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什麼!我?」艾瑟克爾說,「我親愛的,別躺在這兒為這事黯然神傷,我從未忘記過你。」

「嗯……」

巴布羅坦白之後感覺舒服多了,接著說道:「總之,沒必要花路費叫她大老遠從美國跑過來……」她勸他別這麼做了:不僅花費高,而且沒必要。看來巴布羅打算自己給他創造幸福了。

那一夜他們就所有事情達成了一致。他們不是陌生人,所有事情他們之前都談過。甚至必不可少的婚禮也要在聖奧勒夫節和秋收之前舉辦;他們沒必要偷偷摸摸,現在反倒是巴布羅急著想把婚禮辦了。她的火急火燎沒叫艾瑟克爾不舒服,也沒讓他有一點疑心;相反,看到她這樣,他更是得意且信心滿滿了。對,他是個莊稼人,一個粗人,不習慣細心地或者過分細緻地看待事物;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會看什麼對自己有用。再說了,回來後的巴布羅一如既往的漂亮,待他也好,甚至比以前更加柔情。她像一隻被他咬住的紅蘋果。而且結婚預告也貼出來了。

至於那個死嬰和那次審訊,他們隻字未提。

但他們說到了奧琳,要怎樣擺脫她呢?「對,她必須得走。」巴布羅說,「反正,我們也不欠她什麼。她除了搬弄是非閒言碎語之外什麼都不會。」

但之後證明奧琳也不是省油的燈。

那天早晨巴布羅出現的時候,奧琳心裡知道審判自己命運的時候到來了。她開始慌了神,但盡力不表現出來,然後拿出了一把椅子。當時曼尼蘭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艾瑟克爾挑水擔柴,幹一些重活,其他的則由奧琳來做。慢慢地她打算在此度過餘生。現在巴布羅打亂了她的計劃。

「可惜家裡也沒有一袋咖啡來招待你。」她對巴布羅說道,「還要往前去吧?」

「不去了。」巴布羅說。

「嗬!不往前去了?」

「對。」

「嗯,也不關我的事,對,」奧琳說,「那是要下山去?」

「不去,也不下去了。我以後待在這兒了。」

「你要待在這裡,是嗎?」

「對,我想是要待在這裡。」

奧琳想了一會兒,用她狡猾的老腦筋思索著。

「哎,也好。」她說,「可以幫幫我,你留在這兒我也高興。」

「哦,嗬!」巴布羅嘲笑道,「這段時間艾瑟克爾這麼為難你嗎?」

「為難我?艾瑟克爾!噢,老太婆的話你還翻出來做什麼,都是要到極樂世界去的人了。艾瑟克爾每天就像上帝派來的神父和信使一樣,千真萬確。但我在這裡也無親無故,孤苦伶仃,寄人籬下,我的親戚都在山那邊……」

雖說如此,奧琳還是賴著。他們結婚之前都一直無法把她趕走。最後奧琳才不情願地答應,但又故意要多待幾天,說他們下山去教堂結婚的時候她可以幫著看管牲口。這樣又過了兩天。他們結婚回來後,奧琳還賴在家裡。她一天天地拖著;某天說身體不舒服,第二天又說看起來像要下雨。她又通過誇讚食物來巴結巴布羅。噢,現在曼尼蘭的飯菜和從前大不相同了,生活也全然不同,咖啡都變了。噢,那個奧琳簡直是見縫插針;有些東西她明明比巴布羅更懂,還要問她。

「你說,我應該按著奶牛站的順序擠奶,還是先從包德林開始呢?」

「隨便你。」

「對,我就常常說,」奧琳叫道,「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接觸的都是上等又體面的人物,什麼都知道,跟我這樣的人大不相同。」

對,奧琳真是見縫插針,整天耍陰謀詭計。比如坐在那兒告訴巴布羅自己從前和巴布羅的父親布理德·奧森是朋友,交情甚好!噢,他們在一起度過了多少愉快的時光啊,布理德多麼富有又光鮮亮麗啊,從來不說一句重話。

