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瑪格麗特小鎮 加·澤文 第2頁,共2頁

於是我吻了吻那個傷疤,然後我們都沒再說什麼。

10

第三個瑪格麗特,米亞,想當個畫家。(當年她決定去u大學主修藝術史,然而收穫寥寥,失望而歸。)她總在那裡塗塗畫畫,素描、水彩或塗鴉,手從不閒著,卻從來不讓別人看她畫了什麼。自從我來了以後,米亞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看。因此,當她說想給我畫像時,我不無驚訝。後來我才知道,是老瑪格麗特提議的。

米亞說,她想把畫架放在河畔,是距離發生上次車禍的那座橋五十碼遠的地方。那時我已經可以拄著腋杖隨意走動了,因此十分樂意去房子外面透透氣。

「我曾經想過我的白馬王子會是什麼樣,說實話,可不是你這樣的。」米亞說,「首先,你太老了。」

「不跟瑪吉比的話,我還不算老。」

「我是說,他應該在二十五歲左右,最多這樣。第二,你不拉大提琴。」

「我應該會拉嗎?」

「唔,會拉總不是壞事吧,」她說,「如果你不會拉大提琴,那至少應該是玩樂隊的。我的白馬王子還要有條狗,一條黃色的大狗。你沒養狗,對吧?」

我搖了搖頭。

「他的前臂也比你的寬。還有你知道有些男人手上有凸出的青筋嗎?嗯,他還要有這種青筋。」米亞嘆了口氣,「如果喜歡那種細細瘦瘦、弱不禁風型別的,你也不算難看。但我只是不能相信瑪吉居然會喜歡你這款。」

「如果你再長大八歲,我也會變成你喜歡的型別,你要知道。」我說。

「我知道。真是太沒勁了。」

我笑了:「所以說,你無論如何都沒法接受我?」

她搖了搖頭:「不太可能,但某種意義上說,這對你而言也不算什麼。反正你要擔心的是那些老瑪格麗特們。梅和我,我們都是過去式,是瑪吉曾經的樣子。」

「嗯,瑪琪似乎也不怎麼喜歡我。」

「她誰都不喜歡。她不喜歡我,不喜歡瑪吉,連梅都不喜歡。」米亞聳了聳肩,「可能我們都讓她有些失望吧。我自己也覺得她有點令人失望。」

「我愛瑪吉,你知道的。」

「我知道,這顯而易見。」

「真的這麼明顯?」

「是啊,絕對是的。就我而言,我永遠不會愛上你,不會像她那樣愛上你。」她猛然不說話了,而是看著我,「你打算娶她嗎?」

「我不確定。」我說。

「你總該知道究竟如何選擇。」米亞說,聽起來簡直是貝絲的翻版。

「別人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接下來大約二十分鐘,她默默地畫著素描。突然,她微笑起來:「知道嗎?你的鼻子特別好看。」

「謝謝。」

「要不我就畫你的鼻子吧,如果可以的話。這是你整張臉的亮點。」她撕下第一張紙,把它揉成一團。

於是米亞開始畫我的鼻子。她是那樣的全神貫注,雙眼放射著光芒,手臂輕盈地隨著畫筆擺動。沒過多久,暮色降臨,我們只得進屋裡去。

我很高興得到這個觀察她的機會,讓我看清楚我愛的女人在十幾歲時的樣子——看見她那時的長腿,瞭解她那些怪異的激情與奇特的念頭——可我知道她最終會成長為一個迥然不同的女人。即使這個女孩永遠不會愛上我,她仍然輕而易舉地捕獲了我的心。瑪吉以前就是米亞,米亞以前是梅。

我們再次回到瑪格隆時,我對她說:「你知道嗎,你很可愛。」

她垂下頭,但我能感覺到她很開心。「我就那樣。」

「不,你很可愛。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

「想看看你的鼻子嗎?」

我點了點頭。她開啟素描本,把她的畫作給我看。

「畫得很好。」我說。這是真的。儘管不得不說,看到自己的某個部位被給予如此特寫,多少有點嚇人。

「我喜歡鼻子。」她說,「鼻子是臉上唯一沒有重複的部位。其他所有部位都有第二個:兩隻眼睛,兩條眉毛,兩片嘴唇,兩隻耳朵。」

「鼻子也有兩隻鼻孔呢。」我指出。

她沒理我。「鼻孔不算。」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比瑪吉的小且骨感,典型的小姑娘的手。我還注意到她經常咬指甲。

「我來給你的石膏簽名吧。」她說。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魔法筆,彎下腰動起手來。直到她大功告成,我才看到她做了些什麼:她信手畫了一隻頭戴王冠的青蛙,下面簽了她的大名。

「是青蛙王子。」她說。

「我知道。很棒嘛。」

「你知道青蛙王子的故事嗎?」她問我。

「女孩親了一隻青蛙,它就變成了王子之類的。」

「那是美好的版本。」米亞說道。「真實的版本中,是青蛙恐嚇女孩的,因為她不想親它,畢竟它是隻青蛙嘛。她用盡全力把它甩到牆壁上,然後它就變成了王子。所以王子其實是被女孩揍出來的。」

