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他們最後派了兩名代表去造訪吉斯勒,和他商榷此事。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正因為如此,阿龍森的心裡才突然閃出希望之光,認為在任何想要購買斯多堡的人面前都要保持尊嚴。但這沒有保持太久。

一星期後,兩名代表回來了,帶來的是簡單回絕。噢,一開始他們就做了最壞的事——居然派一個人和布理德·奧森同去——覺得他最能抽出時間。他們找到了吉斯勒,但他只搖頭一笑「回家吧」。不過吉斯勒給了他們回家的盤纏。

這個區只能聽天由命了嗎?

阿龍森暴怒一陣子過後,越來越覺得走投無路,一天到賽蘭拉去,做了那筆生意。沒錯,阿龍森賣掉了斯多堡。艾勒蘇用當初出的價格買下了整個家宅、棚子、牲口以及倉庫存貨,總共只花了一千五百克朗。之後檢查貨物清單的時候,發現阿龍森的妻子已經將大部分印花棉布留作私用了;這對艾勒蘇來說也不過是小事一樁。他只說人不能太吝嗇。

不過,艾勒蘇卻並未因這樣的結果而高興——他的命運定下了,他就要埋沒於這荒郊野林裡了。他得放下他的雄心壯志;不再是公司的年輕職員,再也不可能當上區長,甚至都不能在城裡生活了。面對父親和他人,他只能裝出一副用低價買進斯多堡後自豪的樣子——可以向別人表明他做什麼都是很精通的。但這小勝利並沒太多作用。還有一點讓他自豪的是,他把安德森也接收過來了,算在這次交易內。阿龍森已經用不著他了,所以他得另謀生路。當安德森上山來請求收留時,艾勒蘇感到意得志滿;艾勒蘇生平第一次做起了這份營生的主人。

「你可以留下來,當然啦,」他說,「需要有人在那裡照料,我才能外出——到卑爾根和特隆金去接洽生意。」

時間很快證明安德森不是壞人,是個勤勞的員工,他在艾勒蘇外出的時候也能把店裡生意照料好。只不過開始的時候他有點裝樣子,這是他的前主人阿龍森的過錯。現在變多了。春天的時候,泥塘解凍,水變深了,賽維特從賽蘭拉來到斯多堡,幫他哥哥開溝挖渠,安德森也不時跑到那裡幫忙。天知道他為什麼要去做這些,這也不是他的工作,但他就是這樣的人。地裡挖得還不夠深,他們還不能挖到計劃的那麼遠,但也挖了不少。艾薩克早就打算把斯多堡泥塘的水排乾淨;那個小店也只是為了大家方便才營業的,免得大家為了買一卷線還要跑到村裡去。

賽維特和安德森一起在那裡挖著,休息的時候會聊上幾句。安德森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一塊麵值二十克朗的金幣,賽維特很想將那枚金幣據為己用;但安德森卻死死握著——將金幣用紙巾包好緊貼著胸膛。賽維特提議摔跤比賽,贏的那方可以得到金幣;安德森不想冒險。賽維特又提出要拿一張面值二十克朗的紙鈔和他換,而且如果成交了他會把挖溝的活兒包下來;但安德森聽到這話卻生氣了。「嗬,」他說,「你肯定會回家去說我活兒幹得不好!」最後兩人達成一致用二十五克朗紙鈔換值二十克朗的金幣。那天晚上,賽維特溜回賽蘭拉找他父親要錢去了。

這就是年輕人的脾性,充分體現了他們的青春活力!拋下一夜的睡眠,好幾英里來回跑,第二天還要照常工作——對於像他這樣精力充沛的年輕人根本不算什麼,一枚閃閃發光的金幣完全值得這樣的代價。安德森不禁因這筆交易而取笑他,但賽維特也不饒人;他只消提一提麗奧波爾丁,「對了!我差點忘了,麗奧波爾丁問起你……」安德森一聽這話馬上停下手頭的活兒,臉漲得通紅。

那段日子他們其樂融融,開溝挖渠,長時間開玩笑逗樂,幹一會兒活兒,然後又爭論。艾勒蘇也不時出來幫忙,但很快就感到疲乏。艾勒蘇在身體和意志力上都不算強,但依舊是個挺好的傢伙……

「奧琳來了。」愛開玩笑的賽維特會說,「你現在得回店裡賣一袋給她。」艾勒蘇很樂意藉此回去。賣一份小東西給奧琳,他可以休息幾分鐘,不用刨挖沉重的土塊。

奧琳這個可憐的老東西,時不時總需要點咖啡,有時碰巧從艾瑟克爾那裡搞到一點錢,有時拿一塊山羊乳酪來交換。奧琳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樣子了;曼尼蘭的活兒她已經無法勝任;她現在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歲月留下的滄桑在她身上盡顯無遺。但她從不承認自己年老氣衰。嗬!要是她被辭退還不知道會怎麼出去亂說。奧林是個強硬的壓不住的老女人;幹完活兒便東家串串西家走走,閒聊八卦一番。這是她的權利,在曼尼蘭她沒有多少閒話可扯,艾瑟克爾本身話也不多。

