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可不是什麼老姑娘。」還沒出嫁的妹妹咬著嘴唇。
他真想衝她嚷:「她就是老姑娘,範·德爾·呂頓夫婦也是,我們全都是,一旦遭遇現實。」可看見她溫馴的長臉一皺開始流淚,他便懊悔自己讓她受這沒來由的痛苦。
「去他的奧蘭斯卡伯爵夫人!別傻了,簡妮——我可不是她的監護人。」
「那是沒錯;但是你自己要求韋蘭家提前宣佈訂婚,好讓我們都支援她的;要不是因為這個,路易莎夫人絕不會請她參加歡迎公爵的晚宴。」
「你說,請她又有何妨?那天她是客人裡最漂亮的一個,範·德爾·呂頓的宴會也因為她而不那麼像葬禮了。」
「你知道亨利先生請她就為了讓你滿意,是他說服了路易莎。而現在他們很不高興,明天就要回斯庫特克利夫了。紐蘭,我覺得你最好下樓看看。你好像還不明白母親的感受。」
紐蘭在客廳裡見到了母親。她停下針線,抬起頭,憂慮地問道:「簡妮告訴你了嗎?」
「告訴我了。」他儘量使自己的口吻同她一樣謹慎,「但我認為事情並不太嚴重。」
「惹路易莎夫人和亨利先生生氣了,這還不嚴重?」
「我說不嚴重的,是他們生氣僅僅是因為奧蘭斯卡伯爵夫人去了一個被他們當作平民的女人家裡。」
「當作?」
「哦,她是平民;但她是準備了好音樂,在紐約百無聊賴的星期天晚上給大家找樂子。」
「好音樂?我聽說的卻是有個女人爬到桌子上,唱了些你在巴黎會去的那種地方才唱的東西。還有人抽菸喝香檳。」
「好啦——那樣的事在其他地方是會有的,生活還不是老樣子?」
「親愛的,我想你不是當真為法國式的星期天辯護吧?」
「媽媽,我們在倫敦的時候,我可是常常聽見你抱怨英國式的星期天呢。」
「紐約既不是巴黎,也不是倫敦。」
「噢,當然不是!」兒子哼了一聲。
「我想,你是說這裡的社交界不夠出色?我猜你是對的;但我們屬於這裡,而外面的人來到這裡就應當尊重我們的方式。尤其是艾倫·奧蘭斯卡。她回到這裡就是為了擺脫那些出色的社交界、那裡的生活方式。」
紐蘭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母親試探道:「我正要戴上帽子,讓你陪我在晚飯前去見一見路易莎夫人。」他皺了皺眉。她繼續說:「我想你可以向她解釋一下你剛才的那番話:國外的社交界與我們不同……那兒的人也沒這麼講究,而奧蘭斯卡夫人或許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對這些事情的看法。你知道,親愛的,」她天真而老到地補充了一句,「你去的話,會對奧蘭斯卡夫人有好處。」
「親愛的媽媽,我真不明白這件事和我們有什麼相干。是公爵帶奧蘭斯卡夫人去斯圖瑟夫人家的——其實是他先帶斯圖瑟夫人拜訪她的。他們去的時候我在場。如果範·德爾·呂頓夫婦想要跟誰理論的話,那罪魁禍首就在他們自己家。」
「理論?紐蘭,你聽說過亨利先生會跟誰理論嗎?再說公爵是他的客人,也是外人。外人分辨不清,要他們怎麼分辨呢?奧蘭斯卡伯爵夫人卻是紐約人,她應該尊重紐約人的感情。」
「好吧,如果他們一定要找個犧牲品,我同意你把奧蘭斯卡夫人交給他們,」她兒子怒氣衝衝地嚷道,「我是不會——你也不會——自己送上去為她贖罪。」
「哦,你當然只考慮明戈特那邊嘍。」母親答道,她的語氣已經接近憤怒了。
那位悲傷的管家拉開客廳門簾,朗聲道:「亨利·範·德爾·呂頓先生到。」
阿切爾夫人手中的針落下來,顫抖的手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再點一盞燈。」她朝退出去的僕人嚷道。簡妮彎腰將母親的帽子扶正。
範·德爾·呂頓先生的身影出現在門前,紐蘭·阿切爾上前迎接這位親戚。
「我們正好說到你,先生。」他說。
這句話似乎讓範·德爾·呂頓先生有些不知所措。他摘下手套與兩位女士握手,靦腆地撫弄著自己的禮帽。這時,簡妮已經推過一把扶手椅,阿切爾接著說:「還有奧蘭斯卡伯爵夫人。」