「不錯的故事。」我說,「想想那些還在親著青蛙的可憐姑娘,明明什麼變化都不會發生。」

這時瑪吉從屋裡走出來。她看著米亞的塗鴉作品。「有意思。」她說。

米亞朝瑪吉翻了個白眼,然後就進屋了。

瑪吉和我在門廊的鞦韆上坐下。我還打著石膏,坐上鞦韆並不像說起來那麼容易,瑪吉不得不幫我一把。

「你十七歲的時候真是太可愛了。」我對她說。

瑪吉笑起來。「我那時很可怕的。又高傲自大又戰戰兢兢,動輒對別人評頭論足,連自己都討厭。說實話,和那時的自己住在一塊簡直讓我痛苦不堪。」

「我再說一遍,你那時真是太可愛了。」

「那時候我的腿倒真的很細。」她只得說。

11

簡,在你出現之前,我從來都不怎麼喜歡孩子。我是說,抽象意義上的孩子我是很喜歡的,他們臉蛋粉撲撲的,頭髮像絲緞一樣柔滑。然而,一想到要把大段大段的時間花在一個特定的、具體的孩子身上,顯然不是什麼誘人的事。

孩子一般都是痛苦且殘忍的,並且有充足的理由如此。第一,他們那麼矮小;第二,孩童時期一般都非常痛苦,儘管大人們總說孩子總歸要比他們自己更幸福。

或許因為我和貝絲是雅克舅舅帶大的,而雅克舅舅不太喜歡孩子。他還討厭貓,我也討厭。

因此,儘管七歲的梅看上去很乖,大部分時間裡我還是儘量避開她。這很容易做到,因為我相當肯定她也在迴避我。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了吧。有可能梅只是喜歡獨自一人,我在與不在都是如此。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她的樹屋裡,或是到處跑啊玩啊,天知道她會跑去哪兒。梅似乎很享受一個人待著的時光。這樣的孩子不太多,成年人中就更不常見了。

一天早上,我在門廊盡頭發現一隻芭蕾舞鞋。遠處,我看見梅在前院裡跑來跑去,地上滿是松果、樹枝和其他帶刺的林地之物。她穿著一隻芭蕾舞鞋,另一隻腳光著。如果那隻柔軟的小腳丫能穿過這片帶刺之地而不受傷的話,簡直就是奇蹟了。想到這也是瑪吉的腳(某種意義上),我決定把另一隻鞋子送去給梅。

「梅,」我叫住她,「你把鞋子落在這裡了。」

不幸的是,梅不知怎的,以為我們在玩某種滑稽的追逐遊戲。她朝我得意一笑,開始向另一個方向跑去。我竭盡所能追趕她,儘管我已康復了大半,跑步速度還是因為受傷而大大減緩。

「慢死啦。」她喊道。

「別鬧了,梅,」我也衝她喊道,「我只是想給你這隻該死的鞋子。」

「你說髒話了!你說髒話了!」她說,「我要告訴她們去!」

我繼續喊著她的名字,她繼續跑著。就在我決定丟下那隻該死的鞋子不管時,梅一下子跑進了井裡。

在那可怕的十秒鐘裡,我很害怕她掉下去了,但幸虧她在水桶那裡掛住了。

我累得筋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一拐一扭地跑到井邊。梅坐在水桶裡,衝著我笑。我不喜歡孩子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無法無天,還有一個原因,則是因為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自戀狂。

她衝著我笑,覺得高興極了。「許個願吧。」她說。

「不用了,謝謝。」我說。

「許個願,不然我就告訴她們你說髒話了。」她堅持道,「你到了井邊,就得許個願。」

我閉上眼睛,試著想出一個合適的願望。

「你許了什麼願?」她問。

「要是告訴你,就不會成真了,對吧?」

她爭不過我的這一邏輯,只好由著我把她從井裡拖出來。我把芭蕾舞鞋遞給她,她穿上了。「真好玩。」她說。她把她的一隻小手放進我的手裡。「格蕾塔以前也追過我。」

「格蕾塔是你姑姑嗎?」

「不,格蕾塔就是我,只是比我大很多很多。」梅說。

「你知道格蕾塔怎麼了嗎?」

「她去外面游泳,然後再也沒回來。」她聳了聳肩,似乎在說,這很正常。

我點了點頭。

「格蕾塔還曾經割過腕,但瑪吉幫她包起來了。」她又聳了聳肩,似乎在說,這也很正常。

我點了點頭。

「格蕾塔曾經在脖子上吊過一根繩子,但繩子斷掉了。」

我點了點頭。

「格蕾塔買過一把槍,但結果那是把玩具槍。她舉起它對著自己的腦袋,大家都笑了。」

我點了點頭。

「格蕾塔坐在車庫裡發動了車子,但老瑪格麗特開啟了車庫門。」

我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以為我不知道格蕾塔在幹什麼,但我只是年紀小了點,不是個小白痴。」

