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記得是誰告訴我這座房子叫瑪格隆。或許沒人告訴過我?或許只是我自己在哪裡讀到的?我忘了房子前面有沒有什麼標牌。有關瑪格麗特小鎮最初那些日子的記憶都已模糊不清。
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帶到瑪格隆的。(來到一個地方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達的,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從其他各種記憶裡抽出片段重組起來,我想象當時初到瑪格隆的情景大約是這樣的:
駛過一座橋,橋下是湖泊,旁邊矗立著懸崖。過了橋,眼前是兩條分離的平行土路,但它們最終都通往同一處——一口井。過了那口井是兩座小山坡,越過山坡,瑪格隆便坐落於它們之間。
在某些光線下,瑪格隆看上去是米色的,而在另一些光線下則幾乎呈現黃色。房子有三層,然而從東邊望去,好似只有一層。如今想來,西面有畫蛇添足的一筆,很煞風景。與此地其他房子不同,瑪格隆屋頂上鋪的是西班牙式的磚瓦,火紅色的,有些格格不入。寬闊前院的地面光滑卻不甚平坦。一條細窄的白色門徑通往漆成和屋頂同樣紅色的前門。大門兩側各掛一盞提燈。儘管從前面看不到,但實際上後院早已是一片破敗。(某段時間,曾經計劃過在那裡建一個泳池。)
因為初來時並未有人正式帶我在瑪格隆轉上一圈,我也就一直沒有完全掌握她的地理情況。於是我總能一直髮現未知的新天地。那片湖泊是一直都有的嗎?前院的那個樹屋也一直都在的嗎?三樓的那間浴室呢?
瑪格隆似乎非常有可塑性,或許所有女性都是如此。
2
那場事故發生大約一週以後,我才終於醒過來。其間,我被安置在瑪格隆一樓的一間屋子裡,我以為那是間客房。後來才知道那是瑪琪的房間,而她並非十分樂意讓我住在裡面。
我的傷腿上打了石膏,被高高地吊起,一位年邁的女人坐在我床邊。
她實在是太老了,已經過了我認為能被稱作女人的年紀。我猜她可能都快一百歲了。她的棕色眼睛像是含著淚水。牙齒有的是黃色的(真牙),有的則閃著白光(假牙)。她的指甲很長,頭裡銼得尖尖的。她瘦骨嶙峋,跟筷子似的,身著深色的粗花呢套裝和彈力長襪,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矯形鞋。她看上去是個乾淨的老太太,然而一種揮之不去的年老的黴味如雲霧般盤積在她周身。她嘴唇上塗了厚厚一層她這個年齡的婦人常用的深紅色口紅。這使她的嘴部看上去年輕得不太自然,彷彿突兀地獨立於整個身體。
「我是老瑪格麗特。」她說。
「我是——」
她打斷了我:「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您是瑪吉的親人嗎?」我問。
「可以這麼說。」她笑起來。
我注視著她的嘴巴。「我是說,您和瑪吉是什麼關係?」
「該是我問你和瑪吉是什麼關係。」
「什麼?」
「你把那條繩子系在她手指上,是什麼意思?」
「我……」我支支吾吾,「她告訴您了?」
「只是和你開個玩笑,當然了。」她笑著,只不過看上去略微有些嚇人,「我抽支菸,你會很介意嗎?」
我搖了搖頭。
「別告訴任何人。」她說。
老瑪格麗特開啟窗戶,點著一支菸。「格蕾塔肯定會讓你幫她點上煙。她太老派啦,但我不會。當然了,你若能幫我點菸,我也不會介意,這樣做很紳士。但看起來你行動不便,我們還是得作出讓步。」
格蕾塔是誰,我納悶。瑪吉一百歲時會變成這樣嗎?
「不會,」老瑪格麗特回答我,「她不抽菸。我十三歲就抽上啦。我那時可前衛啦。以前那個時候,我們不會擔心癌症啊,肺氣腫啊,或是別的什麼無聊玩意兒。還有,我今年才七十七歲。但我看得出你把我想得比這老得多。畢竟,我們都只擅長確定自己的年紀。其他所有人看上去要不是太老就是太年輕,或者某種意義上說,所有比我們老的或是比我們年輕的人都算不上純正的人類。」
難道我說出來了嗎?