但不會永遠這樣下去;巴布羅和艾瑟克爾都不想讓奧琳再待下去了,而且巴布羅接任了她所有的工作。奧琳沒抱怨,但總時不時兇狠地看著這個女主人,說話語氣也變了一點。

「對,是厲害人物,沒錯。艾瑟克爾,上次秋收時他在城裡——你沒在那裡碰到他嗎?沒有,對,你那時候在卑爾根。但他確實到城裡去了;都是為了買一臺割草機和一隻耙子。賽蘭拉一家現在有什麼能跟你們相比?什麼都比不上!」

她話中有話,但即便這樣也毫無用處;他倆再也不怕她了。有一天艾瑟克爾直截了當地叫她走。

「走?」奧琳說,「怎麼走?爬走嗎?」不,她是不會走的,藉口說她是個可憐蟲,走不動了。但最糟糕的是,有一次他們把她手上的工作搶走了,她無事可做,然後突然癱倒,徹底生了病。儘管如此,她還是賴了一個星期,艾瑟克爾兇狠地盯著她;但她純粹是因為怨恨才賴著不走,最後終於病倒了。

她現在臥病在床,但不是為了等待善終,而是計算著還有多久便可以下床走動。她還要請醫生來,這在荒野中前所未聞。

「請醫生?」艾瑟克爾說,「你瘋了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奧琳好脾氣地說道,好像她不理解這句話一樣。沒錯,她聲音柔順,口齒清楚,很高興不用成為別人的累贅;她自己有付給醫生的費用。

「嗬,你能嗎?」艾瑟克爾說。

「怎麼,我不可以嗎?」奧琳說,「反正,你不能讓我躺在這兒,像個啞巴畜生一樣死在上帝面前吧?」

這時候巴布羅插了一句不太明智的話:「行,我倒想知道,你有什麼好抱怨的,我還給你端茶送水了。至於咖啡,我說了你最好別喝,我是好心對你。」

「那是巴布羅嗎?」奧琳說,她只轉了轉眼睛,沒有看她;對,她因為生病,眼睛只能眯著,看起來很可憐。「對,也許正像你說的,巴布羅,要是一小滴咖啡對我有害的話,那麼一勺就足夠讓我完蛋了。」

「換作是我的話,我現在會想其他事,而不只是咖啡。」巴布羅說。

「對,我就說嘛!」奧琳回話道,「你才不會巴不得自己的同伴趕緊死掉,肯定希望他們能好轉,能活下來。什麼……對,我躺在這兒,不知道看到什麼東西了……你懷孕了嗎,巴布羅?」

「你胡說什麼?」巴布羅生氣地叫道。然後又繼續:「噢,為了你這毒舌,我就該把你拉到外面的糞堆上去。」

聽到這話,病人沉默著想了片刻,她嘴唇發抖,想努力笑出來,但還是沒笑。

「昨晚我聽到有人在叫誰。」她說。

「她神志不清了。」艾瑟克爾低聲說道。

「不,我沒有神志不清。好像有人在叫,從森林傳來的聲音,也或者是從溪邊傳來的。很奇怪——像是小孩子的哭聲。巴布羅出去了?」

「嗯。」艾瑟克爾說,「對你的胡言亂語感到厭煩了。」

「你說我胡言亂語,說我神志不清嗎?對,但還沒到你想的那個地步。」奧琳說,「不,全能的上帝還沒有這個意思,還沒有下命令叫我去,還沒叫我這個知道所有曼尼蘭的醜事的人到君王和耶穌面前去。我早晚會好起來的,別擔心;但你最好還是請個醫生來,艾瑟克爾,這樣我才好得快。你說好要給我的那頭奶牛怎樣啦?」