我點了點頭。

「你聽見我的玩笑了嗎?我不是個小白痴!」

「不錯的玩笑,」我說,「嘿,梅,那小白痴為什麼沒從懸崖上掉下去呢?」

她頓了頓,然後搖搖頭。

「因為他是個小白痴。」

「不好笑。」為了轉移話題,她用另一隻手敲了敲我的石膏,「你的石膏酷極了。我也想打個石膏。」

「謝謝。」

「我知道那根繩子是什麼意思。」她對我說。

「什麼繩子?」

「瑪吉手指上那根。意思是你覺得她很漂亮、很可愛,你愛她,你想每天都親她的嘴,你還想娶她。」

「是這個意思嗎?」我問。

「或許不是今天娶,但某一天肯定要娶。」她說。

「還有別的什麼嗎?」

「還有,你想跟她生一百萬個小白痴!」說完這個玩笑,她大笑起來。

「謝謝你,梅。你讓我豁然開朗了。」我吻了吻她的腦袋,答應第二天還跟她玩追逐遊戲。

那天晚上,我向瑪吉問起格蕾塔,她說:「她三十五歲。她太漂亮,太聰明,太抑鬱,太有趣,太悲傷了,她在所有方向都過於極致。這樣活著太艱難。她把自己累壞了,也把我們累壞了。」

「你曾經想過自殺嗎?」我問她。

「想過,」她承認,「有時候會想。可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認識我以來呢?」

「沒那麼經常想啦。」她說。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發現自己正盯著她的手腕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永遠不會僅僅劃破手腕。如果我要自殺,我很可能會用一根非常短的繩子吊死自己。」

12

七月,雅克舅舅還是沒來接我。一開始我並不著急。我估計他可能在海地或聖保羅逗留了一陣,或是途中結了第六次婚。雅克是靠得住的,只是經常慢慢吞吞。

然而又是兩個星期過去了。

接著又是兩個星期。

八月的倒數第二個星期,我接到了貝絲打來的電話,她聽上去都要瘋了。「你到哪兒去了?為什麼一整個夏天都不給我打電話?我不得不賄賂了u大學某個傢伙一點錢,問他要到了瑪吉的家庭電話。」

「我摔斷了腿,」我解釋道,「沒法打電話。」

「雅克舅舅死了。」她說,「你得回家來。」

我大笑。「去他媽的雅克。去他媽的。我他媽的恨死他了。」一秒鐘後,我哭了起來。他是個糟透了的父親,但我只有這麼個父親。

「他年紀大了,n,都七十七歲了。」貝絲語氣溫柔地說。

跟老瑪格麗特一樣大,我心想。「他怎麼死的?」我問。

「中風。」她說,「來得很快,他沒有受苦。」

「就算他受點苦我也不會介意的。」我說。接著我又哭了一會兒。「他都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更別說你還假裝他已經去世多年了呢。」貝絲提醒我。

「還有這茬兒,對。」我在袖子上擤了把鼻涕。「你很幸運,因為你和那個渾蛋實際上沒有關係。」我對她說。

「什麼意思?」貝絲問。

「血緣關係。」

「哦,別煩了,n,」貝絲叫起來,「你知道我討厭你玩這個遊戲。」

事實上,簡,貝絲確實是你血緣關係上的姑媽。儘管我經常喜歡拿這個開玩笑,但她的確是,而且一直是我的姐姐。如果我之前對你撒了謊,這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貝絲的體重問題也會降臨到你頭上。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理解給孩子編故事的重要性。孩子會把你說的關於她的一切都當真,所以在這方面你要特別當心。在我小時候,雅克舅舅說我像我母親一樣「放浪淫亂」,像我父親一樣「撒謊成性」,後來我一輩子都在不同程度上實踐了這樣的惡名。

啟程趕赴雅克葬禮的前夜,我失眠了,於是我下樓來到廚房。我發現瑪琪一人獨坐桌旁,喝著家裡自釀的瑪格麗塔酒。她那隻正常的眼睛正流著淚,見我進來她也沒有試圖遮掩。

我問她怎麼了。

「我今天有點不開心,」她說,「不過我知道這肯定會過去的。」

「很抱歉。」我說。

「不用抱歉。每個人都是不開心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我舅舅死了。」我告訴她。

她給我倒了杯瑪格麗塔酒。「喝吧。」她命令道。

我照做了。

「我不喜歡男人粉。」她說。這時候她還只是微醺。

「‘男人粉’是什麼?」我問。

「你長得很帥,但我不喜歡男人粉。」她又說了一遍。

兩杯瑪格麗塔酒下去後,她開始有點聒噪起來。

「我想去旅行!」她叫起來,「我想看看這世界!」

我忍不住想道,她只有一隻眼睛,永遠都只能看到一半的世界。

又是兩杯瑪格麗塔酒下去,她再度陷入了鬱鬱寡歡。

「我討厭瑪格麗特小鎮。」她說,「我希望能離開這裡。這裡每個人都無聊透頂,我也無聊透頂。」她笑起來,「你絕對不會想跟我做愛的,是吧?瑪吉不會知道的。」

我搖了搖頭。

「反正我也更喜歡女人。那就親我一下吧,行嗎?」

我小心翼翼地親了她一下,嘴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惹我討厭可沒啥好處。還記得你把瑪吉帶到你朋友保羅家裡,她喝多了,講起那個關於非洲猴子的愚蠢故事,讓你很尷尬的那次嗎?」