「我會讀心術,」她回答我,「這是我在那場變故後獲得的稟賦。讀心術,還有嗅出他人情緒的本領。實際上,我覺得這兩者可能屬於同一種稟賦。」她嗅了嗅空氣。「你聞起來像是受傷了,但我覺得這顯而易見。你的腿疼嗎?」
「還好。主要是不舒服,別的倒沒什麼。」
「嗯,他們給你用了很多止痛藥。很快就會疼起來了。我做過兩次髖關節置換手術,所以不是亂說的。」她敲了敲我的石膏,「你至少得在床上躺個兩星期。瑪吉是這麼說的。這陣子只有我們這些老處女陪著你解解悶,希望你不會覺得太無聊。」
「你,到底是誰?」
「老瑪格麗特。」她又說了一遍,好像我實在很遲鈍。
「瑪吉是以你命名的嗎?」
「瑪吉是以我命名的?」她頓了頓,「是的,我想是的。」
「你是瑪吉的祖母嗎?」
「我當她祖母是不是太年輕了點?」
「沒有,」我慢吞吞地答道,「沒,沒有吧。」
老瑪格麗特嘆了口氣,「那我就真應該是瑪吉的祖母了。真可怕!」
老瑪格麗特顯然已經老態龍鍾了。
「我沒有老態龍鍾,」她說,「你這樣說很無禮。」
「我沒有說。」我抗議,「我只是這樣想的。」
「我有時分不出差別來。既然如此,就不得不作出讓步。如果你確實說了,那我真的太受傷了,但如果你只是這樣想想,那就僅僅是小小地刺傷了我。」
我其實沒覺得這兩者有何區別。
「你看,」她說,「如果你說出來了,你就是故意想傷我心。然而我們有時是沒法控制思想的。比方說,我知道我剛進屋時,你覺得我聞起來有股黴味。這或許也會讓我難受,但誰想要一輩子都在生氣呢?」
「對不起。」
「順便說一句,那是樟腦丸的味道。我上了六十五歲以後,就一直深受蛀蟲的困擾,以前從來沒有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
「年輕人為什麼就不會受蛀蟲困擾呢?」她問道,「蛀蟲就是年老者的床上伴侶,你同意嗎?」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覺得有點累了。」我說。
「當然了,親愛的。」她說,「我真是太不體貼啦。」她熄滅了煙,開始蹣跚地向房門走去。那兩次髖關節置換手術讓她的腿明顯有些跛。
「還有誰住在這裡?」我問道。
「啊,有我、瑪琪、米亞,還有梅。現在瑪吉也回來了。你可能不怎麼見得著梅,因為她喜歡待在外面。以前還有一個的,但她走了,走了,再也不回來了,走了。」
「這些都是瑪吉的——」我試著回想,「姑媽?」
「哦是的,」她說,「不管怎麼說,差不多就是吧。很抱歉我絮叨了這麼多,累著你了。你知道嗎?我還是姑娘時,別人都覺得我特別安靜。真奇怪啊,老了以後,我發現自己竟然有這麼多話要說。」
她非常輕緩地帶上了門。事實上,門整整過了大約十分鐘才終於關上。告訴你,簡,我倒更希望她直接「砰」的一聲關上呢。
過了幾分鐘、幾小時,或是幾天(在你服用大量藥物時,時間的長短會變得難以分辨),我醒過來,看到瑪吉像只小貓那樣蜷縮在我身邊。她的一隻眼睛上有烏青,但除此之外看起來毫髮未損。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問。
「有段時間了。我不想弄醒你。」她看著我的腿,哭了起來,「抱歉我竟然睡著了。你肯定覺得我是全世界最最糟糕的司機了。」她拉了拉手指上重新系上的那根繩子。
「你累了嘛。」事後怪罪從來都毫無意義,尤其是怪罪天生就喜歡自責的女人。「我自己應該繫好安全帶。」
「我是全世界最最糟糕的司機。你就直說吧。」
「不是的——」
「直說啊!」她要求道。
「你或許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司機,但我沒見過世界上除你以外的所有司機,所以無法肯定。至少你最後救下了車子,自己也沒受什麼傷。要不是你醒來後反應及時,我們可能都沒命了。」
「我他媽的就只會把事情搞砸。我就是他媽的一災星。我就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禍害。」
「如果我說你是我認識的最糟糕的司機,你是不是會好過點?」
「是的!」她突然笑了起來。瑪吉就是這個樣子。一秒之內就能破涕為笑。她不是愛就是恨。情緒表達上無所顧忌。儘管我作為旁觀者覺得這樣很帶勁,但我懷疑對她而言,這樣的性情讓她活得很不容易。
我那個房間很小,所以一開始,她們每次只一人進來探望。除了瑪吉和老瑪格麗特以外,我知道還有瑪琪和米亞來看過我。因為用了大量的止痛劑,和她們見面的細節都已模糊不清。[在我臥床期間唯一沒來看過我的是最小的那個,梅,當時我猜她是瑪吉的堂妹或侄女。梅那時七歲,是我見到你時你年紀的兩倍大。]我不記得曾經被正式介紹給瑪琪、米亞,或是梅。就好像我生來就認識她們。
我要向你描述她們,簡,儘管我不確定以下這些是否真的是我對她們的第一印象。貝絲告訴我,讓讀者——尤其是年輕女性讀者——知道某個人物的長相特徵和大致性格是很有必要的。
年齡僅次於老瑪格麗特的是瑪琪。她五十幾歲,體形敦實。她的髮梢泛著紅色,髮根則已灰白,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人而言,她的頭髮留得過長了。她左眼蒙著副眼罩,眼罩上面畫了一隻綠色的眼睛,煞是嚇人。她似乎第一眼見我就不喜歡我。她問了許多關於我工作的問題,一般來說,一個人問你這些,就表示他(她)肯定討厭你。不僅如此,我還知道她討厭男人,因為我們認識沒多久後,她就告訴我,她厭惡男人。「我厭惡男人,」瑪琪說,「但不是針對你。」
米亞十七歲,她一點兒也不想和我打交道。見面時,她故意翻白眼,皺眉頭,以示她不是自己情願過來看我的。(我竟然還神經質地試著跟她調了下情。)她濃密的深紅色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著一身黑衣,為了搭配衣服的色調,指甲的顏色也總是塗成深深淺淺的黑色,或是血紅色。她畫著過於濃重的深色眼妝,和膚色一點兒也不搭。她不停地在一本黑封皮本子上面寫著或畫著什麼,但從不讓任何人看那本子。
