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爐邊」(報紙的名稱)找到的話題妙趣橫生,似乎永不枯竭,但在他的風趣之下隱藏著韶華未老卻放棄以往努力的無言苦澀。他的談話總能促使阿切爾衡量自己的生活而自感貧乏;但溫塞特的生活實則更為貧乏。儘管兩人對於求知都抱著濃厚的興趣,交談起來總是興味盎然,但他們的觀點交流通常僅限於業餘愛好者的可憐水準。
「事實上,我們兩人的生活都不十分如意,」溫塞特有一次說,「我是徹底完了,做不了什麼了。我只會做一樣東西,而它在這兒沒有市場,我的有生之年是不會有了。但你有時間,也有錢。你為什麼不做些事情?只有一個可行的辦法:從政。」
阿切爾仰頭大笑。這一刻,便可看出溫塞特和其他人——阿切爾一類的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上流社會的每個人都知道,在美國,「紳士是不從政的」。但他無法直截了當地告訴溫塞特,只是含糊答道:「看看美國政界正人君子的生涯!他們不需要我們。」
「‘他們’指誰?你們為什麼不聯合起來,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阿切爾的笑停在唇邊,變成一個略帶傲慢的微哂。沒有必要再討論下去:人人都知道那幾位以清白名譽冒險進入紐約市或紐約州政界的紳士的傷心命運。時過境遷,那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國家掌握在大亨和移民手裡,體面人物退入體育或文化之中。
「文化!是的——如果我們當真有文化!但也只是些零零碎碎的薄田,漸次衰敗,因為缺乏——唔,精心耕作和兼收幷蓄,無非是你們祖上歐洲傳統的殘存。而你們成了可憐的少數派:沒有中心,沒有競爭,沒有觀眾。你們就如同荒宅牆壁上的畫:‘一位紳士的肖像’。你們永遠成就不了什麼,誰都不行,除非肯捲起袖子,下到汙泥裡。只有那樣,要麼就移民……老天!要是我能移民……」
阿切爾暗暗聳一聳肩,將話題轉回讀書——談起這件事,溫塞特的見解即便難以預料,但必然會很有趣。移民!好像紳士能夠拋棄祖國似的!這是不可能的,就像不可能有人捲起袖子下到汙泥裡。紳士只是待在家裡,清心寡慾。但你沒辦法讓溫塞特這樣的人看到這一點,正因為此,擁有文學俱樂部和異國風味餐廳的紐約,搖動第一下會如萬花筒一般變化多端,但最終不過是一個小盒子,圖案單調得都不如一條拼湊起來的第五大道。
第二天早上,阿切爾找遍全城也沒有買到黃玫瑰,結果很晚才到事務所,卻發現他的遲到對任何人都沒有影響,不免感到自己的生活精緻卻毫無意義,便驀地憤怒起來。為什麼此刻他不能在聖奧古斯丁的沙灘上陪伴梅·韋蘭?他裝模作樣的工作騙不了任何人。在萊特布賴先生領導的這種主要從事大宗地產和「穩健」投資管理的老派法律事務所裡,總有兩三個年輕人,家境富裕卻毫無工作熱情,每天幾個小時坐在辦公桌後處理些無關緊要的工作,或者乾脆讀報紙。儘管大家都認為他們應當有一份職業,但掙錢這種粗俗的事情仍被視為有傷體面,而律師的職業則被認為比經商更適合紳士。不過這些年輕人都沒有事業進步的希望,也沒有這樣的真誠渴求;在他們大多數人身上,已經能看見敷衍塞責的黴斑正在不斷蔓延。
一想到同樣的黴斑也可能在自己身上蔓延,阿切爾不禁打了個寒戰。無疑,他另有志趣;他去歐洲度假旅行,結交梅所謂的「聰明人」,並盡力「趕上潮流」,正如他滿懷嚮往地對奧蘭斯卡夫人所說的那樣。而一旦結婚,他實際生活的那個狹窄圈子又會有何變化?他目睹了許多年輕人,曾經抱著與他一樣的夢想——儘管不如他熱切,卻漸漸沉入長輩那種按部就班、波瀾不驚的浮華生活。
他在辦公室派了個信差給奧蘭斯卡夫人送去一封便箋,詢問能否午後拜訪,並請她將回復送往他的俱樂部;但他並沒有在俱樂部見到回覆,第二天依然沒有訊息。這一齣人意料的沉默令他極為羞愧;第二天早上他在花店櫥窗裡看見一束燦爛的黃玫瑰,但不再理會。直到第三天早上,他才收到郵局送來的一封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簡訊。但奇怪的是,信是從斯庫特克利夫寄出的,範·德爾·呂頓夫婦將公爵送上船後就立即返回那裡了。
「在劇院見到你的第二天,我逃走了,」信的開頭很突兀(沒有通常的開場白),「這裡的好心朋友收留了我。我想靜一靜,仔細想一想。你說得不錯,他們非常好,我感覺在這裡很安全。但願你能和我們在一起。」結尾是慣常的「謹啟」,並沒有提到回來的日期。
信的口吻令年輕人驚訝。奧蘭斯卡夫人在逃避什麼?她為什麼需要安全感?他首先想到的是海外的某種邪惡威脅;然後他想到自己並不熟悉她的書信風格,也許那只是生動的誇張。女人總是喜歡誇張;況且她用英語還不是很自如,說起來常常像是從法語翻譯過來的。若是法語,第一句話「jemesuisévadée—」便彷彿在說,她可能只是試圖逃避一系列無聊的約會;很可能就是如此,因為他認為她變化無常,很容易就厭倦了一時的歡愉。
想到範·德爾·呂頓夫婦再次將她帶到斯庫特克利夫,而且這一次是無期限的逗留,他就覺得好笑。斯庫特克利夫開門迎客是很罕見也很勉強的,即便有少數人能獲此殊榮,得到的也只是一個冷冰冰的週末。阿切爾上次去巴黎的時候看了拉比什的一齣極有趣的喜劇《貝利松先生的旅行》,他還記得貝利松先生對自己從冰川里拉出來的那個年輕人抱著執拗的感情。範·德爾·呂頓夫婦將奧蘭斯卡夫人從冰川一般的厄運中救了出來,儘管他們喜歡她確有其他原因,但阿切爾知道在所有那些原因之後是他們要繼續拯救她的高貴而固執的決心。
得知她外出,他非常失望,並且幾乎立刻想起前一天剛剛謝絕了瑞吉·契佛斯的邀請。他們在哈得孫河畔有一棟別墅,邀請阿切爾去度週末,而那裡距離斯庫特克利夫不過幾英里。
很久以前他就已經玩夠了在海班克舉行的那些熱鬧的友人聚會,海岸航行、冰上帆船、雪橇、雪中遠足都曾嘗試,還有溫文爾雅的調情和不瘟不火的惡作劇。倫敦書商剛剛寄來一箱新書,他更憧憬與這些戰利品度過一個安靜的週日。但這時他卻走進俱樂部的寫字間,匆匆寫了一封電報,讓僕人立即發出。他知道瑞吉夫人不會反對客人突然改變主意,而她騰挪有度的房子裡也總能留出一個房間。
指英國版畫家威廉·賀加斯(williamhogarth,1697—1764)作品《勤奮與懶惰》中的人物。
eugènelabiche(1815—1888):法國喜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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