我記得。

「哈,那天晚上是我。」她說。現在她進入了喝醉酒後的挑釁狀態。「那是實實在在的瑪琪!我隨時都能出來!你馬上要走了,算你走運,現在你還走得了。」

「我是要走了,晚安,瑪琪。」我說。我站起來,但瑪琪把我推回到椅子上。

「從頭到尾自始至終一直都是瑪琪,你就走著瞧吧,老男孩。肥肥大屁股、肥屁股小孩、惡臭味、粗糙的頭髮、痛苦、尖叫、嘶吼和骯髒的廁所水池,全都是瑪琪。」

我一把推開瑪琪。「你喝醉了,」我對她說,「你喝醉了,讓人討厭。」我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樓梯。

「我是你所期望的未來,你不要忘了!」瑪琪在我身後喊道。她扒開自己的罩衫,露出肉乎乎、皺巴巴的肥大奶頭。它們責怪似的盯著我。

我推開臥室門時,瑪吉開啟了燈。「你沒事吧?」她問。無論多晚,她總會在我回來時假裝醒著。

「瑪琪的奶頭可真大。」我對她說。

瑪吉笑起來。「你好像嚇壞了。」

「嗯,它們真的很大很大,好像從四面八方向我逼近。我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的。」我用手握住瑪吉一隻正常大小的乳房,將它舉到眼前端詳,心裡納悶,你身體裡真的有那麼大一個東西嗎?

這些瑪格麗特居然真的是同一個女人,這一點實在是匪夷所思。一個女人怎麼會需要如此多不同的東西呢?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嗎?這麼人格分裂,頭腦混亂?不管怎樣,我都很高興馬上能離開這裡,去參加雅克的葬禮。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l,我在遇見瑪吉之前的女友。我夢見她正常大小的奶頭,她聞起來有青草味道的淺金色頭髮,她淺藍色的眼睛,她空洞死寂的聲音和平淡木然的表情。乖巧、愚蠢、頭腦簡單的l。醒來時,我經歷了史上最強硬的勃起。要不是當時才清晨四點,我很可能會當即打電話給她。

13

第二天,我乘飛機回波士頓參加葬禮。一星期前醫生給我裝上更易於控制、更方便行走的石膏,所以乘飛機並沒有什麼問題。看著醫生鋸開那個籤滿名字的石膏,我心裡有點難過。好在我從來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況且留著一個髒兮兮的石膏似乎也是令人噁心且毫無意義的行為。(現在回想起來,我很希望當初把它留了下來。)

儘管我對瑪吉的車技猶存疑慮,開車送我去機場的仍然是她。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瑪吉在登機口問我。

「當然還會再見的。」

「如果你不想再回來,不一定要回來的,」她說,「很顯然,你在這裡待的時間早超過了原定計劃。我知道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這次葬禮可能就是我們之間很自然的結束契機吧。」

「我會回來的,瑪吉。我會回來的。」

「哦,我差點就信你了!直到你說第二遍,我才知道不是真的。」她笑了,「如果你再也不回來,我也不會恨你的,你要知道。」

「謝謝。」我說。

「至少不會太恨。」她補充道。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說。

她笑了,一秒鐘後又搖了搖頭。「謝謝你這麼說,無論你是否出自真心。而且是否出自真心其實也並不重要。」

「不是真心的。」我開玩笑說。

「真有趣。」她說這話的語氣卻告訴我,她一點兒都不覺得有趣。

我要登機了。她沒有吻我,只是和我握了握手。「我愛你,」她說,「旅途中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可以記著這句話。」

我十分確信,雅克的葬禮堪稱史上頭號糟糕的葬禮之一。

其一,波士頓八月獨有的悶熱而潮溼的天氣讓人透不過氣來,因此每個人都沒好氣。其二,每個來這裡的人都是不情不願的,因為沒有人真正在意雅克死了這件事。儘管雅克偶爾還挺有魅力的,但他實際上就是個渾蛋。

在雅克的第一任妻子和第五任(也就是最後一位)妻子為誰可以坐在前排椅子的正中間位置而幾乎要大打出手的時候,葬禮才真正開始。兩人都自稱是雅克的「正室」。最後,誰都沒坐上那把椅子。坐上的是雅克唯一的親生孩子——煙不離手、患了厭食症的阿梅莉,而她其實壓根兒不在意坐在哪裡。

