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那年春天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礦上又開工了;吉斯勒賣掉了他那塊地。簡直不可思議!噢,但吉斯勒一直是個高深莫測的人;他可以成交或一口回絕,可以搖搖頭說句「不行」,同樣也可以點點頭說「可以」,讓全村人重展笑顏。

也許良知鞭笞著他,使他再也不忍心看著他曾當過區長的地方的人們喝著自己做的稀粥陷入貧困了吧。或者是他拿到了他的二十五萬?也或許,吉斯勒自己急需用錢,所以迫不及待把自己那塊地賣掉了。不管怎樣,兩萬五或者五萬都不是個小數目啊。事實上,有傳聞稱是他的大兒子代他做的這筆交易。

不管怎樣,總之又開工了;還是那個工程師帶著他的員工來了,開始復工。沒錯,同樣的工作,但現在情況全然不同,看起來似乎在後退。

一切循序漸進,瑞典的礦主們把員工、炸藥和錢都帶來了——說到底,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呢?甚至阿龍森也回來了,這個前店老闆想從艾勒蘇手中買回斯多堡。

「不行。」艾勒蘇說,「我不賣。」

「如果給足價錢,我想你會賣的吧?」

「不會。」

不,艾勒蘇根本不打算把斯多堡賣掉。事實上,對於眼前自己的境況,他覺得已經有了改觀;說到底,在深山老林裡的一處交易站當店老闆,這也不算太壞;他有一個裝著彩色玻璃的陽臺,在他周遊全國期間,店裡那個夥計能把店裡的活兒都料理好。沒錯,跟上等人做一等的旅遊。興許,某一天他還會走到美國去——這是他的夙願。雖然只是因為生意到南部的小城市出遊,但也夠他在回來時好好回味了。倒不是他放縱任性,包下一艘輪船,在途中舉行狂歡——狂歡不合他的胃口。艾勒蘇是個怪人;他對女人已經沒興趣了,不再沉浸在兒女情長裡了,這些對他毫無吸引力了。不,但不管怎樣,他究竟是大地主的兒子,自然要做上等的交遊,買一大堆東西回來。每次他回來都會比以前更加光鮮,名聲更大;上次回家,為了保持雙腳乾燥,他甚至穿了一雙高筒皮靴。「這是什麼——你穿了兩雙鞋子嗎?」大家這麼問。

「我最近長了凍瘡。」艾勒蘇說。

於是每個人又同情起了艾勒蘇和他腳上的凍瘡。

無憂無慮的日子——體面的生活,無休無止的閒暇自在。不,他不會賣掉斯多堡。什麼,回到小城市裡去,站在小櫃檯後面,連一個自己的店員都沒有?再說了,他還想把自己的生意擴大。那些瑞典人又回來了,肯定會在這裡大手大腳地花錢;他才不會傻到現在賣掉這塊地。阿龍森每次都吃了閉門羹,因自己缺乏長遠目光而將這塊地賣掉越來越感到懊惱。

噢,但是阿龍森沒必要自責,同樣,艾勒蘇也不應該急功近利,應保持中庸態度。最重要的是,村民也不應該這麼自信滿滿,每個人都滿面笑容地搓著雙手,好像飽受祝福的天使一樣——如果瞭解的話就知道根本沒必要這樣。現在失望登門了,還不是小失望。沒人能想到;礦上是復工了,這點沒錯——但是在八英里外和吉斯勒所屬地的南端交界處,完全是另一個區,這塊地方根本和他們無關。工程要從那兒往北循序漸進,一直到其礦源,也就是艾薩克的所屬地才可以為大家造福。這一過程至少要幾年;好多年,一個世紀。

這個訊息像炸彈一般從天而降,震耳欲聾。村民無不陷入深深的悲傷中。都怪吉斯勒;就是吉斯勒那個魔鬼,他再次耍了他們。因此大家又聚在一起開了個會議,另外選出了一個信得過的代表到礦產公司去找工程師。但此行毫無結果;工程師解釋說他不得不從南部開工,因為那裡臨近濱海,這樣就不用在空中建鐵道,幾乎可以將運費縮減到零。不行,工程必須這樣開展;沒什麼好商量的了。

於是那個阿龍森馬上去尋找新的出路新的希望之源了。他甚至試圖把安德森一起叫去。「你待在這荒山野嶺裡有什麼出息呢?」他說,「跟我走好多了。」但安德森不為所動;真不可思議,沒錯,但這個地方有讓他留下來的原因;他好像在那裡紮下了根,且長勢喜人。這裡依舊是老樣子,變的是安德森自己。人和物都還沒變;礦業目標轉到其他地方去了,但人們並未因此而驚慌失措;他們還有地要種,還要照管他們的莊稼和牲口。確實,這些都不值什麼大價錢,但卻都是生活的必需品。