阿切爾夫人臉色都白了。
「啊——她很迷人。我剛去看過她。」範·德爾·呂頓先生說,眉目間恢復了得意之色。他在扶手椅裡坐好,按照老派的規矩,將帽子和手套擱在腳邊的地板上,繼續說道:「對於插花,她極有天分。我送了她一些斯庫特克利夫的康乃馨。她真讓我吃驚,並不是像我們的園丁那樣一大把插在瓶裡,而是鬆鬆地散開,這兒幾支、那兒幾支……我說不上來。公爵告訴我說:‘去看看她把客廳佈置得有多妙。’果真如此。我真想帶路易莎去看她,如果那一帶不是那麼——令人不悅。」
在範·德爾·呂頓先生異乎尋常的滔滔不絕之後,是一陣沉默。阿切爾夫人把方才慌忙塞進籃子的繡品又抽了出來,紐蘭倚著壁爐,手裡擰著蜂鳥羽毛屏風,藉著剛點亮的那盞燈,恰好看見簡妮目瞪口呆的表情。
「事實上,」範·德爾·呂頓先生繼續說,一邊用戴著沉甸甸的莊園主印章戒指的那隻沒有血色的手撫摩著修長的灰色褲腿,「事實上,我順便拜訪她是為了感謝她為那些花寫了一封非常漂亮的回函,並且——當然,這一點請勿外傳——給她一個友好的提醒,不要讓公爵帶著去參加晚會。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已經聽說——」
阿切爾夫人迎合地微微一笑。「公爵帶她去參加晚會了嗎?」
「那些英國貴族,你們是知道的。他們都是一個樣子。路易莎和我都非常喜歡這位親戚,但是不用指望這些習慣了歐洲宮廷的人會費神留意我們這裡共和派的小小不同。公爵去的就是能讓他自己開心的地方。」範·德爾·呂頓先生停了停,卻沒有人接話。「是的——看來他昨晚的確帶她去了勒繆爾·斯圖瑟夫人家。西勒頓·傑克遜先生方才到寒舍告知了這件荒唐事,路易莎很是不安。因此我以為最簡便的辦法就是直接去奧蘭斯卡伯爵夫人那兒,向她解釋——點到為止,你知道——我們紐約人如何看待某些事情的。我想我能做到,不會有任何不妥,因為那天晚上她同我們共進晚餐的時候,她曾表示……讓我想一想,她曾表示會十分感激我們的指點。而她的確如此。」
範·德爾·呂頓先生環顧四周。他那副神情若是出現在氣質庸俗的面孔上,就會是自鳴得意,但在他臉上,卻顯出一種溫和的善意;而阿切爾夫人便也盡責地流露出同樣的表情。
「你們真是太善良了,親愛的亨利——從來如此!紐蘭對你們尤為感激,為了親愛的梅和他未來的親戚們。」
她瞥了兒子一眼提醒他,後者介面道:「不勝感激,先生。但我知道你會喜歡奧蘭斯卡夫人的。」
範·德爾·呂頓先生極其和藹地看著他。「親愛的紐蘭,」他說,「我絕不會邀請不喜歡的人到寒舍。我剛才對西勒頓·傑克遜也是這麼說的。」他瞥了一眼鍾,起身道:「路易莎要等我了。我們要早點吃飯,然後帶公爵去看歌劇。」
門簾在客人身後莊嚴地合上了,阿切爾家一片靜默。
「天哪!真是浪漫!」最後簡妮喊道。沒人理解她何以有如此語焉不詳的評論,她的親人早已放棄瞭解釋它們的努力。
阿切爾夫人搖頭嘆息。「但願一切順利,」她說,而那口吻分明是確定那絕不可能,「紐蘭,西勒頓·傑克遜先生今晚過來,你一定要待在家裡見他。我實在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
「可憐的媽媽!可他不會來了——」兒子笑起來,俯身親吻她蹙緊的雙眉,請她放心。
ruedelapaix:巴黎街名,時尚中心。
algernoncharlesswinburne(1837—1909):英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蔡斯特拉德》(ichastelard/i)是他創作的詩劇。
icontesdrôlatiques/i:法國作家巴爾扎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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