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這點進步——已經很難得了。可以說,石頭現在站到他那邊了;他們能合作了。艾薩克用槓桿使勁撬著石頭,但也只動了一點,再無其他。他又撬了撬,還是沒用。一時間他突然意識到這不僅是石頭太重的緣故,還因為他老了;事實上,他已經再沒有當年的力氣,不再是以前那個粗壯的硬漢。重量嗎?以他的重量能輕而易舉折斷一根兩段包著鐵皮的長杆。不,他身子漸漸弱下來,沒錯。想到這裡,這個隱忍的男人突然充滿了苦澀——至少現在英格爾還在這裡看到了他的窘境!

突然他扔下槓桿抓起鐵錘。他滿心憤怒,拼了命朝石頭奔過去。他的帽子還是歪向一邊,保持著強盜造型,現在他站穩了,滿身怒氣地繞著石頭走,試圖選一個合適的位置;嗬,他要把石頭砸爛。有何不可?一個男人對一塊石頭怒不可遏的時候,他只想砸爛它。如果石頭反抗,不想被砸爛呢?讓它試試好了——看誰鬥得過誰!

無疑,英格爾看出了他惱的是什麼;所以小心翼翼試探道:「咱倆要不一同用棍子錘一下?」她說的棍子正是槓桿。

「不行!」艾薩克怒道。但思忖片刻後又說:「也好,反正你也在這兒——雖然你最好回家去,我們試試吧。」

他們從石頭邊緣撬起,之後起來了一點。艾薩克「噗」一聲鬆了口氣。

但現在出現了奇怪的一點。石頭的下邊平整寬闊,好像一刀切過似的,平滑得像地板一樣。這不過是某一塊石頭的一半,無疑,另一半應該在附近某處。艾薩克很清楚一塊石頭的兩半肯定在不同的地方;隨著時間推移,霜凍把它們推向了不同的地方。他現在又驚又喜;這是做門板的好料。即便是一大筆錢也不能讓這位實地考察工作者這麼滿意了。「一塊上好的石板。」他得意地說。

英格爾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又問道:「哎!你怎麼知道這裡有石頭的?」

「嗯,」艾薩克說,「你以為我是亂挖的嗎?」

他們一道回家。艾薩克還沉浸在這意外的收穫中;這本不是他計劃中的,但他卻覺得這和自己發現的沒什麼區別。他讓別人以為這是他為了造門板,最後找了許久終於找到的石頭。此後,當然,他再到那裡去幹活就不會讓人懷疑了;只要裝作到那裡尋那另外一半石塊,他願意待多久都可以。等賽維特回家後,還可以叫他同去幫忙。

但假若某天他不能獨自出門也舉不起一塊石頭的時候,那就壞了;對,前景黯淡,現在更有必要儘快把那塊地清出來了。他已經年老,不久就要變成火爐旁的人了。門板一事帶給他的喜悅沒幾日便煙消雲散;只是一個不能長久享受的假象。如今艾薩克走路的時候背已經有些駝了。

他過去不是那種一聽到石頭或挖地二字便精神抖擻的人嗎?而且這也不是很久而是就幾年前的事。對,那些日子,那些對排水活兒有些牴觸的人總是躲著他。現在他也開始對這一類事情漸漸平靜了;唉,天啊!所有東西都變了,這片土地本身就不再是老樣子,那條寬闊的豎著電線杆的馬路穿過森林,水流拍打著岩石的縫壁——這些以前是沒有的。物非人亦非。互相之間不再像從前那般打打招呼,如今只是點點頭,甚至連頭都不點了。

不過——過去沒有賽蘭拉,只有一處草屋,可是現在……以前也沒有地主。

對,但這位地主現在算什麼呢?一個可憐的老東西,沒有超人的能力,年老氣衰,會和世間所有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即便他胃口尚好,吃得不少,可是沒有力氣,這有什麼用呢?現在有力氣的是賽維特,多虧這樣——但是想想吧,如果艾薩克也有力氣那該多好!發現自己的身體日漸衰退是多麼難過的事情。他曾是壯實的莊稼漢,像野獸般扛過無數重物;而今他只有利用休息來鍛鍊他的持久力。

艾薩克極為不悅,心情沉重。

地上有一頂舊帽子,是一頂破舊的防水帽,已經爛掉了。它可能是大風吹來的,也或許是多年前那些小夥子還年幼的時候帶到樹林裡的。它躺在那兒,年復一年,逐漸腐爛;當它還是一頂新帽子的時候,是黃燦燦的。艾薩克還記得那一天他從商店裡把這頂帽子買回家的時候,英格爾還說是一頂不錯的帽子。大概過了一年,他把帽子帶到村裡一位漆匠那裡,把帽子染黑,刷亮,還把帽子邊染成了綠色。帶回家的時候,英格爾說比以前更好看了。英格爾總覺得什麼東西都很不錯;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餵馬劈柴,英格爾在一邊看他——那是他的黃金時代。每當到了三四月,他和英格爾便在叢林中嬉鬧追逐,就像林中鳥獸一樣歡快;到了五月,他就種小麥和土豆,天天看著它們生根發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談情說愛,睡覺做夢,他就像他養的第一頭大公牛,像一個國王般強大而歡快。但現在卻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五月了。再也沒有。

