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格看得出隔壁的男人對她很失望。失望,她注意到,是他曾對她表現出的最強烈的情感了。她不得不轉過頭去不看他,因為他的失望激起了她一陣奇怪的反應。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失望居然讓她充滿無法言喻的愉悅。
就在那一刻,麥格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在她最初允許隔壁的男人叫她麥格的那一刻她就開始懷疑這件事了。
麥格愛上這個隔壁的男人了。他挽救了她的鳥澡盆,並且幫她修好了招牌。他做的這些事讓她的心中充滿了慾望和感激。她無法將這兩種感受分開。
麥格大笑了起來。只不過因為一個男人幫自己救下了鳥澡盆和修招牌就愛上他,這件事太荒謬了。
麥格愛上了一個絕對比不上自己丈夫的男人。但是他比她的丈夫新鮮。在愛情裡,總是越新鮮越好。
麥格墜入愛河了!她沉浸在愛裡,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也有點糟糕,她還是想告訴每個人這件事。更荒謬的是,她甚至想告訴她的丈夫。
6
六月份的時候,整個世界都齊心協力讓麥格確信她已墜入愛河。
她讀到了一篇報道生活方式的文章,文章滿是陳詞濫調,但報道的物件是一對已婚的藝術品商人。
麥格正在看一本書,書中一個人物跟隔壁的男人同名,結果,這本非常薄的書她花了整整一個月才讀完。
在她去聖克魯斯參加廢物利用會議的飛機上,空姐給了她一小包椒鹽脆餅乾。她一開始不想要的,但空姐堅持讓麥格拿著。「等下你會需要的。」她說。一小時後麥格發現這包椒鹽脆餅乾是愛心形狀的。這是餅乾廠家的營銷手段,讓大家聯想到吃椒鹽脆餅乾可以減少心臟疾病。而麥格看著這包脆餅餅乾直想哭。
麥格覺得自己比隔壁男人的妻子更美更聰明,但她也知道這無濟於事。他先遇到了他的妻子。愛情比任何事情都更講究先來後到。不過,麥格喜歡用如下猜測來自我折磨:或許他只是因為沒有先遇到我才娶了她?
過了一段時間後,麥格試圖控制自己不再愛隔壁的男人。只要他的名字一浮現在她腦海裡,她就擰一下自己的前臂。她這樣嘗試了將近整整一個星期,但卻沒有奏效。只是在她的前臂上增添了很多小而噁心的烏青。她的丈夫問起這些烏青時,麥格回答:「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
7
七月份的時候,麥格過了自己的三十一歲生日。隔壁的男人給她買了一件生日禮物。那是一塊來自亞拉巴馬州瑪格麗特一家電影院的古董電子招牌。招牌正面的舊燈泡已經破損不堪,需要重新接線。招牌上寫著:瑪格麗特小鎮電影院。麥格推測這招牌已經有八十年的歷史了。它華而不實、花裡胡哨的樣子屬於那個過去的時代。麥格大愛這個招牌。
「我在一個跳蚤市場看到的,它讓我想起你,」他說,「你以前知道亞拉巴馬州有個叫瑪格麗特的地方嗎?」
麥格當晚就把這招牌帶回了家,還因此跟丈夫大吵一架。麥格總是喜歡帶回家很多她認為是「藝術」而她丈夫認為是「破爛」的東西。
這場架可謂那類「開天闢地」的爭吵之一,翻出了從相識之初開始的無數陳年舊賬,時長九小時,還不算中場休息的一小時吃飯時間。
以下是麥格吵架時說的一些話:
你總是一成不變這點才奇怪吧。什麼樣的人會從來不改變?這他媽的也太奇怪了吧。
今天他媽的是我的生日,你這個渾蛋。
不要把我想得這麼複雜!我只需要一個人簡簡單單地愛我!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
我絕對不會和你姐姐一起過感恩節。她燒的飯太他媽難吃了!