甚至連艾勒蘇也為因大把錢往外溜走而傷心失望;最讓人頭疼的是他在最初的興奮狀態下買進了大批貨物,現在卻賣不出去了。嗯,存著也好;不管怎樣,那麼多存貨看上去也很大氣。

不,生活在荒野裡的男人是不會倉皇失措的。空氣依舊清新如洗;有得是欣賞新衣服的人;但買鑽石的人卻一個也沒有。他是從《聖經》中迦拿的宴席裡才知道了酒這個東西。一個荒野中的男人是絕不會為了他得不到的東西而黯然神傷的;藝術、報紙、奢侈品、政治等這類東西的價值僅僅是人們願意出的價格,不會再多了。但大地的價值卻不一樣,它可能漲到任何可能的價格;這是人類唯一的資源,是世間萬物的源頭。它是一種單調而荒涼的東西嗎?當然不是。一個男人擁有一切;他上面的神靈,他的夢想,他的至愛,他的信仰。有一天賽維特沿河而行,突然停下了腳步;河面上有一對鴨子,一雌一雄。它們也看到了他,意識到有人過來,它們怕人;一隻鴨子低聲說了什麼,聲音裡有三種聲調,另一隻用同樣的聲音作了回應。於是它們飛起來,像兩隻小圓輪一樣在河面上翻滾,然後又落下來。接著又像之前一樣,一問一答;說的話和先前一樣,但卻顯出別樣的喜悅:高了兩個音階!賽維特站在那兒看著,一直入了神。

這個聲音帶著一種喜悅飄入他的心底,他站在那裡看得發呆;他想起了某些以前知道的野生的且壯麗的東西,但後來忘記了。他走回家,一路無言,更沒有大肆吹噓,這是語言無法表達的東西。這個來自賽蘭拉的年輕而普通的賽維特,只有他見到了這些東西。

他所見到的還不止這些——還有更多的奇遇。還有一件事便是簡森離開了賽蘭拉,這事讓賽維特極為煩憂。

啊,終於還是發生了,很抱歉,簡森終究要走的;她一心要離開。噢,沒有人會說,簡森不是個普通的姑娘。有一次賽維特提出要即刻驅車送她回家,那時候她哭了,真可憐;但之後她後悔了,而且也說明自己後悔了,並且提出要離開。好,做得不錯。

沒有什麼比這事更符合賽蘭拉的英格爾的心意了;英格爾漸漸對這個女用人不滿意起來。奇怪;她根本說不上來她哪裡不好,但每次看到她英格爾就生氣,她不能容忍簡森在這個地方。無疑,英格爾的心理很奇怪;整個冬天她的心理都是陰鬱而皈依宗教的,這種心理會一直持續。「你想離開,是嗎?嗯,挺好,不錯。」英格爾說。這是上帝的恩賜,是對她每晚祈禱的回應。家裡已經有兩女初長成,他們還要簡森這個適婚的年輕女人幹什麼?一想到適婚,英格爾就不高興,也許是因為她也曾有過適婚的年紀吧,可能。

她虔誠的宗教信仰沒有消失。她的心裡沒有邪念;這麼說吧,她已經嘗過那種滋味了,但她無意想在這個年紀一直那樣過下去;這種想法讓她感到厭惡。礦地和礦工已經轉移了——讚美上帝。美德不僅可以忍受,也是必須具備的;沒錯,是必須的,也是種特殊的恩惠。

但這個世道已經變得邪惡起來了。看看麗奧波爾丁,這個小麗奧波爾丁,以前還是一根幼苗,如今已經體態豐滿;只要有一隻胳膊環住她的腰,她就能馬上癱軟下來——哦,呸!她現在臉上也是斑斑點點——風騷的標誌;對,她母親記得很清楚。英格爾並沒因為女兒臉上的斑點而譴責她;但她必須得阻止她的風流了。還有那個安德森每次星期日到賽蘭拉來和艾薩克討論什麼農活。男人都以為孩子瞎了嗎?沒錯,年輕人還是年輕人,跟三四十歲的沒什麼區別,但現在的這些小年輕比過去的壞多了。

「嗯,可能是這樣吧。」艾薩克談到這事的時候這樣說,「但春天到了,簡森又走了,夏天的活兒誰來幹?」

「割曬草料的事我和麗奧波爾丁來。」英格爾說,「嗯,我寧願日夜不停地幹。」她痛苦地說道,差點哭出來。

艾薩克不理解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但他無疑有自己的想法,於是扛著一根撬棍和一把鎬子到樹林裡挖石頭去了。艾薩克不明白為什麼簡森這個好姑娘要離開他們,她幹起活來很利索。說實話,艾薩克常常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一些最簡單的事情,比如他的工作,他慣常的工作。這個肩膀寬厚,身體結實的男人,從不走歪路;他能吃能長,而且不會在任何事情上慌神。