梅七歲,很少待在屋裡。因此她總是灰頭土臉,皮膚曬成了棕褐色。實際上,已經快分不出哪裡是土垢,哪裡是她的皮膚了。她扎著兩條辮子,膝蓋永遠是磨破的,門牙缺了兩顆。她有個溜溜球。如果你問她什麼問題,她一般都會咯咯笑著跑開。
所以,連瑪吉在內,那年夏天共有五個女人住在瑪格麗特小鎮。你可能會問,還有別的人住在那兒嗎?答案是沒有,但也說不準。沒有,是因為瑪格麗特小鎮是座荒涼之城,這些女人常年與世隔絕。說不準,是因為即使有別的人,對我而言也無所謂。某種程度上,你在一個地方認識的人,定義了那個地方對於你的意義。
3
一個星期後,我結束了牽引治療,可以拄著腋杖下床走動了。下床後的第一晚,我和瑪格麗特小鎮的五個女人共進晚餐。
老瑪格麗特坐在餐桌一頭,瑪琪坐在另一頭。米亞坐在老瑪格麗特左邊,瑪吉坐在她右邊。我坐在瑪吉邊上,梅則坐在我對面。
食物平淡無奇。她們當中似乎沒人對廚藝有所鑽研。
十七歲的米亞皺著眉問道:「你手指上那根髒繩子是什麼,瑪吉?」
瑪吉遮住了手。「是提醒我別忘記某件事的。」她說。
「你看上去瘋了似的,」米亞說,然後她壓低聲音,「跟格蕾塔一樣。」
老瑪格麗特試圖轉移話題。「你知道我們這小鎮有回聲嗎?」
「知道,我們撞車之前就聽到了。」
「回聲是一種很好的陪伴,」老瑪格麗特說,「每當我感到孤單時,總想找個人說說話。回聲可比鏡子好多了。鏡子會說你壞話。回聲則很配合你。它們覺得你說的每句話都是至理名言。」
「那麼,你是瑪吉的祖母,」我對老瑪格麗特說,「那麼你們都是瑪吉的——姑媽?」
梅咯咯笑起來。
「當然了,不包括你。」我對梅說。
「我之前應該講得更清楚些的。」瑪吉說,「我只有一位姑媽,就是瑪琪。」
瑪琪笑起來。
「梅是我堂妹。米亞是我妹妹。」瑪吉說完了。
「嘿,老姐。」米亞說。
「你和米亞、梅長得都很像。」我觀察道。
「你覺得我和瑪吉不像嗎?」瑪琪不懷好意地問道,「我覺得其實我和瑪吉長得很像。」
我端詳著瑪琪。她真的和瑪吉一點兒也不像。除開那個眼罩和她的捲髮不說,她還體型肥胖,比瑪吉老了三十歲。然而,不止這些。瑪琪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是黑色的,閃著怒光。不管瑪吉老成什麼樣,她的眼睛(哪怕只剩了一隻眼)永遠都不會變成那樣。從某個角度看,瑪吉長得更像快八十歲的老瑪格麗特。
「我真沒看出來哪裡像。」我實話實說。
瑪琪「哼」了一聲。「慢慢來,你會看出來的。」
「那麼,你是做什麼的?」老瑪格麗特問我。
「他是做學問的,」瑪吉替我回答,「我們是在u大學認識的。」
「瑪吉,你該不會是和你老師上床了吧?」米亞問,「真噁心。」
「我只是一名助教。」我糾正道。
「說得好像有什麼差別似的。還是噁心極了,很可能還不道德。」米亞說。
「你研究的領域是什麼?」瑪琪問我。
「哲學。」我回答。
「哲學家!找得真好,瑪吉。」米亞怪聲怪氣地說道。我只能認為她是在諷刺我。
瑪琪「哼」了一聲。「我們跟一位哲學家上過床。真是災難。」
我完全不理解她為什麼要用「我們」。
老瑪格麗特像瑪吉那樣笑起來。「就是那個床上功夫糟透了的男人,是嗎?光懂哲學可沒法讓你成為床上高手,你怎麼辦,年輕人?」
瑪琪又「哼」了一聲。這次是表示贊同。她有好幾種不同的「哼」的方式。
我開始發現這五個女人實在都不簡單。
「你怎麼老是鍾情於不合適的男人?」瑪琪問瑪吉,「找一個投資銀行家,或是皮膚科醫生、律師什麼的,真的有這麼難嗎?一個會真心愛我們,等我們老了供養我們的人。」
「嘿,想想她上次愛上的那個已婚男人!」米亞說。
「他沒結婚,」瑪吉辯稱,「他只是訂了婚。」
「差別真大啊。」米亞翻了個白眼。她的眼睛總是翻個不停。
「再說了,那又不是我。」瑪吉說。
「是的,就是你。」米亞堅持道。
「是格蕾塔。」梅輕聲地插了一句。
一提到那個名字,餐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你說得對,梅。是格蕾塔,」瑪琪說,「可憐的格蕾塔。」
老瑪格麗特舉起杯子。「敬格蕾塔。不管她身在何方!」
其餘人也舉起杯子。「敬格蕾塔。」她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格蕾塔是誰?」我問。
「你知道嗎?我們應該每人在你的石膏上籤個名。」半晌,老瑪格麗特冒出這一句。
「其實可以不用的。」
「不,摔斷腿的唯一好處就是這個了,」老瑪格麗特堅持道,「米亞可是個藝術家,你知道的。她肯定能想出什麼可愛的創意來。」
「是啊,我可真願意花大把時間在那老傢伙的石膏上刻字雕花呢。」米亞說道。她嫌惡地搖著頭,離開了餐桌。
「梅,今晚輪到你收拾了。」瑪琪吩咐道。
梅點了點頭。她話很少,但我可以保證,她絕對是她們當中最讓人喜歡的一個。
「嘿,我才三十一歲。」我說。說實話,我的抗議來得也太晚了。每個人都已起身準備離開。因為我動作還不是很利索,我就這樣被一個人落在了那裡。
[回頭來讀這段時,我擔心未能準確地描述出那次餐桌上的情景。受到語言(或至少是我自己的語言)的限制,我無法表現出那些女人一刻不停地蓋過對方聲音、打斷對方說話的樣子。儘管我只敘述了一條對話主線,事實上,多個對話是同時進行的。或許可以將效果比作在一個回聲不絕的屋子裡舉行一場拍賣會。]
4
我第一次和瑪吉在瑪格隆做愛,大約是那次晚餐過後兩個星期。正好是我能自己爬樓梯來到瑪吉房間的第一天。
在一個女人的孃家和她做愛,既迷人心魄,又稍稍帶著不安。第一,你不能發出聲音,整件事因此籠罩上了禁忌的氣氛。第二,這裡的所有一切都在告訴你,在遠未有你這個人的時候,她就有著自己的人生了:她的信件、年鑑、年代久遠的花飾,和拉拉隊長的裙子。第三,如果這個房間保留了她童年時代的裝飾並未曾改變的話,你會有種在和一個孩子做愛的錯覺。在瑪吉的房間裡,地毯上還是褪了色的粉色玫瑰。她有一盞看上去像馬戲團帳篷的燈。這盞燈會在房間各處灑下月亮和星星形狀的影子。她的床是單人床。在那個年代,家家戶戶給孩子用的都是單人床。
