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逝;冬天過去,春天又來。
艾薩克這天又得到村裡去一趟了——怎麼去呢?去幹什麼呢?「不,我不知道。」他說。但他把馬車清理乾淨,在上面安好了座位,裝了一堆食物,然後驅車下山——為何不可?這些都是拿給斯多堡的艾勒蘇的。每當賽蘭拉有馬車下山,必定是給艾勒蘇運東西的。
艾薩克很少驅車下山,大部分都讓賽維特代勞,因此每當他驅車駛過荒原時,總被看成是件大事。經過下面的兩處農場時,站在門口的人總會交頭接耳:「是艾薩克本人,他今天下山去幹什麼?」到了曼尼蘭,巴布羅便抱著孩子從玻璃窗後往外看他,說道:「是艾薩克本人!」
到斯多堡的時候,他「籲」的一聲停下馬。「艾勒蘇在家嗎?」
艾勒蘇走出來。對,他在家;還沒走,但是馬上出發——到南邊的城市去春遊。
「你母親讓我捎點東西來。」他父親說道,「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應該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我想。」
艾勒蘇拿過東西,道了謝,然後問道:「我想,應該還有一封信之類的吧?」
「對。」他父親說著摸了摸口袋,「在這兒,聽說是小麗貝卡給你寫的。」
艾勒蘇接過信,正是他等候的。摸了摸覺得信很厚,於是對他父親說道:「還有,幸虧您這時候來——我再有兩天就動身了。要是可以稍等一會兒,我想讓您幫忙帶一隻箱子下去。」
艾薩克下去把馬拴牢,然後在周圍走了走。艾勒蘇手下的安德森把農場收拾得還不錯;雖然有賽維特從賽蘭拉帶馬來幫忙,但他自己也做了不少,給泥塘排水,又自己僱了人來挖溝填渠。這一年不必再購買草料,而來年的話,艾勒蘇肯定會有自己的馬。多虧了安德森來治理這塊田地。
沒多久,艾勒蘇在上面喊他,說箱子已經收拾好了。看來他自己也準備好了;穿了一件上等的藍色外套,白色領子,腳踩一雙橡膠靴子,還拿著一根行路杖。沒錯,他得等上兩天船才開,但是沒關係;他在村裡等也一樣;在哪兒等都差不多。
父子兩人一同驅車下山。安德森在店門口看到他們,祝福兩人旅途愉快。
艾薩克一心想著兒子,要把座位讓給他;但艾勒蘇沒答應,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他們來到布里達布立克的時候,艾勒蘇突然說忘了拿東西。他父親「籲」的一聲,問道:「忘了什麼?」
噢,他的傘!艾勒蘇忘記了他的傘;但他不能這麼解釋,只能說:「沒事,繼續駕車吧。」
「你不要回去嗎?」
「不用了,走吧。」
這真是討厭;他怎麼能忘了呢?正因為他父親在等著,所以他在匆忙之中忘了。好吧,他到特隆金以後最好再買一把新傘,反正多一把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但因為這事,艾勒蘇心情一直不好;所以他跳下了車,自己在後面走。
這樣他們在途中就不怎麼方便交談了,艾薩克每次說話都要轉過頭去。艾薩克說道:「你打算去多久?」
艾勒蘇回答:「噢,應該是三個星期或者一個月。」
他父親說人們到城裡居然從不迷路,也從不會找不到回去的路,真是神奇。艾勒蘇說那是因為他住慣了城裡,所以這麼久從來不迷路。
艾薩克覺得自己坐著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喊道:「來,你上來趕一會兒車吧;我累了。」
艾勒蘇不讓他父親下來,所以又坐到了旁邊。但他們首先得吃點東西,於是從艾薩克鼓鼓囊囊的包裡拿了東西出來,然後繼續驅車前進。
他們來到了最下面的兩戶人家那裡;已經清楚地看到離村子不遠了;兩處房子正對著大路的小窗戶上都掛了白色的簾子,草料棚頂上掛著為了紀念立憲日準備的旗杆。
「是艾薩克本人。」馬車經過的時候這兩家新農場上的人說道。
最後艾勒蘇終於忘了自己的事,客氣地問道:「您今天駕車下山去幹什麼?」
「嗯,」他父親說,「今天也沒什麼事。」但之後想到艾勒蘇將要出遠門,告訴他也可以。「我這次下山是為了去接鐵匠家的女兒,簡森。」他父親承認道。
「你親自下山就為了這事?賽維特不是可以去嗎?」艾勒蘇說。唉,艾勒蘇怎麼知道呢,自從簡森自以為是地離開了賽蘭拉,賽維特是絕對不會去叫她回來的!
