光之中,狗頭與狗身分離的狗群正狺狺狂吠著。

由於無法從喉嚨送出腹中的氣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聲。

狗頭一吠叫,齧咬住毛皮的下顎便鬆了開來,狗頭於是落地。

滾落地面的狗頭,一邊嘎吱嘎吱地磨牙,一邊依靠微弱呼吸繼續吠叫。

只要張大嘴巴,空氣就可入喉,狗頭正是利用這點微薄空氣發聲吠叫的。

嗥!

嗥!

狺吠的狗群數量逐漸增加,一圈、兩圈,團團圍住了結界守護的絨毯四周。

絨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動身子,狗頭則發出嘎吱嘎吱的咬牙聲。

狗群腳下,還有一群無頭蛇在蠕動。

嗄──

嗄──

黑貓發出警戒般的叫聲。

它想逃之夭夭。

狗頭對黑貓展開攻擊。

一個、兩個、三個狗頭,貓都閃開了。終於,第四個狗頭將它咬住。片刻之間,數個狗頭接踵而至,貓便在此時被咬死了。

「空、空海——」逸勢用求助般的目光望著空海。

「嗯,逸勢,你坐下。」空海說。

「或許會是漫長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終歸會結束。」

語畢,空海望向玉蓮,又說:

「玉蓮姐,你能不能彈個曲子?胡曲或許更好。」

「好,好。」

玉蓮鎮定地點了點頭,把月琴重新抱在懷中。

「那,我彈一曲《月下之園》——」

「是什麼樣的曲子?」

「據說是胡國君王所作。為了愛人遠去、哀嘆而死,化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

「是嗎?」

「為了期待愛人歸來,每年,女子之魂讓庭院開滿美麗的花朵,然而,那人卻不曾歸來。即使國破家亡,季節一到,女子依然讓那滿園花開,不過,再也沒人前來賞花了。一百年、兩百年過去,唯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滿院盛開的花朵。此曲所說,就是這樣的故事。」

「請務必為我們演奏一曲。」

「是。」

玉蓮點頭後,開始彈奏。

懷中的月琴,緩緩鳴響起來。

她同時輕聲吟唱。

用的是胡語。

逸勢終於坐了下來。

「喂,空海,你老實給我回答。」

逸勢的聲音,多少恢復了鎮定。

「既然不是丹翁大師,也不是白龍大師,莫非這是你做的?」

「我?」

「今天,我們一起去長湯,看到那些東西。當時,你沒動什麼手腳嗎?」

「怎麼可能。」

「你偶爾不是會幹這種事嗎?」

「我沒做。」

「知道了。」逸勢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認為你會這樣做。只是想問問你而已。」

逸勢彷彿下定決心,環顧四周之後,嘆了口氣。

「對了,剛才說過,這或許是漫長的一夜。我們何不繼續舉行宴會呢?」空海說。

「這真是個好主意。」丹翁微笑說道,「那,空海,快給我斟滿酒。」

丹翁遞出手上的酒杯。

空海為空杯斟滿了酒。

「我也要一杯。」

同樣,白龍也遞出手上的酒杯。

「那——」

空海也為白龍斟滿酒。

一旁的麗香,則為白樂天和逸勢斟酒。

「對了,空海。」丹翁開口。

「是。」

「依你看,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

「這個嘛——」空海望向白龍,說道,「施咒之物,入夜後自行活動,這有可能嗎?」

「是有可能。」

「怎麼說?」

「即使沒人施咒,那些東西也可能動起來。」

「誠然。」

「人如果怨恨太深,死了變鬼也會作祟。」

「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嗎?」

「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白龍雖然這樣說,卻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說的口吻。

「其他可能性呢?」

「其他可能嘛,是青龍寺。」白龍說,

「原來如此,是這回事。」空海點頭。

「惠果的話,的確有可能。」丹翁說。

「你們在說什麼?青龍寺是怎麼回事?」

白樂天問空海。

「白龍大師這邊,用這些咒物詛咒皇上。青龍寺惠果和尚,則正為了守護皇上而努力。」

「兩位大師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麼修為大法,將咒物逼回到白龍大師這邊了。」

「逼回咒物?」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真的是這樣嗎?」

「還不確定。」

空海搖頭,隨後望向丹翁。

「雖然不確定——」

丹翁如此接話,同時望向白龍。

那目光彷彿在問什麼。

白龍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

「有方法可以確定。」

「有方法嗎?」白樂天問。

「有!」

「什麼樣的方法呢?」

「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結界就知道了。」

「走出結界?」

「換言之,如果這些咒物是被青龍寺逼回的,那,應該會攻擊下咒的我。」

「咒物會攻擊白龍大師?!」

「嗯。」

靜默中,玉蓮的歌聲和月琴聲響了起來。

宛如傾耳細聽那聲音,白龍閉上雙眼,不久,又睜開了。

他擱下了酒杯:

「那麼,得試一試嗎?」

語畢,便站起身子。

「不,白龍大師,我並非為了這個而問的。」白樂天慌張地解釋。

「不,在你發問之前,我就想到只有這個法子可以一試了。」

「不過,就算這樣,一直等到早上也……」

丹翁打斷白樂天的話:

「另一個人,就讓我來。」

說著,也站起身來了。

「丹翁大師——」空海望著丹翁。

「空海,這事得我才行。」

丹翁用覺悟了一般堅決的聲調回答道。

【五】

就在此刻,呵呵的笑聲響起。

站起來的丹翁和白龍,低頭看了看,想知道是誰,卻發現是空海在笑。

「空海,你為什麼笑?」

問話的是丹翁。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

空海正襟危坐,雙手輕輕放在膝上。

「以肉身闖入咒物陣中,未免有欠考慮。」

「是嗎?」

也是站著的白龍轉身朝向空海說。

「空海,你是否有什麼對策?」

「有。」

空海淡淡回答。

「說來聽聽吧。」

「白龍大師,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

「您、丹翁大師和我,均為施咒之人吧?」

「唔。」

「我們看到的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動的。」

「然後呢?」

「既然如此,我們也施咒,和咒物們一決高下,這樣才合乎情理。」

「空海,你說得沒錯。」丹翁點頭說。

「說說你的對策。」

「不難。這方法,兩位都清楚得很。」

「噢。」

「能不能給我兩位的頭髮?」

空海語畢,丹翁和白龍心領神會般頷首,說:

「原來如此。」

「是這麼一回事啊。」

「那,就是說,你要下那個咒了?」丹翁問。

「正是。」

空海恭敬地點頭。

「這倒有趣。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領。」

「唔。」

丹翁和白龍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頭髮,交給空海。

空海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摺疊後,把頭髮夾在裡面。

「那就動手吧!」

空海自懷中取出另一張紙,又拔出系在腰間的五寸短刀。

他左手持紙,右手握刀,開始裁切。

似乎要裁出某種形狀。

丹翁和白龍,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麼的模樣,嘴角浮現笑意,凝視著空海的手。

「好了。」

空海裁切出來的,是兩個人形之物。

「空海,那是什麼?」

問話的是逸勢。

「紙人。」空海回道,「如你所見。」

空海語畢,望向丹翁和白龍,繼續說道:

「這是貴國傳至我日本的咒術……」

「是魘魅吧?」白龍問。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在我國,喚作‘陰陽師’之人,經常使用此法術。」

「是嗎?」

「既然兩位都在場,就請賜名吧。」

空海把小紙人分別遞給白龍和丹翁。

「刀給我。」白龍說。

空海交出閃亮的小刀,白龍持握在手,貼在左手食指指尖,淺淺劃了一刀。

「反正要寫,就用自己的血來寫,這樣比較有效吧。」

白龍將湧出鮮血的指尖,貼住紙人,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學白龍。」

丹翁如法炮製,也以鮮血在紙人身上寫下名字。

「這樣就行了。」

「空海,你拿著。」

丹翁和白龍,把寫上血名的紙人交給空海。

「錯不了了。」

空海接過紙人,開啟折成兩半的紙,說:

「這是丹翁大師。」

空海隨即拿出一根毛髮,將它綁在寫有丹翁名字的紙人頭上。

「這是白龍大師。」

空海也對白龍紙人,做出同樣動作。

「那,誰先去?」

「我先!」白龍說。

「知道了。」

空海左手持著寫有白龍名字的紙人,右手指尖搭在紙人身上,聲誦唸起某種咒語。

誦唸結束,便往紙人身上吹了口氣,再往地上擱去。

紙人雙腳接觸地面,成為豎立狀,空海這才鬆開握住的左手。

放手後,紙人理應癱倒,但那白龍紙人卻沒有。

「啊!」逸勢輕叫出聲。

在眾人注視之下,紙人開始跨步行走在絨毯上。

白龍紙人向絨毯末端走去,然後直接走出結界。

冷不防——

紙人才踏出結界外的一瞬間,異形狗頭、狗身突然騷動了起來。

霎時間,狗頭蜂擁而至,爭相啃噬、撕裂紙偶。

紙人所在之處,狗頭、狗身層層交疊,形成了怪異的小丘。

小丘正騷動個不停。

始終沒有減小。

狗頭吞下碎裂的紙片,隨即自頸部斷口穿出。其他的狗頭、蛇等,也看準了碎紙而動。

小丘之中,一直重複這樣的情景。

「這個很有看頭。」白龍說。

「那,接下來換丹翁大師。」空海道。

豎好丹翁紙人,空海才拍手作響,紙人馬上跨步而出。

踏出結界之外的瞬間,也發生了與白龍紙人相同的事。

無數的狗頭、蛇等,攻擊丹翁紙人,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看來不像是青龍寺逼回的詛咒。」空海說。