瑪吉在做愛時聲音並不算大,然而單人床年代遠久的彈簧床墊卻吱嘎吱嘎響個不停,聲音很是滑稽。聽上去像個很老很老的婦人在吃力地爬一座山。因此可以肯定,整座房子的人都聽到了。(當然,除了老瑪格麗特,她已經快聾了。)快到高潮時,響起一陣頗有節奏的敲擊聲。事後瑪吉斷言說是水管裡頭的聲音,但我知道是瑪琪。於是某種程度上,我幾乎就像同時在和瑪琪上床。我甚至發現自己看著瑪吉時,想到了瑪琪那張皺巴巴的臉。甚至在我們做完之後,我發現自己還在想著瑪琪。
「瑪吉,瑪琪這個名字也可以是瑪格麗特的暱稱,對嗎?」
「應該吧。」她說,「怎麼了?」
「唔,我在想,你姑媽瑪琪的名字可能也是瑪格麗特?」
她從我身邊翻滾開去,「嗯,可能吧。」
「那梅這個名字呢?不也是瑪格麗特的簡稱嗎?」
「可以是。」
「那米亞呢?」
「嗯,嗯。」
「所以,算上你和老瑪格麗特,是不是你們五人其實都叫瑪格麗特?」
「怎麼了?這有什麼關係?」
「然後,」我繼續問,「你們是不是都姓湯?」
「我不明白有什麼好興奮的。」
「挺有趣的,只是想知道而已。」
「抱歉。」她說。
「只是這類事情,人們一般都喜歡去注意。」
「我說了抱歉,但我真沒看出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說。
「呃,你以前為什麼沒提過呢?」
瑪吉嘆了口氣,「我以為你知道的。」
她起身走向浴室。我也該去,但以我當時的身體狀況實在太麻煩,就沒去。她一回來我就問她:「但你們為什麼都叫瑪格麗特呢?」
「因為我們就是都叫瑪格麗特啊。」
「但這不是,呃,不是很奇怪嗎?」我不依不饒。
「跟你說實話吧,我從來沒怎麼想過這事。從我記事起,一直就是這樣的,所以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但——」
「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哪點嗎?」她問,「就是你不會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問我一大堆問題。我喜歡的是,你不會覺得非得對我瞭解得一清二楚,才能和我一起睡覺、請我吃飯,或是做別的什麼。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喜歡我們兩人沒對彼此瞭解得一清二楚。」
她關掉灑下星星月亮的燈,從我身邊翻轉過去。
「瑪吉。」我再度開口。
「怎麼了?」她看著我,她的臉從未這麼像瑪琪過。我第一次看出了她倆的相似處。
「沒什麼。」
她翻過身去,又翻來覆去好幾次,最後跳下了床。「我覺得有點不自在。我還是到樓下去睡吧,」她說,然後又更溫和地補上一句,「你腿傷著,還是地方寬敞點好。」
我想反對,但沒有力氣。再說,或許她說得對。於是,她吻了吻我就離開了。
那天夜裡,我夢到自己和瑪吉做愛,只是她的臉總像面具似的滑落下來。面具下是瑪琪的臉。
5
瑪格麗特(margaret)這個名字來源於希臘語中的「瑪格隆(margaron)」,意為珍珠。英語的「margaret」由拉丁文名字「margarita」和古法語名字「marguerite」演變而來。瑪格麗特(margaret)是英語中暱稱最多的女性名字。除了米亞(mia)、瑪吉(maggie)、梅(may),還包括grete、margitta、gretta、madge、maggy、maisey、maisie、mamie、marg、margie、margorie、margy、marjie、meg、megan、meggi、meggie、meggy、metta、peg、peggie、peggy、em和marga。「margaret」還有四種其他的拼法(margarett、margarit、margret和margeret),以及二十八種其他的英語拼法(grethe、reeree、marit、magaret、makaleka、maragaret、maragret、maret、margaretta、margarette、margarite、margaritta、margart、margene、margerete、margert、margery、marget、margrete、margrett、marguerita、marguerite、margueritte、marjorie、marjory、markita、marquerite和maretta)。這個名字在許多語言中都有對應的詞:保加利亞語、克羅埃西亞語、德語以及塞爾威亞語中是margareta;捷克語中是marka或marketa;丹麥語中是margrethe或margit;荷蘭語中是margriet;芬蘭語中是marketta或marjatta;德語中還有margret、margarethe、margitta或margarete;匈牙利語中是margarta;義大利語中是margherita;挪威語和瑞典語中是margit;波蘭語中是margarita或malgorzata;羅馬尼亞語、西班牙語和俄語中是margarita;蓋爾語中是mairead;威爾士語中是mared或marged。曾經有人稱「瑪格麗特」為「蘇格蘭國民名字」,但我不知道此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下此斷論。1990年美國人口普查中,「瑪格麗特」這個名字的使用人數在女性名字中排名第九。