葬禮真正結束,是在雅克的第三任妻子突發輕微中風,不得不被急救車運了出去的時候。

六個抬棺人當中,我,一個全日制的研究生,儘管一條腿仍不好使,卻仍算是體力最好的。另外五人包括我那五英尺高的姐姐貝絲,雅克的三位老戰友(其中一個剛剛做完髖關節置換手術,第二個的膝蓋有毛病,第三個的一條胳膊是假肢);當然了,還有一個就是煙不離手、患有厭食症的阿梅莉。正常情況下,貝絲應該是體力最好的,但就在雅克葬禮的前夜,她睡覺時被蜘蛛咬了,傷得很慘。她整張臉腫得厲害,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我們六人得抬著雅克的靈柩爬一座山。頭一天夜裡下了雨(「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貝絲聲音嘶啞地對我低語),道路基本變成了泥地。行至某處,我們抬著的雅克的靈柩掉下來,一路滑到了山底。我很想對所有人說,就讓他待在那兒吧。氣喘吁吁的阿梅莉一屁股坐到她父親的靈柩上,吞雲吐霧,接連抽了兩支菸。沒人對此提出異議。「該死的雅克,」阿梅莉操著和她父親一模一樣的比利時口音咒罵道,「該死的,這該死的傢伙。」

直到葬禮結束,我才發現l也在。認識瑪格麗特時,我剛剛跟l分手。那陣子很難熬:你有千千萬萬種方式讓對方知道,你們之間結束了。我已經快一年沒見過l了。

分手之後她瘦了,淺金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辮——這個髮型很適合她。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清澈而空洞,與她的深色連衣裙相互映襯。l眼睛的顏色太淺了,讓她看上去永遠帶著驚訝的神情。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想吻你的,可惜我汗涔涔的。」我對她說。

她吻了吻我的臉頰。「雅克的死我很遺憾,親愛的。」

我聳了聳肩。

「你的腿怎麼了?」

「說來話長。」我說。

「嗯,看得出來。」

「你可以不用來的,l。我和這混蛋是正兒八經的親屬關係,可我都差點沒來。」

「我一直挺喜歡雅克的。」她說,「他對我很好。每次我們遇到他,他都會過來擁抱我。」

「他只是想感受你的乳房而已。」

「別這麼下流。我不喜歡你這樣。」l搖了搖頭,「你還和那女孩在一起嗎?」

我躊躇不語。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她挑起一道修理得完美無瑕的眉毛。

「比你認為的難一點。」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覺得是你故意把事情搞複雜了。」她說。

「或許你說得對。」

「如果你還和那女孩在一起的話,她怎麼沒來參加葬禮呢?」她問。

我搖搖頭。「我們別談她了吧。」

「再說一遍,她叫什麼來著?」她問。

我知道,她很清楚瑪吉叫什麼名字,但不知為什麼,她就是喜歡裝作不知道。「她叫瑪格麗特。」

「哦,對了,瑪格麗特!」l笑了,「瑪格麗特・湯,對吧?」

我點了點頭。

「瑪格麗特這名字挺普通的,不是嗎?」

「是嗎?」

「好吧,也沒那麼普通。我的意思是,很多人都叫這個名字。」

哦,l,你總叫人一眼看穿!然而我猜沒有城府正是你的魅力所在。原諒我上帝,此刻我決定要再次和l上床。

「你看上去很漂亮。」我對l說。

「真的?」她的聲音裡滿懷希望。

「真的,而且我真的好想你。」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確思念她。跟l上床簡直如自慰般愉悅:她無所求也無所取;她是那麼安靜,那麼平和。

平和,無趣。我在和她上床的時候,想著我的瑪吉,我那性感、凌亂、複雜的女孩。明知她瘋狂,被詛咒,明知某天(任何一天!)她會變成瑪琪或是老瑪格麗特,明知她體內還有很多個小米亞和小梅,但我依然愛她。我愛她。我愛她,思念她。思念到幾乎無法呼吸。

「覺得如何?」完事後,l問我。

雖然實在說不出口,但我已經忘記l的存在了。利用完她,現在我只希望她消失不見。可憐的、頭腦簡單的l。

簡,我為那晚對l所做的事感到羞愧。實際上,你最好知道實情:在我初識瑪吉時,我還是l的未婚夫。是l主動要求我娶她的,但我依然難辭其咎。

如果那時你認識我的話,我怕你會不太喜歡我。你是正直之人,我看得出來,然而那些日子裡,我並不正直。

離開l的公寓後,我決定打電話給瑪吉,即使當時還是半夜。「在你之前我有一個女朋友。」我這樣開場。

「當然有了。」她說。

「我是說,就在你出現之前。在你出現後也有那麼點時間是這樣的。她叫l,然後——」

她打斷我:「我知道的。」

「你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她問,「但這對我無關緊要。我愛你,傻傻地、痴痴地、絕望地愛著你。這不可理喻,也無法解釋。老天啊,n,我當然知道了。」