「奶牛?什麼奶牛?」

「你答應送給我的那頭奶牛。興許是包德林?」

「你糊塗了。」艾瑟克爾說。

「你知道在我救你命的那天你答應了送我一頭奶牛。」

「沒有,我都不知道。」

聽到這話奧琳抬起頭盯著他看。奧琳又白又禿的腦袋立在那瘦得皮包骨頭的長脖子上——醜陋得像個巫婆,就像故事裡的食人女妖。艾瑟克爾看到這景象大吃一驚,不禁伸手往門後的門閂亂摸一氣。

「嗬,」奧琳說,「你居然是這種人!唉,好吧——現在不談這個了。我以後沒有奶牛也能活得下去,我到死也不會再提一個字了。但你今天卻表現出了你的為人處事,我看清你了。對,下一次我也會知道的。」

但奧琳在那天夜裡死了——夜裡的某個時候;總之,次日清晨時她已經全身冰冷。

奧琳——這個老太婆。生出來又死去了……

艾瑟克爾和巴布羅都沒為埋掉她,永遠擺脫了她而感到悲傷;他們現在不用防範她,可以省心了。巴布羅現在牙齒又犯了病;除了這個,一切都還好。但巴布羅臉上那隻耐用的羊毛口罩,每次一說話都要把它拉開——太煩人了。對艾瑟克爾來說,這牙痛一直是個謎。當然,他已經注意到巴布羅咀嚼的時候都小心翼翼,但也沒看到她缺了哪顆牙。

「你長新牙了?」他問。

「對,長了。」

「它們也會痛嗎?」

雖然艾瑟克爾只是無心問起,但巴布羅卻怒道:「哎,你盡是胡說!」她在憤恨中說漏了嘴,「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怎麼了嗎?」

她怎麼了?艾瑟克爾湊過去看,只覺得她比以前胖了。

「哎,你不會是——又懷孕了吧?」他說。

「怎麼,你應該知道。」她說。

艾瑟克爾傻氣地盯著她看。雖然他思想遲鈍,但此時卻坐在那裡數了起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還不到……

「不,我怎麼知道……」

但這麼一爭執巴布羅卻沉不住氣了,她突然大吵大嚷,好像受了傷的動物一樣:「好啊,你把我拉出去埋掉好了,到地裡埋掉,你就可以擺脫我了。」

奇怪,女人怎麼會為這種怪事大吵大鬧!

艾瑟克爾從沒想過要埋掉她;他是個粗人,只知道什麼對自己有利;他壓根兒不需要一條鋪滿鮮花的小路。

「那夏天你就不適合下地幹活了吧?」他說道。

「不幹活?」巴布羅說,她被嚇到了。然後——奇怪,女人現在又為什麼笑了起來!艾瑟克爾本以為巴布羅會樂得不知所以,但她突然叫道:「我會幹雙倍的活兒!你等著瞧吧,艾瑟克爾;我不僅會把你派的活兒幹完,還會幹得更多。如果你這次放過我,哪怕斷了骨頭,我也會幹完的,還會感謝你!」

那之後又是大哭大笑,再到萬般柔情。荒野裡只有他們兩人,無人打擾;門開著,蒼蠅在夏暑裡嗡嗡地叫。巴布羅滿懷柔情,心甘情願;對,只要他想,她就願意,而且是心甘情願的。

日落之後他站著套上了割草機;還有一點草可以割下來,留給明天再曬。巴布羅急匆匆跑出來,好像有什麼要緊事,她說道:「艾瑟克爾,你怎麼想從美國請人過來呢?她來的話只能冬天才到,那時候要她做什麼用呢?」這是剛剛冒竄上她心頭的事情,她必須馬上跑出來說,好像這很有必要。

但其實毫無必要,艾瑟克爾一開始就知道巴布羅留下就可以全年幫他。艾瑟克爾不是那種搖擺不定異想天開的人。他自己已經有妻子可以幫忙了,所以短時間內可以照料下電路的事。這是一年裡一筆不小的收入,因為收穫不多而沒有副食可買,這正好可以彌補這一需求。這樣一切就很順利了,現實一片美好。也不用擔心布理德線上路上做手腳了,他現在是布理德的女婿。

對,對艾瑟克爾來說,一切順利,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