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道士

妖貓傳 夢枕貘 第1頁,共2頁

【一】

空海精力充沛地四處活動。

時序進入三月後,他花了近十天工夫,奔走劉雲樵的妖貓事件,以及徐文強家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此外,也常到般若三藏那兒學習梵語,或到景教的大秦寺,或到拜天神教的清真寺走動。

不吝再三贅述,此一時期的大唐,真是個無以形容的國家。京城長安,可說是人類歷史上奇蹟般的果實。

別說倭國、朝鮮等鄰近國家,甚至遙遠的波斯、大食、天竺等國人民,也經常出入大唐。

當時的外籍人士多達總人口的百分之一。

且外國人躋身政治中樞也是稀鬆平常之事,阿倍仲麻呂便是其中之一。

如此這般的國際都市,現今之世也難尋。現代也沒有任何國家,能讓外國人輕而易舉榮登國會殿堂。

單從宗教來看,大唐並未特定保護某一宗教。

祆教瑣羅亞斯德教。

摩尼教。

基督教聶斯脫利派的景教。

清真教。

佛教。

密教。

以及,中國的傳統宗教道教。

儒教。

若加上其他種種民間信仰,實在不勝列舉。

不僅上述那些宗教,空海還貪婪地吸收各種異國文化與文明。

不,更精確地說,空海的吸收只是一種結果,而非目的。或許可以這樣看待,空海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四處活動,所得結果正是知識的吸收。

從歷史看來,空海是第一個披上國際概念服裝的日本人,但光就他個人而言,空海早已超越「國際人」的範疇。

顯而易見,空海擁有抽象的思考能力。他在當時就將世界視為現今人眼中的宇宙,並將自身視為相對於宇宙的個體。

空海在倭國便已習得華嚴宗及大日宗理論,並得知「大日如來即宇宙的統一原理」。

正因如此,空海才東渡大唐,欲追尋密教真理。

以密教立場看來,即使釋迦牟尼佛,也不過是名為大日如來之宇宙根本原理的一部分。正如同庭院樹木的小枝丫,是一根大樹幹伸展出來的無數枝丫之一。二者在空海的認知中,屬於同一次元。

