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正拖著步子走上山來。一場預謀已久的夏雨降下,把她淋溼了,但她根本不在意;她心中另有擔憂——焦慮。這女人正是巴布羅——布理德的女兒,巴布羅。焦慮,沒錯;不知道這一次冒險結果會如何;她已經辭掉了在區長家的幫傭工作,離開了村子。就是這樣。
她特意避開了道路旁邊的農田,不想碰到任何人;她揹著一個布包,很容易看出來要去哪裡。沒錯,去曼尼蘭,投奔舊主人。
她在區長家已經待了十個月,日夜加起來算的話,時間不短,但若是用渴望和苦悶來算的話,則更是度日如年。開始時候尚可接受,區長夫人雖監督她,但還算和藹,讓她戴上圍裙,穿戴整潔;穿著這樣一身到店鋪裡去買東西有面子些。巴布羅兒時便到過村裡;她認識所有在那裡的玩伴,在那裡上過學,親過那裡的男孩子,拿著石頭和貝殼玩過遊戲。開始大概一個月內倒還可以忍受,但之後郝耶達爾區長夫人便嚴加看守了,到了聖誕節,對她更為嚴格。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肯定會壞事。要不是晚上能偷偷出去,巴布羅根本無法忍受;凌晨兩點到六點那幾個小時是安全的,偶爾可以出去偷個樂子。那個女廚師為什麼不去打小報告呢?她也是個好女人!噢,按常人眼光看,她也是正經女人;女廚師出去的時候從不請假。她們輪番出去,她們的行為過了很久才被發現。巴布羅並沒風騷到從臉上能看得出來,不能說她有傷風化。有傷風化?她可是會拒人千里的。年輕小夥子來邀她去聖誕舞會的時候,第一次她會說「不去」,第二次還是「不去」,直到第三次才會說「我看看夜裡兩點到六點能不能出來吧」。看起來和良家婦女一樣,也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女人,但作風卻又大膽。她是個女用人,一直在服侍別人,除了和男人一起混之外沒有其他消遣。這是她唯一需要的。郝耶達爾區長夫人過來教導她,借書給她看——簡直白費力。巴布羅可是在卑爾根生活過的,讀過報紙,進過戲院!她不是從鄉下來的無知姑娘……
但最後郝耶達爾區長夫人應該懷疑到了。一次凌晨三點,她來到女傭房間裡喊道:「巴布羅!」
「在。」女廚師答道。
「我找的是巴布羅。她不在嗎?把門開啟。」
女廚師開啟門,並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說巴布羅臨時有事回家去了。大半夜有事回家去了?郝耶達爾夫人發了一通脾氣,清早起來又吵了一架。甚至還把布理德叫來了,郝耶達爾夫人問道:「巴布羅昨晚在家裡嗎——三點鐘的時候?」
布理德本沒有準備,卻答道:「三點鐘?是,在的,是在家。有點事要商量,所以坐到半夜。」
接著區長夫人嚴肅地宣佈以後不允許巴布羅夜晚外出。
「不,不會了。」布理德說。
「只要在我家裡就不能出去。」
「好的,好的,不出去;你看,巴布羅,我跟你說過的。」她父親說道。
「你想看你父母的話可以白天去。」女主人說道。
但郝耶達爾區長夫人一向理智,所以疑慮並未消失;一週後,她凌晨四點又出擊了。「巴布羅!」她叫喚道。噢,這次出去的是女廚師,巴布羅在家;女傭房這下毫無漏洞。女主人只得臨時找話來掩飾。
「昨天洗的衣服你收了嗎?」
「收了。」
「不錯。這兒風颳得厲害……晚安。」
但郝耶達爾區長夫人既要半夜讓丈夫叫醒她,還要啪啪啪地到女傭房裡去看她們在不在,覺得太麻煩。所以後來她懶得再管,由她們去了。
要不是倒霉,巴布羅可以一直這樣做到年底。但幾天前還是出事了。
當時大清早,是在廚房裡。巴布羅和女廚師發生了口角,話說得很重;她們抬高了聲音,全然忘了要防範女主人。女廚師是個卑鄙奸詐的小人,昨晚是星期天,本來還沒輪到她,但她卻溜出去了。她的理由是什麼呢?跟她赴美的親愛的姐姐道別?根本不是;女廚師壓根兒沒給理由,只說巴布羅老早就欠她一個星期天的夜晚了。
「你身上沒有一星半點兒的誠實和正經!」巴布羅說。
這時候看到女主人正站在門口。