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共用杯子?你覺得我很髒還是怎麼樣?我實在想不通。
你為什麼總表現得好像我馬上要崩潰一樣?為什麼你總覺得我很敏感脆弱?
你看我的樣子都令我討厭。
然而,對她丈夫來說,歸根結底只有一件事。他厭倦了看見到處都是她的「破爛玩意兒」了。他多次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措辭表明了自己的觀點。他建議她多把這些「破爛玩意兒」放在店裡,但這對他來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很早(準確說來,在第一個小時的時候),他就後悔自己多了嘴。從那一刻起,他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麼。
不過,麥格已經決定在這個特別的夜晚大戰一場,她也這麼做了。酣暢淋漓地大吵一場可能會讓人產生巨大的滿足感。她把這次爭吵當作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8
八月份的時候,麥格考慮要離開自己的丈夫,但是離開一個人比你想象得要難很多。錢、房子、寵物和感情都要分割。分手要做的實際工作多得讓人喘不過氣。麥格懷疑大多數夫妻不分手只是受不了這麻煩。
麥格此時醒悟,雖然她想要一場婚外情,但她並不是那麼想離開自己的丈夫。
八月底的時候,麥格的丈夫給她買了二十四朵鬱金香:十二朵紅色的,十二朵白色的。有那麼一瞬間,麥格覺得糟心的一切都明朗了起來。
9
九月份的時候,麥格看見自己的丈夫與一個女人共進午餐。在娶麥格之前,他曾跟那個女人訂過婚。她丈夫沒跟她提過要跟這個女人共進午餐的事。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利比。麥格看著自己的丈夫跟利比調情足足有二十分鐘,可是這對她真的無所謂。麥格知道,除了他的姐姐貝絲,利比是她丈夫在這世上唯一的真朋友。
麥格觀望著利比,想知道自己的丈夫有沒有跟利比上床。麥格覺得有或沒有她都不在意。
儘管有或沒有麥格都不在意,她還是將這些資訊存入大腦,以備日後使用。
10
十月份的時候,麥格跟隔壁的男人上了床。這場性交乏善可陳,她覺得有點虎頭蛇尾。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性倒從來都不是重點。
值得一提的是麥格懷疑隔壁的男人在此過程中放了屁。
他們是在隔壁男人的公寓裡上的床。因為屁,麥格分了神,完事後急於離開現場,以致於穿了兩隻不同的鞋子回家:一隻是她自己的;另一隻是隔壁男人的妻子,薩姆的。兩隻鞋子非常相似,都是黑色皮革的。麥格的鞋頭更方些,薩姆的鞋跟更高一些。
麥格的丈夫在她一進門時就發現了這一點。
「嗨,瑪吉,」他說,「你今天就是這樣出門的?」
「怎麼了?」麥格問。
「你腳上穿著兩隻不一樣的鞋子,可愛的姑娘。」
麥格的丈夫走過來幫她脫掉了薩姆的鞋。「看看。」他說。
瑪吉從他手中接過鞋。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而漲紅了臉。麥格的丈夫把她的臉紅誤讀為她因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尷尬。他擁抱了她。「是你工作太辛苦了。」他說。
麥格站在那裡,腳上穿著她自己的一隻鞋,她最喜歡的一雙鞋,現如今只剩下她腳上的這一隻了。她不知道隔壁的男人要如何向妻子解釋麥格的那一隻鞋從哪裡來,以及她自己的另一隻鞋還能不能找到。
對於所發生的一切,我最後悔的會是丟了那隻鞋,麥格想。
麥格盯著那隻光著的腳看,發現大腳趾上有個大水泡。愚蠢的賤人和她那愚蠢的磨腳的鞋子,麥格蠻不講理地想。
麥格的丈夫想立馬跟她做愛。儘管她壓根一點兒都不想,但還是同意了。不過她說她得先洗個澡。
11