艾薩克消沉了好些日子,這是一段灰色時光。他無心也沒有精力去開始牛棚上面飼料間的工作——也許某天會叫賽維特去做。他現在要為自己造房子——最後一所房子了。他根本瞞不過賽維特;他在那裡清理地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有一天他告訴了賽維特。

「如果要用石料,這裡還有很多。」他說,「這兒還有一塊。」

賽維特並不覺得驚訝,只是說道:「嗯,是塊上等石頭。」

「你知道吧,」他父親說,「我們正在把這兒另一塊門板也挖出來;這兒差不多可以造一所房子。我不知道……」

「嗯,這塊地方還不錯。」賽維特環視一圈說道。

「你也覺得吧?嗯,興許在這兒造一所房子給來這兒的客人休息下也不壞。」

「嗯。」

「兩間臥室就差不多了。你看上次那幾位瑞典人來的時候,就沒有地方給他們歇腳。再造一間小廚房,你覺得怎樣?」

「可以,造房子沒帶廚房的話也不像樣子。」賽維特說。

「你這麼想的嗎?」

艾薩克沒再說什麼。但賽維特很快就明白那些瑞典人要是過來的話該造一個怎樣的房子;他沒再問什麼,只說道:「要不這樣吧,在北牆搭一座棚子,客人來住的話,可以在那兒晾曬溼衣服什麼的也不錯。」

他父親馬上同意道:「嗯,確實不錯。」

他們繼續默默搬弄石頭。艾薩克接著問道:「我想,艾勒蘇還沒回家吧?」

賽維特含糊地答道:「他馬上就回來了。」

艾勒蘇就這樣,喜歡待在外面,四處旅遊。他不能寫信去訂貨嗎?但他卻總親自到販賣地去買。這樣會便宜很多,對,可能會,但還有旅費怎麼算呢?他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買那麼多的棉布、給禮帽配的彩色緞帶、黑白草帽、長煙鬥幹什麼?山上的人又不會買這些東西;而村民也只有沒錢的時候才跑到斯多堡來。艾勒蘇寫寫算算或者拿粉筆塗塗畫畫能看得出來他很聰明。人們會誇他:「對,你頭腦真聰明。」確實說得沒錯;但他太大手大腳了。村民只會來這裡賒賬,那年冬天甚至連布理德·奧森這種人都賒走了印花棉布、咖啡、糖漿還有石蠟。

艾薩克已經給艾勒蘇的店鋪還有他的旅費墊付了不少錢;賣礦所得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以後怎麼辦?

「你覺得艾勒蘇這生意做得怎樣?」艾薩克突然問道。

「怎樣?」賽維特為了拖時間問道。

「看起來似乎不怎麼樣。」

「嗯。他說一切會順利的。」

「你跟他談過?」

「沒有,安德森說的。」

艾薩克想了想,搖頭道:「不,我看是在虧本。」他繼續,「真擔心這孩子。」

本來就消沉的艾薩克,現在更加陰鬱起來。

但賽維特卻突然蹦出一個新聞:「又有人上山來住了。」

「你說什麼?」

「有兩家新來的,買了咱們家附近的地。」

艾薩克扶著撬棍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確實是新聞,而且是個好新聞,再好不過。「我們這兒就有十戶人家了。」他說。艾薩克清楚他們買的哪塊地,對這一地界的每一處他都非常清楚。他點頭道:「對,他們買的那塊地很好;有足夠燒火的木柴,到處都是參天大樹。朝西南傾斜的土地,對……」

定居者——沒什麼可以打敗他們——現在又有了新住戶。礦業一無所獲,但那塊地方卻變好了。一個荒漠一個瀕臨毀滅的地方嗎?遠遠不是,這裡滿是人煙;兩個新來的男人,兩雙忙碌農活的手,來建造家宅、開墾農田和草地、成家立業。噢,森林裡有一條條綠色的小道,一間茅屋,一條小溪,附近有孩子和牛羊。過去長著馬尾的地方,如今是麥穗迎風微笑,野風信子也點著頭,屋外的杓蘭在金黃色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居住在這裡的人可以隨處走動、聊天、思索,上有天,下有地。

第一個來這裡定居的荒野裡的開創者站在這兒。他踏著齊膝深的蘆葦和雜草一路走到這裡,在這塊陽光充足的地方定居下來。別人也慢慢跟來了,他們走的是那條穿過阿爾曼寧大草原的路;更多的人也來了,那兒終於成了一條路;現在成了一條可以驅車通過的馬路。艾薩克應該感到滿足,或許開始覺得自豪了;他是這一塊的開創者和先鋒。

「聽著,如果我們想在今年就把草料間造完,那麼就不要在這一小塊要造房子的地上浪費時間了。」他說。

他又有了新的喜悅,新的精神;又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