正因為這一名字有如此多的形式,世界上眾多的瑪格麗特們很容易遭到取笑。取笑式的暱稱包括如下這些:mugrat、mugger、pegasus、margarat、magpie、largemarge、margarine、margypargy、megger、meggyweggy、mugwump、mayzit、peglit和maggot。可以肯定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小孩子在作弄彼此這件事上,向來是最為賣力的。
瑪吉常說,給女兒起瑪格麗特這個名字,還不如不給她起名字。
幾位瑪格麗特用不同顏色的筆,在我的石膏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老瑪格麗特是紅色的,瑪琪是黃色的,瑪吉是藍色的,梅是粉色的。梅只會寫名,may,而米亞壓根兒沒簽。
一天晚上,我盯著自己的腿看(那個夏天我實在無事可做),發現三人的簽名出奇地相似。老瑪格麗特的可能稍微有點抖,但除此之外,三個簽名幾乎一模一樣。
簽在我小腿肚上的紅色的瑪格麗特・湯。
簽在我腳踝上的黃色的瑪格麗特・湯。
簽在我大腿上的藍色的瑪格麗特・湯。
就在那時,一個念頭開始在我腦中轟鳴盤旋,一個荒謬無理的念頭。然而,以下證據又讓我覺得它不無可能:
・五個名叫瑪格麗特・湯的女人住在一個屋簷下。
・紅色的瑪格麗特・湯;黃色的瑪格麗特・湯;藍色的瑪格麗特・湯。
・瑪吉曾經坐在兩張床墊之間的空隙裡說過自己被詛咒了。
或許你早就已經有所懷疑了,簡?
於是,我做了每個正派男主角都會做的事。我決定拯救瑪吉。我裝好我們兩人的行李箱,說服她逃離這裡。其實勸她並沒費什麼勁。瑪格麗特的性格中有根深蒂固的逃跑本能。
我們在半夜時出走。回想起來,這樣做稱不上勇氣可嘉,甚至都不算是明智之舉。或許如果我在當時與其他幾位瑪格麗特一一對質的話,每個人都會更加好過一點。或許如此。然而在我的性格中,根深蒂固的是避免與人正面衝突的本能——尤其是與女人。
無論我對她的駕車技術有多不放心,因為我腿傷的緣故,只得由瑪吉駕駛雅克舅舅的敞篷車。我們才過了瑪格麗特小鎮的那座橋,瑪吉就突然猛踩剎車,熄滅引擎。
「怎麼了?」我問她。
「我們被詛咒了,」瑪吉說,「我們難逃厄運。」
「我們很好,」我安慰她,「我們會離開這裡。以後就能開始幸福的生活。」
「我們不好。我們沒法離開這裡。」她頓了頓,「我們不會有幸福的生活。」
「為什麼?」
「那些女人——」
我打斷了她:「哦,忘了你那些姐妹吧!誰在意她們啊?」
「那些女人不是我的姐妹,」她說,「你很清楚她們不是我的姐妹。我早就告訴過你,她們不是我的姐妹。」
我頓了頓。「好,那她們是誰,瑪吉?」
「恰如我說的,我們被詛咒了。」她痛苦地重複道。
「別說了。詛咒這個詞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可我的的確確就是這個意思。我是一個被詛咒的女人。我們都是被詛咒的女人。」她頓了頓,「一個正常女人的衰老是不留痕跡的,而我卻每過幾年都會留下一個大活人。」
「我知道。」我說。從某種程度上,我以為自己知道。
她目光冷峻。「如果你知道,那你也該知道開車出走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們會跟著我。她們會找到我。她們和我如影隨形。」
「但是瑪吉——」
「我不是第一個瑪格麗特。我不是最初的那個;你把我當成最初的那個,只不過因為我是你第一個遇到的。老瑪格麗特是第一個,我其實是第四個。只是許許多多當中的一個。在米亞之後,在格蕾塔之前。」
「可你怎麼會是第四個呢?這說不通——」
她打斷了我。「因為我是個怪物,」她說,「永遠不會有人愛上我的。」
「我就已經愛上了你。」
「但你能愛瑪琪嗎?你討厭瑪琪,但她也是我。你也根本不可能愛上米亞!還有老瑪格麗特,她……老了!她太老了,n!梅簡直幼稚透頂。」
「事實上,她是個小孩子。」我指出。
「除非你愛我們每一個,否則你就不是真的愛我們中的任何一個。」瑪吉說。
「可是某種意義上,那些女人並不是你,」我指出,「她們很像你,但她們和你是完全分離的,對吧?是有點匪夷所思,有點奇怪,沒錯。但時間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瑪吉搖了搖頭。「我得回去。你不用跟我一起回去,n。你不用被捲進這一切。我們認識其實也沒多久。要求誰這麼做都是強人所難。再說你也不是第一個了。」她從手指上解下那條繩子,把它放到儀表盤上。「我曾假裝這不僅僅是一條繩子,」她說,「但或許,它終究仍然只是一條繩子。」
「瑪吉。」我說,「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走。我沒法開車,就算我能開,我也不想離開你。」
「打電話給你姐。她會開車送你回家的。再說你還要回去寫學位論文。」
「一切都分毫未變。」我對她說,「我們還是可以回波士頓去,住在我的地下室裡,點難吃的外賣。」我想要和瑪吉待在我的地下室裡。我當時沒有意識到,在地下室的那幾個月是極其幸福的,或是極近似於幸福的一種狀態。
「我現在真的沒法離開她們。」她說。
「我愛你。」我告訴她。
「愛。」瑪吉像瑪琪那樣「哼」了一聲,「在目前的情況下,恐怕你很難愛任何人了。」
瑪吉把車倒回去,我們駛回了瑪格隆。我決定丟下她一個人走。不是因為我真的想這麼做,而是因為她讓我這樣做。
一個人為什麼會愛上另一個人?是因為圓潤手肘上的一小點凹陷?還是因為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當你愛上一個女人時,你會不會其實愛上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一個更早存在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為現在這個女人的出現鋪設了背景?