十一月份的時候,麥格的高中老友麥克爾往她家裡打了電話。這麼多年過去,她依然在電話裡聽出了他的聲音。當麥克爾叫她米亞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立刻回到了十七歲。
麥克爾是麥格的初戀,實實在在的初戀。他們一起度過了痛苦的兩年。他現在是位拉比,也已經結婚。但他只要一到城裡,就會抽時間打電話給麥格。他現在叫麥克拉比。
「麥克,那你怎麼看一夫一妻制?」麥格問麥克拉比。
「哦,我贊成?」麥克邊笑邊說。
「但它可行嗎?」
「也許?」
「我是說,我們一旦結婚,就不再跟異性做朋友了。你結婚了,哇!你必須覺得世上一半的人口都變得毫無吸引力。」
「你還是可以有男性朋友的,麥格,不過建議你不要跟他們上床。」如果麥格準備跟一個男性朋友上床,麥克拉比覺得那也得是他。
麥格搖了搖頭。「最近我覺得很累。」她對拉比說。
「你看上去也很累。」
「還很老。」她補充道,「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知道我不會一直都年輕,但我沒想到會老得這麼快這麼迅速。」
「我更喜歡你現在的臉。飽經滄桑。」
麥格翻了個白眼。「操。」麥格對拉比說。
「操。」麥克拉比說。
「你知道嗎,麥克,我今年的大部分時間在愛一個人,但這人不是我的丈夫。我覺得我快瘋了。」說出口的那一刻,她感覺好多了,輕鬆多了。
麥克拉比點了點頭。他已經很習慣人們向他傾訴各種各樣的問題,能夠幫幫老朋友也不錯。
「我受不了了。我堅定不移地說服自己沒他我就活不下去。沒有切實的證據表明他對我的感情也是如此,但我就想拋棄一切跟他而去,麥克。我真的想。」
麥克拉比再次點了點頭。內心裡,他沒法想象會有男人對麥格無動於衷。
「我跟他上過一次床,但他不愛我,我知道。他很愛自己的妻子,自始至終對她一心一意。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我那麼想讓一個好男人墮落,但我確實這麼做了。」
「也許這就是吸引你的地方?」
「我告訴你,麥克,這確實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是不是很變態?我愛他是因為他深愛著另一個女人。」
「可憐的人。」麥克拉比說。
「好在,這場愛戀也不是徹頭徹尾地讓人討厭。知道自己還能如此愛一個人,我很高興。愛一個縱使你知道不可能愛上你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樂趣。痛苦讓我感覺真真實實地活著,就像他們說的那樣。」
「愛情,」麥克拉比搖著頭說,「所有這些精緻的折磨。」
「我每時每刻都抑制不住地想他,哪怕他不比我丈夫好。我試著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但我對這一切真的無能為力。想他的時候像毒癮發作。一連數月,我腦子裡只有他。不知怎麼的,每次他提及自己的妻子,我都覺得是他背叛了我。我覺得那是他用刀子捅我的心。」
「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跟他上了床,但是感覺毫無意義,根本不值得如此。又過了一陣子,我就不再想他了。」
「你的丈夫知道嗎?」麥克拉比問。
「他不知道,」她說,然後改變了主意,「實際上我不確定。」
「其實你也是如此。」麥克拉比說道,目光低垂,「我是說對我來說,你也是如此。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會不停地想你,不停地想‘如果……’會發生什麼。這些‘如果’真是要人命。即使後來我遇見了艾麗安,我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想你,米亞。我向她求婚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背叛了你。」
麥格大笑了起來。「我們不停地在背叛。不是背叛我們現在的伴侶,就是背叛我們還沒遇見的人。如果要背叛一個還沒遇見的人,我們可能要先背叛自己才能做到。你覺得言之有理嗎?」