空海這般的思維精神,即使在長安這個大都市裡,應該也十分罕見。

自馬哈緬都那兒回來後,整整三天,空海專心地投入自己原有的日常功課中。

逸勢則繼續學習漢語。

以儒學生身份入唐的逸勢,必須先進入太學研讀。然而,進太學需要考試。以逸勢的語文能力,尚不足以應付考試。為了提升通過考試的能力,逸勢正認真地學習漢語。

筆談的話,逸勢已經可與唐人隨心所欲地對話。若是日常會話,他的漢語也尚可應付,但要達到研習儒教的水平,便明顯不足了。

與其說逸勢在這方面表現平平,不如說空海格外出眾。

若空海不自稱是倭人,沒人會覺得他是外國人。由此可見,空海對語言的理解力和表現力均在一般人水平之上。

「空海,那件事你能放手不管嗎?」第四天早上,逸勢這樣問空海。

「什麼那件事?」

「你不是要去問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有關卡拉潘的事嗎?」

「那件事暫且不急。馬哈緬都遲早會有聯絡吧。」

「話雖如此,未免太遲了吧?」

「沒那回事。」

空海和逸勢這般你來我往時,馬哈緬都正巧派人來到西明寺。

「空海先生,馬哈緬都派人來了。」大猴向兩人呼喚。

「你瞧,信差這不是來了!」空海對逸勢如此說,轉向大猴回應,「請對方來這兒。」

【二】

那人不曾正面看人。

他似乎習慣斜睨別人,窺探對方臉色。即使相對而坐,也故意別過臉,身子扭向一旁,翻眼看人。

這個男人正是阿倫·拉希德。

此處是平康坊的阿倫·拉希德住處。

雖是唐式建築,宅內傢俱、擺飾卻一派胡式風格。

宅內邊壁,設有一座祆教寺院中常見的祭壇,此刻正燃燒著熊熊火焰。

到處攤鋪的地毯中央,空海、逸勢和阿倫·拉希德相對而坐。

介紹人馬哈緬都坐在另一旁。

空海和逸勢的介紹已畢。

「所以……」阿倫·拉希德右手握著自己的左手,輕輕撫摸著說,「你們想知道,我偶爾會去求教的方士周明德先生嗎?」

「是的。」迎著對方試探的眼神,空海點頭。

「既然你們是馬哈緬都的朋友,我當然會竭盡所能告知。不過,畢竟這裡麵包括某些微妙問題,不知貴國可有從事周先生之類工作的人?」

「是,的確有。」

「我想,空海先生是出家人應該知道,周先生跟別人的秘密牽扯頗深。」

「我曉得。我只想知道,周先生現在何處?我無意揭發別人的秘密。」

「你想知道周先生在何處?」

「是的。我知道周先生也住在這平康坊,前些日子為止,還在替人占卜運勢,他最近是否搬到其他宅子了?」

「啊,如果是問這個,我還知道。他大約九天前搬走了。」

「九天前……」逸勢自語。

九天前,正是他們去馬嵬坡探看楊貴妃墓地之時。

第三天,大猴到道士宅子一探究竟時,已杳無人跡,而攻擊空海的那些漢子所說的俑像,也失去了蹤影。看樣子,周明德委託那些漢子攻擊空海後,立即不知去向了。

「你有什麼線索嗎?」阿倫·拉希德望向逸勢。

「沒有,我沒什麼特別的線索。」逸勢慌亂地回答。

「您知道周先生搬去哪裡了嗎?」空海問。

阿倫·拉希德的頭更歪了,視線依然望向空海,喃喃自語:「不知道。老實說,周先生失去蹤影,我也很傷腦筋。我平時常向他請益種種問題,他也總能給我寶貴的意見……」

「您可有什麼線索?」馬哈緬都緊接著說,「無論任何小事都好,能不能告訴空海先生?」

阿倫·拉希德瞄了馬哈緬都一眼,說:「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過,要找到他的門路也是有的。」

「哦,如果有的話,請務必……」

「不過……」阿倫·拉希德的眸子閃爍著強烈狡猾的亮光,「空海先生為什麼想知道周先生的去處,能告訴我理由嗎?」

「既然前來求教,我就實話實說了。前不久,我和這位逸勢到馬嵬驛楊貴妃墓地參拜,遭到不明人士攻擊。」

「是嗎?!」

「幸好沒受傷!」

「這和周先生有什麼關係?」

「我們抓到其中一位攻擊者,逼問他之後,他供出是平康坊道士所委託的。」

「委託他們攻擊你們?」

「沒錯。」

「你是說,那件事是周先生唆使的?」

「他們沒供出周先生的大名,但我們曾到他們所說的平康坊道士家探看,發現那兒正是周先生家。」

「要是真有其事,周先生為什麼要派人攻擊你們倭國人呢?」

「我們也想知道。或者這中間出了什麼差錯,所以他要派人攻擊我們。」

「嗯……」阿倫·拉希德似在思索這番話的真偽,將視線移至馬哈緬都身上。

「空海先生所言都是實情。」

「可是,周先生真會派人攻擊……」

「也不能一口斷定,所以才想確認一下。」

「若是這樣,那不是金吾衛的事嗎?為什麼不向他們投訴,反而自己來找周先生呢?」

「我們是倭國來的留學生。如今捲入不明事端,萬一報案讓事件公開,引起莫須有的流言,我們無人也無勢自保。若能私下解決,還是儘可能私下解決。這事如果和周先生有牽扯,對周先生而言,私下解決也未必不好。」

「原來如此。」阿倫·拉希德連連點頭,唇邊浮現一抹微笑,「空海先生,任何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即使皇上陛下、服侍佛祖的僧侶也不例外。不,我不是說你有此類秘密,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我瞭解。」