誰知道呢?
簡,遇到你母親之前,我的心靈不過是一粒小小的種子。一個歪歪扭扭、膠著不清的虛無之物,好似一顆孤獨游弋的精子。
6
除了我的母親以及我姐(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我第一個真正愛上的女人是雅克舅舅的情婦,米蘭達。她也是我第一個與之上床的女人,儘管那個時候我也已經快十六歲了。直到我大學畢業,我們一直時斷時續地保持著床伴關係。
有一次,在完事之後,我問米蘭達是否為雅克舅舅從未向她求婚而生氣。
「小傢伙,」她說,「我才不想做他的妻子。傑克是個糟糕透頂的丈夫,但卻是個妙不可言的情人。」米蘭達是唯一一個能叫雅克舅舅「傑克」的人。
雅克舅舅對米蘭達付出的感情,可能要比對他的任何一任妻子都多。實際上,他們的關係一直從雅克舅舅的第二任妻子持續到第四任妻子。(米蘭達四十四歲時去世,他們的關係這才結束。)
我還記得遇見米蘭達的那天。某種程度上,那天的情景很像我與你母親的初遇之日。
當時我九歲。我來到雅克舅舅的臥室,想讓他給我籤一張同意書,在那裡我看到了米蘭達。她一絲不掛,唯有頸上一圈珍珠項鍊,躺在雅克舅舅巨大的紅木床上。她見到我並未試圖遮掩。她是我第一個得見其裸體的女人,除了我的母親,當然還有我姐。[問題:在那個稚幼無知的年紀,見到一個女人的裸體與愛上她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
「你有什麼事?」米蘭達問我。我從來都不能分辨出她的口音。唯一能說的是,她聲音中吐露著富貴與異國的氣息。
「我找雅克。」我說。我盡力讓自己不盯著她的雙乳看。
「他不在。」她說,「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嗎?」
我怯生生地拿出那張同意書。「只是要他在這裡籤個字。是一次學校旅行。」
「去哪裡的?」她問道。
是去水族館。然而面對這位赤身裸體的女郎,我實在無法開口說出「水族館」這三個字。我想要去個漂亮華麗的地方,一個能讓她印象深刻的地方。六年級學生(我當時才讀四年級)去的是斯特布里奇村莊,於是我脫口而出:「斯特布里奇村莊。」
「斯特布里奇村莊?」她不可置信,「就是那個全是木頭房子、織布機和公牛的地方?」
「是的。」我說。
「我沒去過。聽起來很無聊。」她動作誇張地朝我打著手勢,「把紙給我。我給你仿造個傑克的簽名。」
「你行嗎?」我問。
「拜託!我三天兩頭在這麼幹好吧。」她說。
儘管內心覺得這樣不大好,我還是把同意書交給了她,並遞給她一支鋼筆。她頗為老練地簽上他的名字。「你要知道,小傢伙,這上面寫著你要去的地方可是水族館。」
哦,那個丟人啊!聽到她說「水族館」時,我的耳朵火燒火燎的!「搞錯了,」我絕望地撒謊道,「非常、非常愚蠢地搞錯了。」
她聳了聳肩,將她一頭紅色的長髮甩至肩頭。「不管怎麼說,在水族館待一下午總比去斯特布里奇村莊好多了。」她說。
我一直在努力把自己的視線從她的雙乳上挪開,但這一刻,我停止努力,目光望向她的眼睛。我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既覺得好笑又全然理解的神情,我就這樣愛上了她。在那個年紀(其實哪個年紀都一樣),我們的內心都極度簡單。
「你真美。」我對她說。
「小傢伙,」她說,「你要知道,至少得等你過了青春期,我才會跟你上床。」
我點了點頭,銘記於心。
米蘭達有著像瑪格麗特一樣的紅髮,兩人之間也確實不無相似。你可能會問,米蘭達是瑪格麗特之前的那個瑪格麗特嗎?如果沒有米蘭達的話,會不會就沒有瑪格麗特了呢?我是否被詛咒,註定要愛上這個女人?這是否就是我的命?說到底,詛咒和命運究竟是不是同一回事?
誰又知道呢?