也許她開始出來只是因為廚房裡太吵了,但現在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盯著巴布羅的圍裙看;沒錯,湊過去仔細看著。非常難熬的一刻。忽然間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尖叫了一聲退到門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巴布羅一邊想一邊低下頭去看。天啊!只是一隻跳蚤,沒別的。巴布羅笑了笑,不用說,她最會見機行事,馬上拍掉了那隻跳蚤。
「在地上!」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叫道,「丫頭,你瘋了嗎?馬上拾起來!」巴布羅開始裝模作樣在地上找,然後裝作好像捉住了跳蚤,然後把它往火裡扔。
「你從哪裡帶來的?」女主人憤憤地說道。
「我從哪裡帶來的?」
「對,我問你這個。」
這裡巴布羅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在店裡。」她本應該這麼說的——這就夠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帶來的這東西,但懷疑是從女廚師身上跳下來的。
女廚師一聽立馬大為光火:「我身上的?你自己身上的跳蚤不要汙衊別人!」
「總之,昨晚出去的是你。」
又一個錯誤——她本應該什麼都不說的。女廚師自然沒理由不吭聲,所以她把一切都抖出來了,巴布羅晚上出去的事她一五一十全講了。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火冒三丈;她沒留意女廚師,但一直監督巴布羅,因為她為她的人品做了擔保。但巴布羅只要低頭認錯,為這事感到羞恥,並保證將來不會再犯,那也就沒事了——但她沒有。女主人不得不提醒她自己為她付出的一切,但是,很抱歉,巴布羅竟然頂嘴,沒錯,愚蠢的巴布羅還說了非常無禮的話。或許她比表面看到的要聰明得多;可能早有目的,以擺脫這個地方?她的女主人說道:「是我將你從法律的牢籠中救出來的。」
「至於這個,」巴布羅回道,「我倒希望你沒救我。」
「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女主人說。
「或許你少說為妙。」巴布羅說,「我再做一兩個月,做滿就撤了。」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無言以對了好一會兒;是的,一時半會兒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然後她開口叫這姑娘滾蛋;她不要她了。
「隨便你。」巴布羅說。
事情發生後好幾天裡,巴布羅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但也不能一直這麼住下去。沒錯,她母親在賣咖啡,也有人來買,但這也不是辦法——可能她有其他理由想找個穩定的職位。所以這一天她背了一個布包,沿著沼澤地上山去。現在的問題就是,艾瑟克爾·斯特隆還會要她嗎?不管如何,上週日她已經在教堂裡張貼了結婚預告。
正在下雨,腳底全沾上了泥,但巴布羅還是深一步淺一步在路上走著。傍晚降臨,但因為在這個季節,所以天還沒黑。可憐的巴布羅——她決不吝惜自己,而是和之前一樣勇敢前進;她一定要找到一處安身之所,從頭再奮鬥。確實,她從來不會自怨自艾,也從不是那種懶人,因此她現在才能保持全身整潔乾淨,線條優美。巴布羅學東西很快,但常給自己帶來麻煩;這樣的話還能指望什麼呢?她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學會自救,躲過一個又一個劫難,但她也有一些優良品質;縱然一個嬰兒的死亡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她還是會拿糖給小孩子吃。她有一雙精通韻律的耳朵,可以一邊用吉他準確地彈奏出柔和的曲子,一邊用嘶啞的低聲和著曲子唱歌;聲音裡有喜悅,也有淡淡的憂傷。吝惜自己?不。事實上,完全不會,她甚至會付出全部精力而毫不吝嗇。她時不時會因為一些生活中的事情而哭泣而心碎——但這是極為自然的,這些情緒伴隨著曲子以及她的歌聲,是她心裡隱藏的詩情和甜蜜;她瞞住了自己和很多人。如果這一晚她帶著吉他,她定會給艾瑟克爾彈奏一曲。