嗯,這是一塊岩石。還有很多其他岩石,但他先從這塊開始。艾薩克是為了將來考慮,到時他就得為自己和英格爾在這裡建一棟小房子,所以趁著賽維特到斯多堡去了,他在這塊地上開始工作。不然兒子又問東問西,艾薩克還不想讓他知道。當然,終有一天,賽維特自己要用到這裡的一切——兩個老人就得搬出去住了。沒錯,賽蘭拉總是不停地造房子;雖然橫樑和厚木板都已經準備好了,但牛棚上面的草料間還沒弄好。

好吧,就要這塊石頭了。看它露出來的部分不算大,但撬的時候卻紋絲不動;應該很重。艾薩克在它周圍挖了挖,用撬棍試了一下,但還是一動不動。他又試了一次,撬撬挖挖,還是不動。於是回家去拿了一把鐵鏟,把周圍的土清理乾淨,再挖了挖,之後再撬了撬——還是不行。艾薩克忍著性子心想,因為太重了所以撬不動。他又挖了很久,但石頭似乎越陷越深,根本撬不動了。如果他不得不使用爆破的話也太麻煩了,聲音太大,會引得別人都來看。他又挖下去,再跑回家取了一根槓桿來——還是不行。他就再挖。這塊石頭已經讓艾薩克動了氣;他皺了皺眉,看著這塊石頭,好像下來到這一帶視察後發現這塊石頭特別不好對付一樣。他一臉不滿地看著;是的,這是一塊圓臉又蠢笨的石頭,根本對付不了——他差點要說這是塊畸形的石頭了。爆破?這東西根本不值得爆破。他是否要被一塊石頭打敗了?

他繼續挖著,真是一項艱難工作,但是要說放棄……最後他將槓桿一端插進去試了試;石頭沒動。從技巧上來說,他這個方法完全沒問題,但是根本沒用。究竟是為什麼呢?他一生中撬過不少石頭。他變老了嗎?無稽之談,嘻嘻嘻!說來確實可笑。沒錯,他近來發現自己不如從前強壯了——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注意到,完全不在意這事;這不過是想象。他再次用盡力氣撬了一下石頭。

噢,當艾薩克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到槓桿一端之後,還是毫無用處。他現在繼續撬啊撬,像個巨人一樣,好像身體和雙膝連在了一起。他自然有自己的一派華貴;他的腰圍令人震驚。

但石頭還是紋絲不動。

無奈,他只能繼續挖。要試試爆破嗎?不可能!不,還要挖。一定要把石頭撬起來!不能說艾薩克固執;這純粹是出於一個莊稼人對土地的熱愛,絲毫沒有柔情可言。看起來有些可笑;先從石頭周圍刨刨挖挖,然後對著石頭砸下去,然後又在周圍刨挖,光著手去探摸,再把土一把把丟擲去。對,他就這麼幹的。絲毫沒有愛撫,只有溫暖,對,來自內心狂熱的溫暖。

再用槓桿試試?他把槓桿放在最能使力的地方一撬——不行。石塊好似一直在頑固對抗著;但似乎看起來鬆了一點。艾薩克又懷著希望試了試;這位破土者如今覺得石頭也不是那麼難以制服。接著槓桿滑了一下,他摔了一跤。「見鬼!」他罵了一句。摔倒的時候帽子歪到一邊耳朵去了,讓他看起來像個強盜,像個西班牙人。他吐了一口唾沫。

英格爾來了。「艾薩克,進去吃飯啦。」她親切又愉快地說道。

「嗯。」他說,但是他不願讓她走近,也不想聽她問任何問題。

但不知情的英格爾卻越走越走近了。

「你又在想什麼呢?」為了讓他緩和情緒,她這樣問道,好像他每天都能想到什麼新主意。

但艾薩克還在生氣,面無表情,滿臉嚴肅地說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這個可笑的英格爾居然還在說,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自己看得出來吧,」他最後說,「我在撬這塊石頭。」

「嗬,要把它撬起來嗎?」

「對!」

「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嗎?」她問道。

艾薩克搖搖頭。但不管怎樣,她願意幫忙都是好心,他也不能太不領情。

「你等我一會兒。」他說完便回家去取錘子。

他想的是把石頭敲得粗糙一點,再撬下一塊,這樣就可以用槓桿找到一個更好的著力點。英格爾拿著定位錘,艾薩克則在旁邊猛擊石塊。一直敲啊敲,嗯,總算敲掉一點石塊。「多虧了你幫忙,謝啦。不過這會兒別擔心我吃飯的問題了。我得先把石頭撬起來。」

但英格爾不肯走。而且說實話,英格爾在旁邊看著讓艾薩克非常高興;從他們年輕時候開始,這就一直是艾薩克開心的事。槓桿撬起了一點,他再加了把力氣——石頭鬆動了!「動了。」英格爾說。

「別胡說。」艾薩克說。

「沒胡說,真的!它真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