她知道的。

「我知道l的事,這會讓你對我的愛減少嗎?」她問。

「為什麼會?」

「因為這代表我知道卻不在意。」

我笑了。「你太抬舉我了。」

「但也不全是我的錯。你那天耍花招來著。那天你走進我房間,沒跟我提到她,一次都沒有。如果你當時提了的話,或許,只是或許……哦,不過也不一定。

「那天我確定自己愛上了你,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她說,「而且我瞭解你。你會說這不是愛,不是真的愛,但我覺得這就是愛,所以不管它究竟是還是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命中註定的男人,只是凝視他的雙眼,一生便已定下。我對你一無所知;只是感覺我一直都瞭解你,而且永遠都會了解你。我望著你,n,我甚至都不在意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甚至都不是那麼在意你不愛我。這很愚蠢吧?我很愚蠢吧?從你踏進我房間的那刻起我就愛上了你。」

「可是如果我不愛你,你真的不會在意嗎?」我問。

「那樣就會是個悲劇。別誤會。我只是說,我愛你,儘管都不知道你是否也會愛我。我是魯莽地愛上你的。而且一開始,我們之間的確希望渺茫。幾乎沒有可能,就好像太多事情都已經運轉起來了。我當時簡直都要恨你了——因為你不知道我會出現——但怎麼也恨不起來。」

「謝謝你沒有恨我。」我說。

「謝謝你沒有恨我。」她重複了一遍,「這是一種獨特的說‘我愛你’的方式,對嗎?真浪漫。」

「我很快就回來了。」我向她保證。

「哦——」她欲言又止。我肯定她是想問,很快會是多久,但她沒問,而是說:「我會為你留著門廊的燈,n。要在黑暗中找到我們可不容易。」

「但我沒說哪天回來。」我說。

「我會一直留著,直到你回來。」她說。

一切都在兩三個瞬間決定,簡。單人床墊上的你的母親,穿那雙靴子的你的母親,此夜此時的你的母親。上帝幫幫我,這就是愛啊。或是某種非常接近於愛的東西。

次日早上宣讀遺囑。我或許還未提過,雅克舅舅非常有錢。我繼承了波士頓高檔的查爾斯街上的一座宅邸,三輛老式敞篷車,和一大筆讓我此生再也無需工作的錢,以及其他一些財產。

那天下午,我給瑪吉買了一枚訂婚戒指,真的戒指。指圈是鉑金的,樣子有點像根繩子。頂上是單獨的一顆珍珠。

告訴你,我的簡,我喜歡跟求婚相關的所有事情:買戒指,單膝下跪,問出那個問題。我沒料想到自己會喜歡這些事,但我真的很喜歡。我喜歡能夠為她做這些事。我喜歡在我們不合傳統的戀愛期過後,著手做這些合乎傳統的事。

我喜歡求婚的儀式,感覺似乎參與了勇敢而愚蠢的人們的某種盛大傳統。

14

瑪吉戴上戒指,盯著它看。「珍珠是什麼時候成為珍珠的?」她問。

「他們把它放到商店裡賣,售價一千美元,這樣它就叫珍珠了。」我回答。

「我說真的。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一粒塵土,一個侵入牡蠣的刺激物了呢?這個轉變發生在什麼時候?」

「可能是在它形成第一層珍珠那樣的膜的時候。」

「但那會兒真的就是珍珠了嗎?會不會太小了點?」

「那就是珍珠,m,相信我。只是還需要時間長出更多層。一顆珍珠裡面還有很多尚未成熟的小珍珠。」

「不知道珍珠知不知道。不知道珍珠會不會感覺到自己不再是一粒塵土了。」

「我懷疑不管它是什麼,牡蠣都不會在意的。」我開玩笑說道。

她沒理我,我的話並不妨礙她的思辨。「我覺得珍珠是知道的。如果你命中註定是顆珍珠,我覺得你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某種意義上說,甚至在它成為一顆珍珠之前,它就已經是一顆珍珠了。」

「瑪吉,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溫柔地笑了,湊近我耳邊輕聲說道:「我願意,但我要先逗你玩兩下。我可沒忘記你那該死的繩子,你要知道。」瑪吉眯起眼睛,又笑了一陣。

我去找老瑪格麗特,準備告訴她這個好訊息。她沒在她常待的那幾個地方。最後我在她臥室裡找到了她:她已經死了。她在睡眠中死去。很可能是因為早就可能發生的第二次心臟病發作。也可能僅僅是因為那個糾纏不休的病痛之源——衰老。我在她床頭櫃上發現了一支紅色口紅,出於尊敬,我決定幫她新抹上一層。

我去找其他的瑪格麗特,心裡糾結著是先告訴她們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米亞房裡的桌子上有一張紙條。「拿到了去藝術學校的繪畫獎學金。也遇到了養著黃狗的大提琴手。不要等我了。xxxooo,米亞。」

瑪琪的房間裡,衣服扔得到處都是。她也留了張紙條:「過了這麼久,我終於出國了。有空的話我會寄明信片回來的。如果誰找到了我那本《格特魯德・斯泰因全集便攜本》的話,請幫我郵寄過來。祝好,瑪琪。又及,瑪吉可以拿走我的電燉鍋。又又及,我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的。」她的那隻眼罩不祥地掛在鏡子上。