沒錯,去年曬乾草出了岔子。英格爾就像她保證的那樣已經盡了力。麗奧波爾丁也來幫忙,何況還有一臺用馬拉著的耙草機器。但草太重,草地太大。賽蘭拉現在已經成了一塊寬闊無邊的地方,女人們除了割草,還有其他事要照料;牛羊要照料,一日三餐也不能缺;要製作黃油和乳酪,要洗衣服,還要烘焙麵包;母女兩人一天到晚不停忙活。艾薩克明年不想再重蹈覆轍;所以決定,如果可以的話,不論如何也得把簡森請回來。英格爾對這事也不再有微詞;她現在理智多了,說道:「嗯,照你想的辦吧。」對,英格爾現在變得通情達理了;過了這麼久終於恢復,很不容易。英格爾不再感到有不得不發洩的滿心憤怒和情慾了,冬天讓她冷靜了下來;她如今只剩下了那點兒必要的溫度。她變胖了,變得漂亮又莊重。一個不會褪色,不會凋零的神奇女人;或許她開花開得太遲了吧。誰能說出每件事的經過呢?每件事發生的原因不只是一個因素,而是很多。鐵匠的老婆不是最敬重英格爾嗎?鐵匠老婆能說她什麼壞話呢?因為外表的缺陷,她在自己的黃金時代沒有享受到年輕的樂趣,之後又在人為的環境中損失了她作為人婦美好的六年;但她仍然具有生命力,所以她在中年的時候誤入歧途又有什麼奇怪的呢?英格爾雖然走了歪路,變得邪惡了,但她本性善良又聰明,比鐵匠的女人好多了……是的……
父子兩人繼續驅車前進,來到布理德·奧森的客棧,把馬拴在棚子裡。此時已經是晚上,他們自己走了進去。
布理德·奧森租下了這所房子;這原是商店老闆的外屋,但現在改裝成了兩間客廳和兩間臥室;還不錯,地點也很便利。常常有人來喝咖啡,還有一些為了等船來此寄宿的村民。
布理德好像突然運氣變好了,找到了合適的營生,這還得感謝他的妻子。開咖啡屋兼客棧都是他妻子的主意,是那天在布里達布立克拍賣會上賣咖啡的時候她突然想到的;賣東西真是件讓人極為開心的事情,能感覺到手上的鈔票,全是現金。他們下山到這裡後,幹得還不錯,賣咖啡,給一些找不到歇腳地的人提供住宿,一切都幹得紅紅火火的。布理德的妻子簡直是行者們的福音。當然,她還有一個好助手,正是已經長大且會服侍人的女兒凱瑟琳——當然,這也只是暫時的,過不了多久她應該能找到比在父母店裡服侍人更好的工作了。不過目前他們收入頗豐,這是最重要的事。開始非常順利,要不是老闆拿來配咖啡的蛋糕和甜點缺貨的話,做得會更好;過節的時候店裡的客人點咖啡的時候都要再點餅乾和蛋糕!店老闆這次吸取了教訓,下次不會再這樣了。
布理德一家人以及他自己都過上了好日子。賣剩的咖啡和蛋糕便是他們的食物,但他們靠著這些活了下來,孩子們也顯出了一副精緻文雅的樣子。村裡的人都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吃上蛋糕和點心的。是啊,看起來布理德過得不錯;他們甚至還養了一條狗,到處跟客人討食,長得越來越胖。一條肥壯的好狗簡直是這家客棧最有力的廣告;它到處宣傳這家店子的食物是多麼豐盛。
布理德是在家中擔任著丈夫和妻子的角色,除此之外,還兼任數職。他曾經有一次當上了區長的助理和代理人呢,而且一段時間裡還因此而工作繁重。遺憾的是,去年秋天他女兒巴布羅和區長夫人鬧翻了,沒別的事——說實話,僅僅因為一隻跳蚤;從那以後布理德自己也不怎麼受歡迎了。但最後布理德卻也不覺得這是多大的損失;為了氣氣區長,現在有其他人家來找他去工作;經常有人來請他,比如說,給醫生當司機;還有牧師,每逢他們殺豬,總是樂意把布理德叫過去;不止這些——布理德自己這麼說的。
雖說如此,布理德一家偶爾也會遇上艱難的時候;家裡人不是都像那條狗一樣肥壯。而且,感謝上帝,布理德不是那種敏感的人。「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了。」他說,雖然總會又有新的小孩子來代替他們。長大成人的孩子可以到外面去自力更生,時不時還補貼家用。巴布羅嫁在了曼尼蘭,赫爾吉外出在鯡魚漁場工作;他們常常給家裡寄錢或者寄一些值錢的東西;對,就連在家當侍應的凱瑟琳,也在上個冬天家裡非常拮据的時候將一張五克朗的鈔票塞進她父親的手裡。「這才是你的好女兒!」布理德說,也沒問這錢是哪裡來的,或者拿來幹什麼。對,就是這樣!孩子們心裡想著父母,在需要的時候幫助他們!