麥克拉比搖了搖頭。「沒什麼道理。不過感情的事有什麼道理可講?」
「這是你在宗教學校學到的嗎?」麥格翻了個白眼。只要和麥克在一起,麥格就會變成個壞脾氣的青春期少女。「你知道嗎,他長得也不帥。就是一個普通人,就是個男人。你知道滑稽的是什麼嗎?他跟你長得一模一樣,他就像是你的兄弟。」
「真是不勝榮幸。讓我把話說得更直白點:他一點兒也不帥,平庸至極。你都不知道,這話在我聽來有多順耳。」
「哦,麥克,你別這麼想。我只是想說,我不確定我對這個男人的愛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像我的初戀。」
「你那實在平庸的、不帥的初戀。」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麥克拉比。」她時不時地叫他麥克拉比,因為她知道這能讓他怒氣漸消。
拉比搖搖頭,轉過去不看麥格:「我也愛你,米亞。我會永遠愛你。我大概整整一生都會愛著你。」
但是麥格知道麥克拉比其實並不愛她。他愛的是一個名叫米亞的十七歲姑娘,可她已不復存在。對初戀的執念從來都跟物件無關,都是人們對自己的懷念。麥克拉比愛麥格是因為她記得他還不是麥克拉比時候的模樣。
「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麥克拉比在分別前問。
麥格點了點頭。
「你說你不愛你丈夫的時候其實是在自欺欺人。你只是不願相信自己居然僅僅因為無聊就背叛了他。」
「或許吧。」麥格承認。
「因為總會有一個隔壁的男人,米亞。」
感恩節的時候,麥格以為自己得了流感。那個漫長的週末,她幾乎都是在衛生間裡度過的。
麥格以為自己得了流感,可她沒有。她懷孕了,但她還不知道,她要在六個星期後才發現這一事實。
12
十二月份的時候,店裡的租約到期了。麥格決定不再續約。建築遺物的生意不如她預期的好,麥格已經受夠了。
她沒有告訴隔壁的男人或者她的丈夫這一決定。她只是把那塊頗有品位的方形小招牌拿了下來,然後就離開了。
從商店回家的路上,麥格想到了自殺。
在u大學二年級的第二個學期裡,麥格的室友向著賓士而來的地鐵一躍而下,結束了生命。麥格和那位室友曾經親密無間,室友離世後麥格從學校休學三年。在那備受煎熬的三年裡,麥格一直在想,她室友自殺得特別容易。直至今日(就是今天),麥格都在好奇人們為什麼要拼命苟且求生,明明輕而易舉就能死去。
麥格曾經試圖向丈夫解釋為何室友的死對她影響深遠。「卡特死後我才意識到自殺是一個可行的選擇,在這之前我不明白這點。」麥格說。
她的丈夫說他不懂她是什麼意思。
「這就和度假一回事——即使你從沒想過要去馬斯蒂克島度假,只要你的朋友去過了,你就會覺得那裡是可以度假的地方。如果你朋友可以去,那你也當然可以。」
她的丈夫說他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在過去的歲月裡麥格想過很多關於自殺的事情,她覺得臥軌是最好的自殺方法之一。事先不需要很多準備工作,也不會產生費用。然而,這個方法也有缺陷,萬一火車碾壓的方式不對,那就達不成目標。你可能只是變瘸或癱瘓。如果你真想自殺,你得找個萬無一失的法子,麥格想。
麥格認定割腕會好得多。她會選一天丈夫肯定不在家的日子來做這件事。割腕的時候你可不希望有人打擾,麥格想。
麥格去文具店買了店裡最貴的信紙。回家後她開始給丈夫寫信。才寫了「親愛的n」,她就發現無話可說。
麥格想,不如就放棄寫信,直接割腕吧?她走到浴室,拿出丈夫的一把剃鬚刀,從塑膠套子裡強行拔出刀片。她把刀片舉到手腕邊。剛要下手,她發現自己忍不住要吐了。
噁心的感覺打消了麥格的自殺衝動。她想改日再自殺。
今天,麥格刷了牙,把刀片扔進垃圾桶,然後決定離開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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