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兩個星期之後,紐蘭·阿切爾正無所事事地坐在萊特布賴-蘭森-洛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隔間裡,這時候事務所上司要見他。
萊特布賴老先生是紐約上流社會三代人所信賴的法律顧問。此刻他端坐在紅木寫字檯後面,顯然遇到了難題。他摸摸白鬍茬,又抓抓眉稜上方凌亂的白髮;年輕合夥人見了,無禮地暗想,他多像一個因為難以判斷病人症狀而惱火的家庭醫生。
「親愛的先生,」他向來稱阿切爾為「先生」,「我請你來是要研究一件小事情,這件事我暫時不想向斯基沃思先生和雷德伍德先生提起。」那兩位也是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與紐約不少久負盛名的法律事務所一樣,大名印在信箋頭上的那些合夥人都早已作古,比如萊特布賴先生,從職業上說,其實是自己的孫子了。
他緊皺雙眉,往椅背上一靠。「出於家族的原因——」
阿切爾抬起頭。
「明戈特家,」萊特布賴先生微笑著一欠身,解釋道,「曼森·明戈特夫人昨天請我去。她的孫女奧蘭斯卡伯爵夫人想要提出離婚訴訟。一些檔案已經交到我手上。」他頓一頓,敲敲桌子。「鑑於你未來與她家的關係,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商量一下這個案子,然後再採取進一步行動。」
阿切爾只覺得熱血直衝太陽穴。上次拜訪過奧蘭斯卡伯爵夫人之後,他只見過她一次,那是在歌劇院明戈特家的包廂裡。在此期間,她的形象不再清晰而揮之不去,而已經從他的心目中淡去,梅·韋蘭則恢復了應有的地位。她要離婚的事,他曾聽簡妮隨口提過,但之後再沒有人說起,他便只當作無稽之談而並未留意。理論上說,他對於離婚的反感幾乎不亞於他的母親;而令他惱火的是,萊特布賴先生(無疑是因老凱瑟琳·明戈特促使)顯然打算把他牽扯進來。但畢竟明戈特家有的是男人擔起這個任務,而他還沒有結婚,不能算作明戈特家的一員。
他等著資深合夥人說下去。萊特布賴先生開啟抽屜,抽出一個紙袋。「如果你願意瀏覽一下這些檔案——」
阿切爾皺起眉頭。「非常抱歉,先生;但正因為這未來的關係,我想你更應當聽聽斯基沃思先生或雷德伍德先生的意見。」
萊特布賴先生似乎吃了一驚,有些不悅。通常不會一開口就這樣遭到年輕人拒絕。
他略一點頭。「我尊重你的顧慮,先生;但在這件事中,我相信,經過深思熟慮你還是會照我說的去做。事實上,這並非我提出的,而是曼森·明戈特夫人和她的兒子們提出的。我已經見過羅維爾·明戈特以及韋蘭先生,他們都指名要交給你辦。」
阿切爾怒火上升。過去兩個星期,他一直沒有打起精神來堅持己見,因為梅的美麗與可愛個性使他能夠不去理會明戈特家的各種要求所帶來的壓力。而此時,明戈特老夫人的這一命令卻讓他感覺到,這家人自以為有權強迫他這個未來女婿服從;他被這樣的角色激怒了。
「應該由她的叔叔們來處理這件事。」他說。
「他們已經試過了。全家考慮過此事,他們反對伯爵夫人的打算;但她非常堅持,一定要訴諸法律裁決。」
年輕人不語。他還沒有開啟手中的紙袋。
「她還想再嫁?」
「我想有這個意思;但她本人否認。」
「那麼——」
「阿切爾先生,能否請你先看看這些檔案?然後,我們再討論這個案子,我會把我的意見告訴你。」
阿切爾無可奈何地帶著這些討厭的檔案退了出來。自從上次與奧蘭斯卡夫人見面之後,他就有意無意、順其自然地擺脫她的影響。火爐邊的獨處使兩人建立起短暫的親密關係,但聖奧斯特利公爵和斯圖瑟夫人突然闖入,伯爵夫人愉快地迎接他們,彷彿冥冥中擊碎了這種關係。兩天之後上演了她重獲範·德爾·呂頓夫婦青睞的喜劇,阿切爾從中襄助,同時不免尖酸地暗想,一位女士既然知道如何感謝有權有勢的老紳士善意的鮮花,那麼她也就不需要他這樣一個能力有限的年輕人的私下慰藉或公開捍衛。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件事,他的處境便顯得很簡單了,就連那些業已暗淡的家庭觀念也出人意料地得以恢復。他無法想象何種緊急情況會讓梅·韋蘭向陌生男人訴說自己的困難,給予過分的信任;而在之後的一個星期中,梅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美麗和出色。他甚至順從了她的願望,同意延長訂婚期,因為她已經知道如何打發他儘快完婚的懇求。