她特意在傍晚的時候到達,到曼尼蘭的時候周圍一片寂靜。瞧,艾瑟克爾已經開始割草了,房子附近的草已經割下,有些還搬進來放好了。她猜測年邁的奧琳應該睡在小房間裡,而艾瑟克爾肯定和過去的她在這兒一樣,睡在乾草棚裡。她屏住呼吸慢慢走過去,小聲叫道:「艾瑟克爾!」
「誰?」艾瑟克爾馬上答道。
「哎,是我。」巴布羅說著走了進去,「你能讓我住一個晚上嗎?」
艾瑟克爾看著她,一時還回不過神來,他穿著內衣褲坐在那裡,盯著她看。「是你啊。」他說,「你要去哪兒?」
「啊,這得看你夏天是否需要人過來幫忙了。」她說。
艾瑟克爾沉思片刻,說道:「這麼說,你不打算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
「不去了,我和區長家已經沒關係了。」
「確實沒錯。我夏天是需要人幫忙。」艾瑟克爾說,「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想回來嗎?」
「不,別管我。」巴布羅說,想把這事糊弄過去,「我明天就走了。到賽蘭拉以後再翻過山去。我在那邊有職位。」
「你和那邊的人定好了嗎?」
「對。」
「我自己夏天也需要人幫忙。」艾瑟克爾又說道。
巴布羅全身溼透了;她包裡還裝了其他衣服,得換下來。
「別管我。」她說著向門口走了幾步,便不動了。
巴布羅脫下溼衣服的時候,他們一邊交談著,艾瑟克爾還時不時轉過頭來看。「你現在最好出去一會兒。」她說。
「出去?」他說。這種天氣的確不適合出去。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將衣服一件件脫下來;他的眼睛簡直移不開了;巴布羅卻沒心沒肺的,她本可以在脫衣服的時候一邊穿上乾衣服,但她沒有。她裡面的衣服很薄,而且緊緊貼在身上;從一邊肩膀上解開紐扣,轉向一邊,這對她來說沒什麼新鮮的。但艾瑟克爾那時卻已經目瞪口呆不作聲了,他看著她雙手在某處碰了一下便將最後一件衣服脫了下來。幹得漂亮,他想。她就那麼毫無顧忌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他們躺著聊天。沒錯,他夏天需要幫工,毫無疑問。
「他們也那麼說過。」巴布羅說。
他又自己開始割草,曬乾了;巴布羅看得出來他現在的困境——對,巴布羅清楚——從另一方面說,之前是巴布羅自己溜走,把他留下來的,他必然會有心結。而且還把他送她的戒指也帶走了。最重要也最難堪的是,那份報紙還會不斷送來,他似乎永遠也無法擺脫那份卑爾根報紙了;她走之後,他付了整整一年的報費。
「那些人太可惡了。」巴布羅按著他的意思說。
看到她這麼恭順柔和,艾瑟克爾也不想為難她了;他承認自己攬了他父親的職位,巴布羅有理由生氣。「但是,」他說,「我可以把這份工作還給你父親;我也沒精力再做了,太費時間。」
「嗯。」巴布羅說。
艾瑟克爾想了一會兒,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現在怎麼想的,是打算就做一個夏天嗎?」
「不是。」巴布羅說,「看你的意思。」
「你真這麼想的?」
「對,隨你的意思,我都會同意的。以後不必對我有疑心了。」
「嗯。」
「這是真的。我已經申請到結婚預告了。」
嗯,這事挺好啊。艾瑟克爾躺著想了很久。如果她這次是真心而非騙人的,那他這輩子就能有個妻子和賢內助了。
「我本來可以請個別的女人來的。」他說,「她也回信說了會來。但我得為她支付從美國過來的路費。」
「嗬,她在美國嗎?」巴布羅說。
「對。已經去了一年,現在不想待在那兒了。」
「別想她的事了。」巴布羅說,「我的事你怎麼想的?」她傷感地柔聲說。
「別擔心。因為你,我才沒和她把這事定下來啊!」
這時候,巴布羅必須得有點表示了;她坦白說自己在卑爾根確實有個談物件的小夥子,他在一家很大的啤酒廠當貨車駕駛員,是個很不錯的職位。「我現在肯定會讓他傷心的,我想。」巴布羅啜泣道,「但你是知道的,艾瑟克爾。你我在一起這麼久,我倆的感情怎麼能忘得了。你倒是愛忘多少就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