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月份的時候,她在小鎮一隅開了家藝術品商店。那條街上開滿了藝術品商店,所以大家叫它藝術品商店街。她的店專營建築遺物,整條街獨此一家。
店外懸掛著一塊頗有品位的方形小招牌:
m・湯
~
拾遺
招牌上再放「家居」兩個字就太擠了,但她又擔心只放「拾遺」含義不明。在「美觀」和「直觀」中,她選擇了美觀,這可不是她第一次作出這樣的選擇。
隔壁的藝術品商店專營善本書和短時收藏物。她開張營業的那天,隔壁店主過來介紹自己,並用一瓶價位中等的香檳表達了睦鄰友好之意。作為回饋,她提議與他共享香檳。
隔壁的男人邊開啟香檳邊問她:「m是什麼的縮寫?」
她回答:「瑪格麗特,但是我一直很討厭這名字。」(這是她的標準回答。)
「大家一定都叫你麥格吧,」他說,接著又重複了一遍,「麥格。」
此前從沒人叫過她麥格。她有過很多別名,可麥格從來不在其列。她有點想另挑一個別名告訴他,卻突然覺得不勝其擾。更何況,又有什麼區別呢?他想叫她麥格就叫吧。「沒錯,」她說,「麥格。」
那男人把香檳倒進了兩個紙杯子裡,說:「很高興認識你,麥格。」她懶得糾正他。
2
二月份的時候,麥格那頗有品位的方形小招牌掉了下來。隔壁那位好鄰居過來幫麥格把招牌重新掛起來。
隔壁的男人問:「你是本地人嗎?」
麥格回答:「不是,我是來這兒讀書的。」
「太巧了,我也是。」他說。結果他們發現,雖然讀的學院不一樣,但他們曾在不同時期住過同一幢公寓。他問:「那你之前是哪裡人呢?」
「我出生在奧爾巴尼。」她回答。
顯然,他對奧爾巴尼非常熟悉。他的祖父母在搬往佛羅里達之前就住在奧爾巴尼,他以前每年夏天都會去奧爾巴尼。他們又發現,他祖父母住的地方離她的童年舊居僅四分之一英里之遙。
「那你現在住在城裡的哪一塊呢?」他又問。
「住在查爾斯街。」她說。結果是,她城裡的房子緊鄰他與薩姆(全名薩曼瑟)去年四月份結婚前住的房子。
他們還進一步發現,麥格是去年五月份剛搬進這套她的丈夫從傑克舅舅那裡繼承的房子的。
「我感覺我們窮其一生都在不停地彼此錯過。」隔壁的男人開玩笑道。
麥格笑得很勉強。
招牌裝好後的幾小時裡,那男人的話仍然微妙地折磨著麥格。一整個下午,這句話一直縈繞在她腦海裡:我感覺我們窮其一生都在不停地彼此錯過我感覺我們窮其一生都在不停地彼此錯過我感覺我們窮其一生都在不停地彼此錯過。想著這些使她傷感(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喜歡這種傷感(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回到查爾斯街的家中後,她把這故事告訴了她丈夫。
「很顯然,」她丈夫打趣說,「如果你沒遇見我,你肯定會愛上他。」
麥格親了親自己的丈夫,表示不會這樣。
她的丈夫問:「話說,他到底是賣什麼的?」
「善本書。短時收藏物。」
「短時收藏物,」她丈夫重複道,「具體指什麼呢?」
「我也不清楚。」麥格說。
她丈夫查了查字典。「‘只在短期內有用的印刷品’,」他讀道,「‘短命的東西’。好吧,依我看,靠這個可發不了財。」
第二天,麥格為了掛招牌的事向隔壁的男人道謝。為了表達她的誠意,她提出他可以從她店裡挑點什麼帶走。「我本想幫你選點東西來著,可我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你就隨便什麼時候自己過來選吧。」過了一秒鐘,麥格補充道,「你和你妻子。」麥格沒法讓自己大聲說出他妻子的名字。
3
三月份的時候,麥格店裡在出售以下物品:
十個枝形水晶燈,來自一艘船上的舞廳(麥格希望一家飯店或公司可以買下整組水晶燈,她不想把它們分開)
一面銅鏡,來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一家妓院的廁所
一個雕刻了丘位元、水果和花卉的紅木欄杆支柱
一個鐵扶手,來自新奧爾良一家酒店的走廊
一塊十八世紀法國香水的招牌(也是鐵製的)
一百多扇門(其中最矚目的是一套手繪雙扇門,來自佛羅里達聖奧古斯丁的一所教堂;手繪圖案講述的是諾亞方舟的故事)
五十多扇窗(麥格很為之自豪。她總是驚歎於窗戶這樣的物品,明明清澈透明卻能形態各異)
二十五個梨形玻璃門把手,來自加利福尼亞的一家土耳其澡堂(麥格不知道是這些門把手形狀像睪丸呢,還是所有門把手形狀都像睪丸)
各類五金器具(抽屜把手、窗簾杆、水龍頭、鉸鏈等等)
三月份的最後一個週六,隔壁的男人帶著自己的妻子薩姆來她店裡選她答應送給他們的禮物。
「麥格在嗎?」隔壁的男人問道。
「她不在,」麥格的店員姑娘按指示回答著,「但她告訴過我你們會來。」
當然,麥格此時正躲在她的辦公室裡,辦公室位於店鋪上方的閣樓。從這個位置,她可以不被發現地肆意觀察隔壁的男人和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跟麥格一樣高,留著金棕色的頭髮,就像麥格曾經的髮色,後來麥格把頭髮染成了紅褐色。麥格判斷有些人會覺得他妻子比麥格漂亮,但大多數人會覺得麥格比他妻子漂亮。雖然兩人風格差不多,但麥格認為自己眼睛更美,胸部也更大。
他的妻子禮貌地把麥格的賣品讚了個遍,最後把目標鎖定為十個一套的玻璃制抽屜把手。這套把手來自於一個裝飾派藝術風格的帶鏡化妝桌,而桌子已經年久失修。這套把手標價八十美元。麥格有點捨不得這套把手,但她必須承認他妻子的選擇再恰當不過——這套把手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貴。
「替我們謝謝麥格。」隔壁的男人對店員姑娘說。
「真希望能見到她,」他妻子出門時遺憾地說,「不過待在她的店裡讓我覺得已經差不多認識了她。」
「你一定會喜歡她的。」隔壁的男人邊說邊幫妻子拉開門。「她很像……」在麥格聽清整句話之前,門就已經關上了。
麥格躺在辦公室的地板上,開始比較隔壁的男人和自己的丈夫。隔壁的男人遠不如自己的丈夫英俊,她思忖。隔壁的男人也不如自己的丈夫聰明,她又想到。隔壁的男人還比自己的丈夫窮,比自己的丈夫胖,頭髮也比自己的丈夫少。
那麥格為什麼還對這個隔壁的男人念念不忘呢?
麥格的店員姑娘跑上來找她。「午覺睡得還好嗎?」店員姑娘愉快地問道。
睡午覺是麥格用的藉口。「我就沒睡著。」麥格坦白。
「那可真糟糕。」店員姑娘說。「你應該下來的。他的妻子好漂亮,長得就像嫁給約翰・肯尼迪的那女人。」
「你說的不是傑姬吧?」
「不是,是金髮的那個,嫁給他兒子的那個女人。」
「卡羅琳・貝賽特・肯尼迪。」麥格說。
「對對,就是她,除了頭髮顏色更深。」
「其實,也有人說我長得像卡羅琳・貝賽特・肯尼迪。」麥格說,儘管沒人這麼說過。
「真的嗎?」
「嗯,在我髮色更淺一點的時候。」
店員姑娘微歪著頭,端詳著麥格。她把一隻眼睛閉上,說道:「也許,也許吧。對,我看出來了。」可麥格看得出店員姑娘只是出於禮貌才這麼說的。店員姑娘壓低了聲音:「我知道這麼說很壞,但我沒想到他的妻子會這麼漂亮。她比他好看太多了。」
「或許他有其他優點?」麥格提出。
「是啊,我猜是的,」店員姑娘邊檢查著自己的法式指甲邊說,「他看上去挺貼心的。」
麥格想揍這個店員姑娘,不過就在此時麥格的丈夫走進了店裡。