簡,遇到你母親之前,我的心靈就是一粒種子。一個滑稽渺小的虛無之物,好似一顆孤獨游弋的精子。
7
儘管我考慮過打電話給貝絲,讓她過來接我,但最終還是決定不這麼做。就當時那個狀況,我覺得自己不知該如何承受她的愛與擔心。因此,我換了一個不是很愛我的人,一個視我為渾蛋,卻仍舊不得不過來接我的人。我給雅克舅舅打了電話。我知道我之前說過他已經死了,但我的本意是他對我而言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也就是說,我什麼時候想讓他死,他就是死人了。然而時不時的,我非得讓他復活一下。
那陣子,雅克舅舅剛和他的第五任妻子離婚,住在一艘遊艇上,四海為家。
我撥了他的號碼。
「是你啊?」雅克舅舅操著他愚蠢的比利時口音說道,「有何貴幹?」
「我要你過來接我。我在紐約州北部的一個小鎮。」
「紐約州北部?沒人會要去那兒——鳥不拉屎的地方!」雅克舅舅說,「你為什麼不能自己開車,或是坐飛機?」
「我受傷了。」我說,「腿斷了,得有人幫我開車。」
不知為何,雅克舅舅覺得這事好笑極了。「噢,哈哈。你是在滑雪嗎?」
「不是。」我回答。
「你是在跳鄉村舞?」
「不是。」
「你是在做愛?」
「不是。」
「你是在——?」
「看在上帝的份上,雅克。我出了車禍。」
「你還行吧?」
「不,我腿斷了。」我又說了一遍。
「你為什麼不打給你姐,伊麗莎白?」雅克舅舅問。
「貝絲這個夏天在忙著拯救熱帶雨林。」
「好吧好吧,我三個星期後到你那兒。」雅克舅舅說。
「你不能再早點嗎?」
「不能。我在塔希提。乘船回去就得三週。我到美國給你打電話。ciao!」然後雅克舅舅就掛了電話。
瑪琪聽到了我跟雅克舅舅的整個對話。「你要離開我們了。」她得意揚揚地說道,「我對此並不吃驚。」
「嗨,瑪琪,」我反問她,「你那隻眼睛怎麼沒的?」
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瑪吉給戳瞎的。她宣稱只是想幫我剪頭髮,但我懂她的。」
「瑪吉為什麼要戳瞎你?」我問。
「是上一次跟你一樣的一個傢伙過來的時候。」瑪琪「哼」了一聲,「我告訴她,她跟他不會持久的,最後的確如此。跟往常一樣,我是對的。只是從來沒人聽瑪琪的話。」
想到我的瑪吉以後會變成如此刻薄的女人,實在是不可思議。只此一點,足以讓我為即將離開這裡而慶幸不已。
8
在等待雅克從塔希提趕來的這段時間裡,瑪吉與我之間的關係緊張不堪。儘管如此,我待在瑪格麗特小鎮的日子還不賴。
那個夏天有點像退休歲月。我會散散步,看看書,休息休息,恢復身體。挺無聊的,是的。但神奇的是,無聊與幸福的感覺其實相差甚微。
最開心的事是和老瑪格麗特一同散步。她做過兩次髖關節置換手術,走得並不比我快多少。散步時,她也不會問我很多問題。或許她本來就沒必要問,因為她反正都能讀出我的所有想法。儘管如此,她還是樂於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我是最老的瑪格麗特・湯,也是第一個,」老瑪格麗特說,「我出生於19××年,就生在這座房子裡。
「梅是第二個瑪格麗特。她是在我七歲生日前夕出現的。一天,她就這麼進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了。因為她看上去就是我的翻版,所以沒人想要讓她離開。很顯然,第二個我的出現把我母親嚇壞了。我父親那陣子喜歡喝點酒,他還以為是母親在跟他開玩笑呢。他說,‘我記不得了。難道我們生的是雙胞胎?’母親開始抽泣。父親以為母親是因為氣他不記得生的是雙胞胎而哭泣的,自那以後,他再也沒喝過酒。
「梅最奇怪的地方,實際上也是我後面所有瑪格麗特最奇怪的地方是,她們從來不會老去。我的歲數一年年增長,她們卻永遠停在她們初來時的年紀。我一直覺得她們應該會變老,但當然了,也沒有任何類似的先例可以讓我參照。
「十七歲那年,就在我和一個名叫麥克爾・利維的男生約會時,米亞冒出來了。我去了趟洗手間,往鼻子上擦了點粉。回來時,我看見米亞坐在桌邊,她和麥克已經吻上了。她在性方面始終領先於我。我決定不打擾他們,但接下來那個星期我就和麥克分手了。如果他連我和另外一個我都分不出來,我也不想跟他再有任何關係了。他並不在意,當然了,因為他已經移情於我那位剛從城外來的‘表妹’了——我們是這麼稱呼她的了。
「我二十五歲那年,父母在一次車禍中喪生。瑪吉就是在那一年出現的,19××。米亞很討厭瑪吉的到來,因為瑪吉無疑是最漂亮的那個。」
我對此表示贊同。
「我在那個歲數也是個可人兒,不是嗎?二十五至三十五歲的我永遠是最漂亮的。儘管我十幾歲時也挺出挑,但那時我的臉有點圓潤,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二十五歲左右。然而到二十五歲以後,那種圓潤消失了,當時的我是最漂亮的。儘管我在四十歲左右還有一段最後的驚豔期。」老瑪格麗特回想起來嘆了口氣。
「我三十五歲那年,格蕾塔來了。你永遠都見不到她,因為她在我三十九歲那年自殺了。我們叫她‘沒了的瑪格麗特’。那段時間我們難過極了。格蕾塔之後,只來了一個瑪格麗特,就是瑪琪。她是在我五十二歲那年來的,同一年我的更年期開始了。接下來的二十五年應該算是安靜無事吧。有人說我這二十幾年來沒怎麼變化,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再出現別的瑪格麗特吧。」