在這方面,布理德對他的兒子赫爾吉就不怎麼滿意了;別人總能聽到他在店裡跟一小群人說到自己的兒子,說孩子應該盡孝道的大道理。「你們看,我的兒子,赫爾吉;他偶爾抽菸喝酒,我都不反對,我們都有過年輕的時候,但他不應該一次次寄信過來的時候只寫一些祝福的話啊。他不該讓他母親傷心落淚。一個年輕人走上這樣的路是不對的。以前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孩子們一成家立業就要補貼家用,這樣才對。難道不是他們的父親母親生下他們,養育他們,並嘔心瀝血地把他們培養成人的嗎?現在怎麼可以全都忘了!」
赫爾吉好似聽到了父親講的這一番話,因為不久之後便來了一封家書,裡面還有錢——整整五十克朗。之後布理德揮霍了一陣;對,可以說肆意揮霍,他們買了魚和肉,還買了一盞燈,在最好的房間裡的天花板上掛下來,滿堂光明。
他們努力過著日子,還有何求呢?布理德,他們勉強餬口,也無須擔心其他的事。他們還需要什麼呢?
「稀客!稀客!」布理德將艾薩克和艾勒蘇引到那間裝了新吊燈的房間裡參觀。「我真沒想到,艾薩克,你自己從來都不出門的,是吧?」
「對,只是到鐵匠家去辦點事,沒其他事了。」
「嗬!那艾勒蘇呢,又到南方去啦?」
艾勒蘇住慣了旅館;他出入自如,把衣服掛在牆上,然後點咖啡;說到吃的,他父親把食物放在一個籃子裡。凱瑟琳把咖啡端進來。
「付錢?我可沒聽說還要這樣。」布理德說,「我在賽蘭拉可是吃了不少;還有艾勒蘇,我賒的賬都還沒還呢。不能收錢,凱瑟琳。」但艾勒蘇還是要付錢,他把錢包拿出來,付了錢,還另外付了二十歐爾的小費;他一向不含糊。
艾薩克穿過街道,到鐵匠家去。艾勒蘇留在原地。
為了客氣,他只同凱瑟琳說了幾句話,也無須廢話;他倒更願意和她父親聊。不,艾勒蘇對女人毫無興趣;曾經對女人有陰影了,所以現在對她們完全沒有興趣。看看他現在自動對女人保持距離,因此以後再為女人傾倒的可能也不大了。他是荒野中的一個怪人;一個文質彬彬,有一雙寫字的手的紳士,和女人一樣喜歡精緻的小物什;用手杖、雨傘,穿靴子。一個被嚇怕過已經變了的不婚者。甚至於他的上唇都未曾長出鬍鬚來。也許是這出身好,家境殷實的小夥子因為到了世俗的環境中所以變壞了呢?是不是因為在辦公室和商店裡的艱苦讓他失去了原有的品質呢?對,或許如此。總之,現在的他變得庸庸碌碌,柔柔弱弱,麻木不仁,聽天由命。他應該嫉妒每一個同在荒野裡生活的靈魂,但已經沒有了那份雄心。
凱瑟琳習慣跟客人逗趣,所以還問他是否又要到南方去看望心上人。
「我有其他事要考慮。」艾勒蘇說,「這次出來是為了接洽生意。」
「不要這麼隨隨便便的,凱瑟琳!」她父親教訓道。噢,布理德·奧森對艾勒蘇畢恭畢敬,也本該如此。這也是他的聰明之處,因為他在斯多堡還欠了錢,賒著賬。那艾勒蘇呢?嗬,他很享受這樣,所以他也禮貌而文雅地回禮;笑著稱布理德為「我親愛的先生」,一直如此。他提起自己忘了拿傘:「我們路過布里達布立克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忘記帶傘了。」
布理德問道:「今晚到店裡喝一杯,可否?」