我出去找梅。她正站在河畔。

「梅。」我叫道。

她朝我招了招手,我也向她招手。「梅,」我說,「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她搖搖頭。紅色的馬尾辮甩來甩去,左右拍打著臉頰,於是她的臉也變得紅撲撲的了。接著發生了奇怪的事。那兩根馬尾辮甩得太快,不知怎的竟變成了一對翅膀。然後她開始飛離地面升起來。就在我的眼前,她變成了一隻紅色的小小鳥。可能是知更鳥?或是紅雀?(我對鳥類從來沒什麼研究興趣。)反正她就是變成了一隻紅色的小小鳥,飛走了。

「梅。」我叫她,但她已經消失了。

15

沒有理由再作停留,我們打包好她的行李,第二天早上開車回波士頓。我本來可以開車的(我的腿已經好多了),但她堅持由她來開。她發誓這次不會再睡著,我信了她。

那是九月的第一個週末,夏天已然徹底結束。空氣清涼澄澈,有著一碰即碎的質感。我們才剛剛過了那座橋,瑪吉就把車子停到路邊,哭了起來。

「我們要結婚了。」她說,「你向我求婚時,我並沒有真正地感受到這一點。我等著確認你是認真的。和你交往時,我習慣了各種空缺。」

「你才是那個帶著各種空缺的人。」我說。

「你在開玩笑嗎?」她問,「你在我的手指上纏了那條繩子,卻沒有解釋為什麼這麼做。我們第一次上床後你將近兩個月沒給我打電話。你根本從來沒提過l。至於你的個人經歷呢?我見過你姐姐一面,對你父母的情況一無所知。大多數時間,你對我來說都完全是個謎。我甚至都不知道你那該死的中間名。在你的名和姓之間就橫亙著這個空缺。」

「我的中間名是蒂莫西。」我說。

「蒂莫西,」她重複道,「這我永遠猜不到的。」

「我的父母死於一次墜機。」

「我很抱歉。」

「我姐姐對我的每個女朋友都很挑剔,所以我不喜歡讓她們經常碰面。」

她點了點頭。

「我沒有給你打電話是因為l。」

「這我大概知道。」她承認。

「我自己也沒法解釋那根繩子,」我說,「所以我都沒有嘗試去進行解釋。」

她重新發動車子,我們開走了。我感覺我們肯定經過了瑪格麗特小鎮的招牌,但即使經過了,我也不記得了。每個地方都喜歡在你初來乍到之時賣力討好,然而到了離別時刻卻難免冷冷清清。有時當你離開一個地方,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紐約州北部。曾經結了果子的樹木不再結果,未曾結果的樹木現在倒結了果子。

那個夏天之後,出於某些原因我還回到過這裡(一次是開會,一次是參加一位前女友的婚禮),我可以告訴你,它再也不是那年夏天那個樣子了,千差萬別。

16

婚禮前夜,我又做了一個「富有象徵意義的」夢。自從收到那本該死的「夢境日記」以來,我似乎不停地在做著「富有象徵意義的」夢。不管怎麼說,以下是我的記錄:

我們在婚禮上。新娘是瑪吉。接著我看見所有其他的瑪格麗特也都在場。梅是花童。老瑪格麗特是新娘的母親。米亞是首席女伴,瑪琪則是伴娘。牧師問新娘:「你願意嫁給他嗎?」所有在場的瑪格麗特齊聲回答:「我願意。」

事實上,只有一人出席了我們的婚禮:我的姐姐貝絲。她是一個人來的;那陣子,她傾向於對私人生活保密,哪怕對我也是如此。瑪格麗特當然沒有尚在人世的親戚。

我出生于波士頓一個相當顯赫的家族,本來可以邀請不少除貝絲以外的賓客,但我不想讓瑪格麗特經受種種目光的審視。況且,這些人對我而言從來也只是聖誕卡片上的一個個名字而已。(謝天謝地,雅克舅舅已經死了。)當年我和l訂婚時,她家裡人發出了五百多份訂婚喜帖。慶賀訂婚的爐上飾鍾、純銀相框和馬提尼調酒器等等如天賜之物般從四面八方湧來。l心花怒放。我不知道我們的婚約解除後,他們是怎麼處理這些昂貴禮物的。比我高尚的人對此想必會有所瞭解。

我們討論到婚禮的問題時,瑪格麗特說:「我對傢俱物什興趣不大,沒想過舉行什麼盛大的婚禮。只要新郎是你,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她也不想要伴娘。她覺得婚禮有伴娘是一種病態的風俗。「在中世紀,」她告訴我,「伴娘最先只是在皇室婚禮中用到。她們會穿和新娘一模一樣的婚紗,為的是在有人要刺殺新娘時做替身保護她。」[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你或許可以問問你的貝絲姑媽,她對此類事情向來知識廣博。]瑪吉唯一堅持要求的細節是捧花——她希望它們是用薄薄的彩紙折出來的紙花。