「明白了。我試著找找線索吧。」說畢,阿倫·拉希德的眼神自下方往上斜視空海,「兩三天內,我會把狀況向馬哈緬都彙報。」

「那就拜託您了。」

「不過,空海先生——」

「是。」

「我並非直接知道周先生的住處。還要打聽訊息,這得動用種種人情、門路,所以可能需要花些錢打點。」

「哦,這理所當然。」

「錢,可以左右人的一張嘴啊。」

「誠然。」空海伸手揣入懷裡,掏出一束銅錢,「真是失禮,如果需要用錢,請從中取用。不夠的話,我再準備。」

「不、不,我豈能拿馬哈緬都的朋友的錢呢?」

「哪裡,這不是送拉希德先生的,是讓拉希德先生打聽訊息用的。您是馬哈緬都的朋友,我們卻要您多費神,若還讓您花錢,我們要更慚愧了。」

「可是……」

「是我這邊請託您,要您幫忙奔波,若您不收這筆錢,我們會過意不去的。」

一陣你推我擋之後……

「那我就暫且先保管這筆錢吧。」語畢,阿倫·拉希德將空海遞給他的沉甸甸的銅錢收入懷中。

這天會面的主要談話就此打住了。

空海他們和馬哈緬都一陣閒聊後,走出阿倫·拉希德家。

「空海,你話說得真好。尤其我們在貴妃的墓地遭受攻擊的那一段,實在漂亮。」走出阿倫·拉希德家一段距離後,逸勢開口,「而且,還說得好似有難言之隱,那樣的話,任誰也不會認為這是可撈油水的差事啊!」

「嗯,」空海一邊點頭,一邊望向走在身旁的馬哈緬都,「那樣做,合適嗎?」

「沒問題。空海先生不是在說謊,先開口要錢的,本來就是對方。」

「我覺得有點兒過意不去。」

逸勢望向空海,說:「那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暫時按兵不動,等阿倫·拉希德迴音嗎?」

「等歸等,但不能只是等。」

「那該怎麼辦?」

「我已經採取行動了。」

「什麼行動?」

「馬上見分曉。」

空海簡短說完,再次抬頭仰望長安的藍天。

【三】

空海和逸勢在對飲。

場所是闊別許久的胡玉樓。

陪在兩人身邊的是玉蓮。

三人圍壚對飲的是胡酒——也就是葡萄酒。

酒杯是琉璃杯。

「空海,有件事我真搞不懂……」逸勢飲盡杯中酒問道。

玉蓮馬上為空杯斟上葡萄酒。

「什麼事不懂?」

「關於平康坊的道觀。那個姓周的,真的在那兒從事道士之類的事嗎?」

「嗯。」

「不過,綜合大家的話,姓周的好像不是波斯人。」

「看來不是。」

「阿倫·拉希德應該是為了請託卡拉潘才出入那兒的吧?」

「大概吧。」

「可是,姓周的不是卡拉潘吧?」

「應該不是。」

「這麼說來,是正牌卡拉潘在幕後操縱姓周的?」

「嗯。」空海點點頭。

「為何那樣做?」

「若公開出面,阿倫·拉希德之流的客人就不方便去了。就算是對外做做樣子,只要去的人看似僅去占卜吉凶,他們便大可不在乎周遭人的眼光了。再說,卡拉潘本身也不想太顯眼吧。」

「原來如此。」

「逸勢,你搞不懂的是指這事?」

「不。」逸勢搖頭,「這些,我也猜測得出。我搞不懂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所以說,如果這件事全是那卡拉潘乾的——」

「這件事?」

「我是說,劉雲樵的妖貓事件,或徐文強家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

「然後呢?」

「你不覺得有點怪嗎?」

「怪在哪裡?」

「為什麼他們要事先預言?」

「預言?」

「就是預言德宗之死,接下來是永貞皇帝,等等。」

「噢。」

「如果咒術真能殺人,他們大可不必還讓妖貓或兵俑說出來,直接下手不就行了?這樣絕對不會出差錯。我總覺得,與其說卡拉潘的目的是想威脅皇帝,倒不如說他更想引人注目。」

「是嗎?」空海突然變了聲調。

「如果‘文才’與‘咒才’性質相同,那個卡拉潘應該是想讓人見識他的才幹吧。空海,坦白說,譬如我,如果事前知道沒人要看我寫的字,我不會提筆。就因為期待對方看了我的字,會誇讚不愧是橘逸勢寫的字,我才提筆。咒術也應該如此吧。所以,我一直覺得這次的事件,目的跟‘文才’一樣。可是,平康坊那個卡拉潘,卻刻意找來周明德這個漢人道士當門面,不讓自己受人注目。如果這些事都出自同一個人,那為什麼一方要大張旗鼓,另一方卻低調行事呢?」逸勢一口氣說畢,望向空海。

空海沉默不語。

「空海,你覺得如何?我就是一直無法理解這一點。」逸勢望向空海。

當他看到空海的臉,瞬間,吃驚般地收回身子,因為空海臉上喜形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