「但願這樣問不會太無禮,‘沒了的瑪格麗特’是怎麼自殺的?」我問。
「吞藥後溺死的,」老瑪格麗特說,「可憐的格蕾塔,她一直是個完美主義者。我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老瑪格麗特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指節因為關節炎而扭曲變形,手背上佈滿了老年斑。「我挺喜歡你的,年輕人,」她說,「很容易就明白瑪吉為什麼會喜歡你。」
我也十分喜歡老瑪格麗特。[真希望你見過她,簡。]
一天,我問老瑪格麗特,她覺得瑪格麗特小鎮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她給出的解釋頗具浪漫色彩,卻冗長含糊,讓人聽得雲裡霧裡:「父親快要死了,他想確保他的女兒能找到真愛,天長地久的真愛。他知道,只有無論女兒年紀多大都始終傾心於她的人,才真正值得託付終生。所以父親找來當地小有名氣的女巫,他的老姑娘姐姐薩拉,請她為自己剛出生的女兒施一個魔咒。魔咒會讓她分裂成為不同年紀的自己,直到她找到真愛為止。找到真愛後,魔咒會自動解除,她會重新變回完整的一個人。」老瑪格麗特一口氣說完這些,喘都沒喘一下。「不幸的是,」老瑪格麗特承認,「真愛比父親想象得更難遇見。」接著她又說,「當然了,這些都是我編出來的。」她笑了,我也笑了。
「瑪吉說這是一種詛咒。」我說。
老瑪格麗特翻了個白眼,一瞬間與米亞有幾分神似。「你們還太年輕。」她說,「我可真不覺得這是一種詛咒。其實是一種福分,真的。這些年來,我一直與自己相伴相依,而且相處得非常融洽。」
老瑪格麗特與我坐在瑪格隆的前院草坪上。瑪琪從廚房探出頭來。「告訴你,可沒你想得那麼他媽的奇怪。我活得比你長多了,告訴你,世界上沒有哪個女人身體裡沒藏著另外幾個女人。」她還說瑪吉是個「該死的傻瓜」,說我不該聽那個「該死的傻女人」說的任何一句話。
梅在她的樹屋裡也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她從樹屋裡往下望,眼睛睜得大大的。「什麼是詛咒?」她問。
瑪吉坐在門廊的鞦韆上,讀著一本書。她白了我們一眼,朝梅喊道:「沒有什麼詛咒,親愛的,別擔心。」
「好吧。」梅乖乖地回答道。
「梅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問瑪吉。我不太清楚為什麼事到如今,我們仍然睡在一起。大概只是出於習慣,而非其他原因吧。再說了,沒了她我怎麼睡得著。
「她為什麼要知道?」瑪吉問,「我們因為知道這事得到過什麼好處嗎?可能她其實是知道的,但如果她願意裝作不知道,我們誰有資格多嘴?」
「你難道沒好奇過,你們為什麼會是這樣?」我問。
「我不去追問為什麼,」她說,「反正就是這樣。」
「我能幫到你嗎?」我問她。
「希望不大,」她說,「你舅舅什麼時候過來?」
「很快,」我答道,「相當快。」
9
瑪格隆只有一個衛生間。與五個女人同住一個屋簷下,這多少讓我有些處境尷尬。(僅和一個女人共用衛生間都已經夠尷尬了。)有次瑪琪告訴我,三樓有個壞了的馬桶。「或許你能修好。」她說著大笑起來。聽她的語氣,我知道幾乎是不可能的了。然而,等我逐漸恢復,能夠不太吃力地爬上三層樓梯之後,我還是決定考察一下這第二個衛生間。
三樓有七扇門,基本上相當於一個閣樓。我很快找到了衛生間,它就在樓梯口邊上的第一扇門。馬桶確實壞了,而且依我看來,可能再也修不好了。顯然,因為它已經太久不能用了,有人曾經想把它改造成花盆。馬桶的水箱裡綻放著紅色和白色的鬱金香。
既然來到了這裡(而且對我來說下樓比上樓更加費力),我決定看看三樓還有些什麼。在第二扇門後面,我發現一架鋼琴和一個樂譜架。第三扇門後面是好幾個書架的學校課本。第四扇門後面的房間看上去像學校宿舍(儘管不是我初見瑪吉當晚她所在的那種宿舍)。第五扇門後面是一個架子,上面掛著的貌似是一些戲服。第六扇門後面有六幅畫,全都是瑪格麗特在不同年齡段的畫像(很可能是自畫像)。最後一扇門,也就是第七扇門,是鎖著的。
我試圖強行開啟它,但沒有用。明亮的燈光從門底下的縫隙裡傾瀉出來。(或許這燈光是我想象出來的?)我從鎖眼朝裡窺探,但什麼也看不見。
那天晚上,我向瑪吉問起第七間屋子。
「那個上鎖的房間裡有什麼?」我問。
「哦,」她漫不經心地說道,「沒什麼有意思的。只是放了些東西。一堆誰都不要了的舊東西。」
「那麼為什麼要鎖起來呢?」
「其實是個意外。某個時候,格蕾塔拿到了鑰匙,然後……」她的手越過肩膀揮動著,手錶從手腕處滑落。我注意到一條以前從未發現的淡淡的豎著的傷疤。
「瑪吉,」我問,「這疤你是一直有的嗎?」
「是的,」她說,「倒也不是一直,但至少你認識我以前就有了。」
「怎麼弄傷的?」
「因為一次最後失敗了的實驗。」她說。
「應該是個很嚴肅的實驗。」我說。
她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奇怪,我以前怎麼沒注意到。」我說。
她仍然沒說話。我繼續嘗試想讓瑪吉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實驗」。但她只肯說「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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