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拜火教

妖貓傳 夢枕貘 第2頁,共2頁

「是。」

「那就沒辦法了,畢竟我也受過空海先生的多方照顧。」

「卡拉潘果然在長安?」

「在。」馬哈緬都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卡拉潘都做些什麼事?」

「誠如安祭司所說。」

「你是說,找尋失物或預言未來等?」

「是的。不過,聽說小事不幫忙。」

「這話怎麼說?」

「因為錢。以我們做小買賣的商人為例,再便宜,也得付兩個月的收入給卡拉潘當禮金。」

「花費真驚人。」

「用此地的說法就是,他們也會魘魅、蠱毒之類的法術。」

「魘魅之術……」逸勢皺起眉頭。

「您也曉得?」

「倭國也有人會施行魘魅之術。」逸勢用漢語說道。

一如逸勢所說,此時倭國已有人會施行魘魅之術。不過,真正蔚為流行,還是更後世的事。逸勢知道此事,其實也不足為怪,因為日本國內也有相同的狀況。

所謂魘魅之術,是利用人偶或紙片,作為對手的替身,再施行法術,下咒於對方。

眾所周知的丑時參拜神社,其實就是一種魘魅之術。

深夜丑時,在空無一人的樹林裡,將寫有被詛咒者人名的稻草人,用五寸鐵釘釘在樹幹上。

另一種魘魅之術,是用動物來下咒。

比方說,抓來大批蟾蜍、蛇等同類生物,丟進大缸裡,蓋上蓋子。

既不餵食,也不給水。不久,它們就會彼此咬食,最後只剩一隻。

最後那一隻,便可用來下咒。

將最後這隻當作靈役,送到下咒物件那兒,或邊殺它邊施法術。

日本曾有某貴族因被質疑施行蠱毒之術而失勢沒落。

「說到蠱毒,一般用什麼生物呢?」空海問。

「嗯,大概是蛇、蟲子、貓之類的生物吧。」馬哈緬都答道。

「貓?」

「是的。」

有關貓的蠱毒,不是大唐時代,而是清朝楊鳳輝的《南皋筆記》卷四《蠱毒記》上有一段記載。

有一巫師周明高,拜師學習河南教,具有不可思議之術,能降妖伏怪。

某晚,周氏看見一隻貓闖進家門。

「怪哉!」

他隱隱察覺,有人施法下蠱,欲加害自己。

周氏用符咒制伏並捕捉此貓,丟入甕中。

第二天,有人來到周家,問道:「可曾看見一隻貓?」

「怎麼了?」

「我家貓逃走了,我正到處找。」

「如果是貓,就在那甕裡。」

那人一看,果然是那隻貓。

「請你務必還我這隻貓。老實說,這隻貓是我家媳婦。」

據說,那人百般乞求,討饒貓一命。

然而,周氏搖頭拒絕,不予理睬。

「我是為眾人除害。」周氏說畢,那人只得哭著回家。

之後,周氏將熱水倒入甕中,貓便死了。

過了一陣子,聽說,那個被下蠱的年輕妻子在睡夢中突然大叫:「好熱!好熱!」

叫著叫著,最後斷氣了。

據傳,那女人斷氣時,四肢糜爛、血肉模糊,死狀甚慘。

《蠱毒記》如此寫道。

「喂,空海,說起貓,劉雲樵宅邸不也出現過嗎?」逸勢抓著空海的袖口問。

「你有關於貓的線索嗎?」

「有。」

「怎樣的線索?」

聽馬哈緬都如此問,空海有點兒遲疑。

「你剛剛提到劉雲樵這事,我多少從玉蓮姐那兒聽過。如果你不方便,不必勉強。」

「不,關於劉雲樵這件事,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過,若要提這件事,就不得不說到柳宗元先生了。」

「柳宗元是一道去徐文強家棉田的那個人吧?」

「沒錯。那位柳先生對我說了些私密話。」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想說的話。柳宗元告訴你的秘密,你不能說出來,是吧。」

「是的。」空海點頭。

所謂「私密話」,就是阿倍仲麻呂的信——晁衡用大和文字寫成的信。另一件不能說的事,應該是埋葬在馬嵬驛墓地的楊貴妃遺體自石棺中神秘失蹤了。

尤其有關晁衡的信,柳宗元煞費苦心地安排。他派馬車來接客,在長安城裡轉來轉去,確定沒人跟蹤後,彼此才終於見面。

柳宗元如此苦心隱瞞晁衡的信,未經他本人首肯,空海當然不能告訴別人。

他是現今大唐帝國位居政治中樞的人物。

馬哈緬都也知道此事。

「實在抱歉,柳宗元先生隱秘忌諱的事,我不能在此對你說。至於其他事,我可以說出來。」

「沒關係。空海先生這樣坦白,我很感激。因此,知道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反倒讓人十分開心。」