如果這些咒物是因青龍寺反制而起,那麼,比起丹翁紙人,應該會有更多狗、蛇攻擊白龍紙人才對。然而,兩邊卻一樣,攻擊數量並無多大差別。

「似乎如此。」

「嗯。」

白龍和丹翁分別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那,這究竟是——」白樂天問道。

「我也沒有眉目了。」

空海又望向白龍和丹翁。

此時,「空、空海——」叫出聲的人是逸勢。

逸勢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空海轉頭望向那邊。

他隨即明白,逸勢是看到了何物而驚叫出聲。

燃燒的篝火前面——有個人站在月光之下。

人影巨大。

「大猴。」逸勢喚道。

果然沒錯,那是大猴。

大猴終於回來了。

「空海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猴大聲叫道。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狗頭正啃噬著大猴的小腿、腳踝。

大猴抬腿猛踢這些狗頭,把狗頭踹開。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處都被狗頭咬住,衣襬下垂掛數個圓狀物。

大概是緊咬住衣服的狗頭吧。

大猴伸手攫扯衣襬下的狗頭,將之擲開。

大猴似乎想要走進結界,卻由於狗屍、蛇屍遍地,動彈不得。

「大猴!」逸勢大叫出聲。

「這些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大猴邊喊邊靠近過來。

他的手腳,已有多處咬痕,鮮血直流。

小丘中,無頭牛屍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撲過去。

大猴急忙伸出雙手,一把抱住,使勁丟向前方。

「空、空海,快想想辦法幫忙吧!」逸勢說。

「且慢,逸勢,現在——」

空海說到這裡,逸勢已出聲喊道:

「大猴,快,快進來。」

話才一齣口——

「笨蛋!」

空海伸出右手,捂住逸勢嘴巴。

「不能叫他進來的。」

空海叫出聲來。

「什、什麼?」

逸勢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望向空海。

「空海,你剛才說什麼?」

空海只是靜靜地搖頭。

逸勢轉而望向大猴。

大猴已來到眼前。

他站在結界外側,望著逸勢,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猴晃動著巨大身軀,大步走進結界。

他的腰際垂掛著一個物體。

那不是狗頭。

是人頭。

一顆人頭垂掛在大猴腰際。

人頭的毛髮曳掛在腰帶上。

大猴一把抓住人頭的頭髮,以左手高舉過頭。

麗香高聲哀號了出來。

是子英的頭顱!

【六】

白龍從懷中掏出兩根針,握在雙手裡。

丹翁手上也緊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擺好架勢。

兩人都已站起來,微微沉下腰來,作勢戒備。

「空海,這人,殺了也沒關係嗎?」白龍低聲道。

「殺了吧……」

空海還沒開口,大猴便搶著回答。

「儘管殺吧!」

大猴得意地嗤笑著。

「他不是大猴。」

此時,空海開口了。

「什、什麼?!」逸勢叫出聲。

「這人,身體是大猴的,心卻不是,有人暗中操控著他。」

咯。

咯。

咯。

大猴含笑以對。

笑聲愈來愈大。

「空海,你看——」

逸勢伸手指向大猴後方。

狗頭、牛屍,在月光下蠢動著。

黑暗中又有個物體現身,慢慢走向該處。

「那是?」

「是俑!」

白龍和丹翁同時叫出聲。

的確是俑。

空海和逸勢都曾看過的。

正是他們在徐文強棉田裡遇見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過來。

「除了我們,應該沒人能讓那東西動——」白龍說。

此時,「喝!」

大猴吼了一聲,拋開子英頭顱,向前作勢扭住白龍。

「嗖!」

白龍擲射出手上的一根針。

長約八寸的針,刺中大猴喉嚨。

「吼──」

大猴扭頭,眼珠來回翻轉,然後瞪視著白龍。

「搭成了……」大猴用著彷彿他人的口吻說道,「大猴是橋——」

如此喃喃自語後,大猴緩緩仰面倒地。

「糟糕!」

叫出聲的是空海。

「大、大猴——」

空海制止欲趨前察看的逸勢。

「太晚了。」

「你說太晚了,是怎麼回事?你說糟糕,又是什麼意思,空海?」

逸勢拼命喊道。

「我是說,橋已搭成了。」

空海注視仰臥在地、巨大的大猴軀體,回答道。

「橋?」

「沒錯,是橋。」空海說。

大猴向後仰倒的方向,正是絨毯外側——令人厭惡的咒物屍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絨毯這邊,上半身倒在妖獸群中。

換言之,大猴半身在結界之內,半身在結界之外。

也就是說,結界內外,已經搭上一座橋了。

大猴的軀體,便是那座橋!

「看——」

空海開口。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狗頭、狗身蠢蠢欲動,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斷爬行,想要侵入這邊。

「什、什——」

逸勢發出絕望的聲音。

四周的狗頭、狗身、無頭蛇……這些咒物,均以這一座橋為目標,慢慢集結過來。

「把大猴的身體拉進——」

「沒用了,逸勢——」空海搖頭說道。

「一旦橋搭起來,就無計可施了。」

「都怪我太魯莽了。」白龍一邊說一邊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話,可以往上……」

「往上。」

「唔。」

白龍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

一根繩索,落在白龍腳下。

那是不久前白龍自天而降時使用的繩索。

「就用這個。」

白龍伸出右手,拾起繩索一端,嘴唇貼靠繩上,低聲誦唸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