「你知道,自從你還是小女孩的時候起,每到關鍵時刻,你的父母總會允許你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他試圖說服她。而她則以無瑕的神情回答:「是的,但也正因為此,我很難拒絕他們向我作為小女孩所提出的最後一個要求。」
這就是傳統的紐約口吻;這就是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永遠會做出的回答。如果一個人習慣了紐約的空氣,那麼有時候,任何不如它清澈的東西都會令他窒息。
他拿回去閱讀的那些檔案事實上並未告訴他多少情況,而是令他陷入一種呼吸不暢的情緒。檔案主要是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律師同一家法國法律事務所之間的通訊,伯爵夫人向該事務所申請處理其經濟狀況。還有一封伯爵給妻子的簡訊,讀過之後,阿切爾站起身,將所有檔案塞回信封,再次走進萊特布賴先生的辦公室。
「這些信還給你,先生。如果你希望我去見奧蘭斯卡夫人,我願意去。」他很不自然地說。
「謝謝你,謝謝你,阿切爾先生。如果你今晚有空,請過來和我一起吃飯,飯後我們研究一下這件事——假如你想明天拜訪我們的委託人。」
這天下午,紐蘭·阿切爾又是直接回家了。清透澄澈的冬日黃昏,屋頂上空一彎純淨的新月;他希望靈魂沉浸在純粹的光輝之中,在與萊特布賴先生飯後密談之前,他不想與任何人說一句話。他只能這樣做,沒有其他選擇:他必須親自見奧蘭斯卡夫人,不能讓她的秘密暴露在他人眼前。憐憫湧起,沖走了他的冷漠和厭煩。他彷彿看到她孤苦無助地站在他面前,等待他不惜一切代價地幫助她在對抗命運的瘋狂一搏中免受更多傷害。
他想起她曾提到韋蘭夫人不要聽她過去的任何「不愉快」,並痛苦地發現,也許正是這種態度才使紐約的空氣如此純淨。「難道我們只是法利賽人?」他想。他試圖調和自己對人類邪惡的本能厭惡與對人類脆弱的本能同情,卻因此而愈加迷惑。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原則其實是多麼簡單。他被認為是個不懼怕冒險的年輕人,他也知道自己和可憐愚笨的索利·拉什沃思夫人之間的風流韻事還不夠機密,並沒有恰如其分地使他具有一種冒險氣質。但拉什沃思夫人卻是「那種女人」:愚蠢、虛榮、生性鬼鬼祟祟,她之所以受到吸引,更多是出於事件本身的隱秘性和危險性,而不是他所具有的魅力和品質。當真相大白,他幾乎心碎,但那件事現在卻顯露出救贖的作用。總而言之,此類緋聞絕大多數同齡的年輕人都會經歷,其發生既不會攪動良知的平靜,也不會使人不再相信,一個人熱愛並尊重的女性同他樂於相處並憐憫的女性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正是出於這種觀念,年輕人會受到母親、姑姨以及其他女性長輩的不斷鼓動,她們同阿切爾夫人一樣,認為如果「發生這種事」,那麼對男人來說無疑是愚蠢的,而對女人來說則總歸是罪惡的。阿切爾認識的所有年長女性都認為,輕率戀愛的女人必然寡廉鮮恥、工於心計,頭腦簡單的男人則被她捏在手心而無能為力。唯一的辦法是說服他儘早娶一個好姑娘,把他交給她來照管。
阿切爾開始猜想,在古老而複雜的歐洲社會,戀愛問題卻不會那麼簡單,那麼容易界定。有錢有閒的浮華階層必然出現許多此類情形;甚至會有這樣的可能:一個天性敏感而冷淡的女子由於環境所迫,由於孤立無助而被捲入某種為傳統觀念所不容的糾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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