「你這麼說,我很過意不去。」

接著,空海向馬哈緬都講述事件的來龍去脈。

【四】

「唉,這事實在荒唐。」空海說完一切後,女人聲音響起。

帳篷出入口垂掛的幕簾被掀開,三名胡國女子立在入口處。

多麗絲納。

都露順谷麗。

谷麗緹肯。

三人均是馬哈緬都的女兒。

剛剛出聲的是長女多麗絲納。

她們三人偶爾會在西市廣場跳胡旋舞,賺取觀眾給的賞錢,平日則在父親店裡幹活。今天空海來訪,在帳篷裡和父親馬哈緬都談話,三人都很在意,根本無心工作。

趁沒有客人上門的空當,她們走近帳篷,湊巧聽到空海所說的話。

「你們一直站在那裡偷聽嗎?」馬哈緬都責問。

「我們可不是偷聽哦,我們是光明正大地站在這兒聽的。」都露順谷麗噘嘴申辯。

「霸著空海先生不放,太不像話了。」谷麗緹肯接著搶白。

「這麼說來,空海先生一定很想知道卡拉潘的居所吧。」

多麗絲納插嘴,搶走兩個妹妹的話題。

「是的。我正在問這件事。」

「如果是這樣,不就在那兒嗎?平康坊的……」多麗絲納說。

「你這孩子,怎麼連這也知道!」馬哈緬都目瞪口呆。

「唉,知道的人都知道。來店裡的客人當中,有個人曾兩次提起平康坊那隻貓的事。莫非就是這事?」

「平康坊那隻貓,是漢人道士化成的嗎?他住的地方,是不是不像道觀反倒像民宅?」空海問多麗絲納。

「我沒去過那兒,所以……」

「空海,你說得沒錯。」馬哈緬都代女兒回答,「或許我們和你說的是同一個地方吧。表面上,那兒看似漢人所主持的道觀。那名漢人實際上也做些普通道士的事,但真正說來,那兒卻像是卡拉潘的聯絡視窗……」

「那漢人道士是卡拉潘嗎?」

「我想,應該不是。」

「原來如此。」

「不過,空海先生,奇怪的是,從去年夏天開始,有關那兒的種種壞傳聞,突然銷聲匿跡了。」

「是收手了嗎?」

「不,到底是收手了,還是無法和卡拉潘取得聯絡,我不太清楚。總之,就我個人所知,從那時起,平康坊的卡拉潘就沒再繼續工作了。」

「那最近如何?道士和貓是不是都從平康坊宅邸失蹤了?」

「你居然都知道?」

「有沒有年輕姑娘曾在那兒出入呢?」

「年輕姑娘?」

「你沒聽玉蓮姐說過嗎?」

「玉蓮?」

「聽說麗香似乎曾在那兒出入過。」

「啊,我聽說了。原來麗香所出入的道士的家,就是平康坊那棟宅邸。」

「玉蓮姐她們不曉得那宅邸的事嗎?」

「我想,她們應該沒聽過卡拉潘的事。知道的人,即使是住在長安的胡人,也只有少數手頭寬裕的人……」

原來如此,空海點頭同意,又問馬哈緬都:「話說回來,從平康坊宅邸失蹤的道士與卡拉潘,你知道他們的行蹤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馬哈緬都搖頭說,「完全沒線索。」

「可知道有誰可能知道內情?」

「這個……」

多麗絲納不知何時走到帳篷裡,向正歪著頭思索的馬哈緬都說:「對了!要是那人,他應該知道吧?」

「那人?」

「剛剛我說過,有個人在這裡提到過那座宅邸。」

「是誰?」馬哈緬都問。

「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

「那個男人?」

「有知情的人嗎?」空海插進父女倆的談話。

「有是有……」

「這人有問題?」

「是個風評欠佳的男人——」

「原來……」

「我一路聽來,這事似乎關係到皇上的性命?」

「沒錯。」

「該怎麼對阿倫·拉希德說明這件事?」

「你是說,不向他說明原委,他不會說出任何事?」

「或許吧。」

「那麼,就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吧。」

「可是,那個男人挺伶俐的,他總會嗅出什麼來。」

「嗅出什麼來?」

「錢的銅臭味。」

「錢?」

「不管怎麼樣,要他說話,他肯定會向空海先生要錢。如果發覺有勒索的餘地,不知會如何漫天要價。」

「總之,先跟他碰個面。錢的事以後再擔心。」

「知道了。」

「那什麼時候可以碰到面?」空海問馬哈緬都。

達萬,原文daeva,係指惡魔之神。阿斯拉,原文asural。——譯者注

丑時,指深夜一點到三點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