「為什麼要紙花?」我問她。

「紙花更長久,」她說,「我可以永遠儲存它們。」

「除非有一場大火或是洪災,或者不小心丟進了碎紙機。」

「還有就是,真花讓我感到沮喪。它們聞起來有死亡的味道。」

於是她捧的便是紙花。從遠處看,我分辨不出它們與真花的差別。不巧那天下了雨,紙做的假花有點淋溼了。

「還是用真花好。」我說。

她聳了聳肩,把已成糊狀的花蕾湊到臉前。她深吸一口,然後說:「它們會幹的,看著吧。」

「紙花有什麼香味嗎?」我問她。

她又深吸一口。「沒有,」她對我說,「感謝上帝。」

瑪吉一把將紙花扔給已經爛醉如泥的貝絲——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喝酒。貝絲任由捧花落到地上。「我估摸,這意味著我永遠都不會結婚了。」貝絲說。(目前為止,確實如此。)

關於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婚禮,還有什麼值得說的呢?婚禮前夜我們是分開睡的(是瑪吉的主意——她是有多傳統啊!),我多少有些擔心,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娶到的會是哪個瑪格麗特。我很幸運,那天我娶到的是與我年齡相仿的瑪格麗特,既不小也不老。她是一個全新的瑪格麗特,似乎其他所有瑪格麗特都因此被抹去了。然而,當我凝視她的雙眼,我依然在那裡看見了瑪琪、老瑪格麗特、小梅和其他模糊不清的瑪格麗特的影子。我甚至第一次看見了格蕾塔。我以前從未見過她,但仍然一眼認出了她。我知道我娶的是所有的瑪格麗特。當牧師宣讀誓言時——我一直覺得這段誓言有點像戲劇裡的臺詞——我生平第一回理解了它的準確含義。即使你保證只娶一人,但每一句話(無論富裕!無論貧窮!無論患病!無論健康!)指代的都是你將與之結合之人的不同的側面。

啊,簡,回想起我這場唯一的婚禮,我還是希望當初多置辦一些傢俱物什。如果有一臺標準尺寸的攪拌機、一床一千二百紗支的羽絨被,夫妻就更可能長相廝守(或者說,更不可能輕易分手)的話,那麼我真希望我們當時擁有世界上所有的傢俱物什。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第一次作為夫妻同床共枕——她跟我講起這個故事。

「n,」她問我,「你知道我們的婚禮是今天的第一場嗎?」

「當然知道。」在我們之後,教堂裡還安排了另外兩場婚禮。

「嗯,婚禮後我回更衣室取東西,第二場婚禮的新娘已經在那裡了。她穿著和我一樣的婚紗。一模一樣。一樣的剪裁,一樣的顏色。一毫不差。」

「大多數婚紗看過去都差不多,不是嗎?白色的?蓬蓬的?」

「這不假,但我告訴你,這真的是和我的一模一樣。而且那個新娘長得和我也有點像。只是她的頭髮是金色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是啊。」我說,儘管在經歷了戀愛期的那麼多事情之後,我已經對這事見怪不怪了。實際上,我甚至覺得它很平常,平常得讓人幸福。是那種可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發生在任何一場婚禮任何一位新娘身上的有趣的小插曲。我想象著多年以後,瑪吉把它講給我們的孫子孫女聽。只是到那時候,故事肯定早已被添油加醋了。「另外一位新娘很可能是我的雙胞胎姐妹。」瑪吉會這樣說,「另外那位新娘太緊張了,暈了過去。她的母親問我能否代替她,走過教堂通道,我答應了。我穿著一模一樣的婚紗,跟你說吧,那新郎一開始壓根兒都沒看出差別來。」

「你笑什麼?」她問,「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秘密似的。」

「我是在想象……」我說,「我只是……」我再次欲言又止。「我很幸福,」最後我說,「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瑪格麗特,千千萬萬個瑪格麗特都可能是今天的新娘,但我很慶幸是你而不是別人。不然很有可能會是另外一番情形,你知道的。」

她看著我,滿臉疑惑。「什麼意思?」我看得出來,瑪格麗特小鎮對她而言已成為了遙遠的回憶。

「有時我會想,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需要多少機緣巧合啊。你得在二十五歲的時候還待在u大學。你得拖到大四第一學期才修讀哲學必修課。你還得每次逃課。你的床底下得放著一支鋼筆。你得——」

她打斷了我:「然而這些或許都只是細枝末節。即使每件小事都全然不同,沒準我們還是會相遇的呢。

「又或許,你會遇到一個與我完全不同的女孩,但你甚至都不會察覺有任何差別,」她輕聲說道,「你和她在一起也會非常幸福,甚至會比和我在一起更加幸福。」

「我會感覺到差別的,瑪吉。我可以告訴你,肯定會的。」

之後我們開始做愛。我無法說出婚前性愛與婚後性愛之間有什麼明顯的區別。況且,貝絲說得對,你不會想聽到太多關於你父母之間性生活的細節。但是簡,我要告訴你:在瑪格麗特・湯的身體裡,我曾非常幸福。

你或許會問,我們結婚後,她到底是哪個瑪格麗特呢?

最終,大多數時候她還是瑪吉。

大多數時候她是瑪吉,我是這麼認為的。

她是瑪吉,但我意識到,我從未真正地瞭解過她,一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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