艾勒蘇回答:「嗯,也許吧,不是我自己,我父親也在。」
布理德強顏歡笑,繼續道:「後天有個人要來,他要去美國。」
「你是說,他回過家了?」
「對,他就住在村子上面。這些年一直在外面,這個冬天才回的家。他的箱子已經用車子運下來了——一隻很漂亮的箱子。」
「我也有過一兩次去美國的念頭。」艾勒蘇坦白道。
「你?」布理德叫道,「怎麼,像你這樣的人根本沒必要去啊!」
「這個嘛,我想應該不是定居國外。不過我也走過不少地方,所以只是想到那裡去遊玩一番。」
「嗯,當然,有何不可?聽說美國錢很多,東西也不少。就比如我剛剛提到的這個人;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裡,他就因為花天酒地費了不少錢。來我這兒的時候跟我說:「‘給我上咖啡,要一壺,把你所有的蛋糕都拿來。’你想看看他的箱子嗎?」
他們走到過道里去看那隻箱子。簡直是人間奇物,整個箱子都閃閃發光,每一角都是金屬製成,包著閃亮的薄片。下面還有三個支撐架搭著,更不消說還有一把鎖了。「防盜鎖。」布理德說,好像他自己試過了一樣。
他們又回到房間,但艾勒蘇卻陷入沉思。這個從村裡來的美國佬比他厲害;和這個人一比,他什麼都不是。和高階官員一樣外出交遊;這一點就足夠讓布理德大驚小怪了。艾勒蘇又要了些咖啡,也想擺闊;點咖啡的時候還點了蛋糕,然後把它們都拿給狗吃——但他卻覺得自己沒有別人的氣派。他的箱子和別人的那隻華麗的箱子怎麼能比呢?它就放在那兒,箱子是帆布制的,邊緣已經磨破了;就是一個手提包,而且沒其他的了——噢,但是等著瞧!他到城裡後也可以買一隻箱子,一隻華麗的箱子。等著就是了!
「拿這些東西餵狗真可惜。」布理德說。
聽到這話艾勒蘇舒服多了,於是又要炫耀了。
「一隻畜生居然能長這麼胖,太神奇了。」他說。
一個想法連著另一個想法:艾勒蘇中斷了和布理德的談話,到外面的牲口棚裡去看馬。在那兒,他從兜裡掏出了一封信,開啟它。他馬上收好,也沒看裡面裝了多少錢;之前就收到過這樣的家信,一般裡面都會夾著一些鈔票——對路上的他來說很有幫助。這是什麼?一大張塗滿了字的灰色信紙;是小麗貝卡寫給哥哥艾勒蘇的,還有幾句她母親的話。此外還有什麼?沒了。根本沒有錢。
他母親在信裡說,她再也不能問他父親要錢了,因為那次賣掉銅礦所得的錢已經所剩不多;錢拿來買了斯多堡,之後又拿來買貨品,還有艾勒蘇四處遊玩的旅費等。他這次得自己想辦法對付了,因為剩下的錢要留給弟弟妹妹們用,總不能什麼都沒留給他們。祝旅途愉快。愛你的母親。
沒有錢。
艾勒蘇的路費還不夠;他把斯多堡的現金都拿來了,但也沒多少。噢,他還愚蠢地一次性就把錢付給卑爾根的商人,本可以慢慢付清的。當然,他也應該在出發前就把信開啟;這樣他也就不會帶著箱子下山到村裡來了。可是現在他進退兩難……
他父親在鐵匠家把事情談妥後就回來了,簡森明天清早和他一道回去。你看,簡森一點都不難說服,而是馬上看出來賽蘭拉在夏天需要人手,所以做好了準備回去。做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