「這才是英俊的男人。」店員姑娘耳語道,「你丈夫太他媽性感啦,麥格。」店員姑娘挺著胸,風騷地向麥格的丈夫揮手。「我們在這兒呢,帥哥。」她叫道。
確實,大多數女人(和男人)會這樣看麥格的丈夫。與其說帥,不如說他是性感。他的性感讓人覺得他比實際更帥。
4
四月份的時候,麥格開始和隔壁的男人共進午餐,幾乎每天一起,除了週末。他們兩個人維持著單純的工作日里的友誼。他們通常在離店最近的飯店「雙喜臨門」吃中餐,點一份4.5美元的午市特價套餐。除了主菜,午市特價套餐還包括蘇打水和幸運餅乾。
在某個週五,麥格在同一塊幸運餅乾裡發現了兩張紙條。第一張寫著:
聰明的話就別向別人索求過度。
第二張寫著:
智慧的人無所不知。精明的人無人不知。
她之前也收到過這些紙條。她發現吃了兩週的中餐後,這些幸運餅乾裡的紙條就開始重複了。在她收到兩張紙條的同一個週五,隔壁的男人只收到了一張紙條:
你認為坦誠很重要,並且有很強的職業道德。
在床上呢?麥格禁不住想知道。隔壁的男人看向麥格,她臉紅了。
「你看上去像是有什麼秘密。」他說。
他知道我在想什麼,麥格想。「我沒有,」她向他保證道,「我是一覽無遺的。」
「我妻子的媽媽也一直用這種說法。」他告訴她。
「哦?」
「她一直說這兩句話。一句是‘我是一覽無遺的’,另一句是‘事情就只能如此’。」
「事情就只能如此。」麥格重複道,「聽著有點喪氣。」
「薩姆也總是這麼說,」隔壁的男人說,「不過我不同意你倆的說法。畢竟,有的時候很多事情的確就只能如此了。」
「我覺得是人們說這句話時的心情很喪氣,」麥格說,「沒人會說‘我中彩票了,事情就只能如此’。人們說事情‘就只能如此’的時候,心裡總是希望情況恰恰相反。」
這時隔壁男人的手機響了,他得立刻趕回店裡。
事情就只能如此,麥格想。
5
五月份的時候,一個體格魁梧的男人試圖從麥格的店裡偷走一箇中等大小的水泥鳥澡盆。那鳥澡盆裡還有兩隻玉鴿子,重量可能超過一百五十磅。因為麥格店裡出售的多數東西都體積龐大,偷盜的事情幾乎不太發生。
隔壁的男人追趕著小偷,並很快就抓住了他。小偷的逃跑速度因為那一百五十磅負重而大打折扣。
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偷被抓住後看上去幾乎如釋重負。他撐住自己身體的一側,說:「我覺得我要疝氣發作了。」
「活該。」隔壁的男人說。
偷東西的男人聳了聳肩並且道了歉。「我沒料到這玩意兒那麼重。」
「你當時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麥格問。
「我只是很喜歡這些小鳥。我是想送給我老婆的。她喜歡這些東西。」
小偷喘著粗氣。麥格看著他的眼睛,她覺得他天性不壞。而且麥格也喜歡那些小鳥。
「這玩意兒多少錢?」小偷問,「我會付錢的。」
「一千美元。」麥格回答。
「天哪,你沒開玩笑吧?」
麥格點點頭。實際上它標價三千美元,但麥格想說個她認為他能付得起的價格。
「你有付款計劃嗎?」
「麥格,」隔壁的男人說,「你現在真應該報警了。」
麥格聳了聳肩。「不值得。」她說。
「那麼我現在能走了嗎?」小偷問道。
麥格又聳了聳肩:「為什麼不能呢?」
隔壁的男人放開了小偷,小偷趕緊拖著腳跑掉了。
「永遠別回來!」隔壁的男人大喊。
「謝謝。」麥格對隔壁的男人說。
隔壁的男人聳肩道:「你不該放他走。這是原則問題,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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