至於巴布羅的事,奧琳沒覺得高興,沒錯,奧琳很失望。他倆居然都被釋放了!布理德的女兒沒被判刑,但英格爾卻被判了八年,奧琳覺得很不平衡;這種偏袒讓她感到一種非基督教徒式的憤怒。但萬能的上帝肯定一切都看在眼裡,肯定!奧琳點點頭,遲早會有報應的。自然,奧琳絲毫不隱瞞她對法庭判決的不滿,尤其是在她和她的僱主艾瑟克爾發生小衝突的時候。這時候她會完全不避諱將自己的不滿發洩出來,用她一貫的細聲細語盡力挖苦。「是啊,奇怪現在的法律怎麼變了,盡會偏護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罪惡了;但上帝的話和以前一樣仍是我的指南,也是順民的避難所。」

噢,艾瑟克爾已經煩透了他的這個管家,希望她趕緊滾蛋。但眼下春天馬上到來,所有活兒到時要自己獨自忙碌;接著又是割曬草料的季節,他一個人怎麼辦?前景慘淡。在布里達布立克的他兄弟的妻子已經寫信寄回海格蘭德,要尋一位正經女人來幫忙,但至今沒有訊息。但不管怎樣,他肯定要付人家的路費。

巴布羅把孩子殺掉,毫不留戀地自己走了,手段真是卑劣。他已經忍了奧琳兩冬一夏,不知道還要繼續忍受多久。巴布羅,這傢伙,她在乎嗎?那年冬天的某天他在村裡和她講了幾句話,但她眼睛裡居然沒有流下一滴淚凍結在臉頰上。

「我給你的戒指你拿去幹嗎了?」他問。

「戒指?」

「對,那兩枚戒指。」

「我現在沒有了。」

「嗬,所以現在戒指不在了?」

「咱倆之間已經結束了。」她說,「以後我不能戴你的戒指了。我們倆分手了我就不該再戴你的戒指。」

「好吧,我只是想知道你把戒指扔哪兒了。」

「興許是想叫我退給你嗎?」她說,「哈,我真想不到你想讓我這麼難堪。」

艾瑟克爾稍作思考後說道:「我是想說,我可以從其他方面補償你。我的意思是,不會虧待你的。」

但是不行,巴布羅已經將戒指除掉了,甚至不願給他一個用合理價錢將戒指贖回來的機會。

即便如此,巴布羅也不全是那種強硬不可愛的姑娘,她不是。她繫了一塊環過雙肩有褶邊的圍裙,脖子上纏著一條白色圍巾——是的,很好看。有傳聞說她在村裡找了個年輕的戀愛物件,但也只是別人亂傳的。郝耶達爾區長夫人隨時監督她,還留心不讓她去參加聖誕舞會。

沒錯,郝耶達爾區長夫人一直四處留心,確實是;艾瑟克爾這會兒正和他的前女傭談那兩枚戒指的事,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冷不丁冒出來,說道:「巴布羅,你不是正要去店裡嗎?」於是巴布羅走了。她的女主人轉向艾瑟克爾說道:「你有沒有帶點肉或者其他什麼東西來?」

「嗯」。艾瑟克爾只說了一個字,摸了摸自己的帽子。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去年秋天曾誇過他,說他是個優秀的人,她一向很是敬重他;無疑,人家的好意必須得報答。艾瑟克爾很懂這一套;當淳樸的鄉下人和城裡的鄉下人相處的時候,總得擺擺這老一套做法。他當即想到送上一塊鮮肉,他那頭公牛,可以拿來一用。但過去了好久,轉眼秋天也過去了,公牛卻還沒殺。而且如果把牛留給自己有何不可呢?——送人的話,他自己就困窘了。再說了,這是一頭上等的好牛。

「嗯,您好,我沒帶來。」艾瑟克爾搖搖頭;他今天沒把肉帶來。

但是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好似猜透了他的心思,因為她說道:「我聽說你有一頭牛,是吧?」

「對,我確實有。」艾瑟克爾說。

「你打算留著嗎?」

「是,我想先留著。」

「明白了。你沒有要宰的綿羊嗎?」

「現在沒有。我沒有多餘的牲口拿來宰。」

「噢,我知道了。」郝耶達爾區長夫人說,「好的,沒事了。」說完她便離開了。

艾瑟克爾驅車回家,但又難免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事;擔心自己會不會走錯了一步。區長夫人曾經是個重要的證人;支援過也反對過他;但始終是個重要的人。那次他經歷了一段難堪的時間,但不管怎樣總算熬過來了——從那件埋在他土地上的死嬰一事中脫身了。也許,他最好還是把綿羊宰掉吧。

而且很奇怪的是,這種想法多少和巴布羅有關。如果他帶一隻綿羊去給她女主人,肯定也會給巴布羅自己留下點印象吧。

日子又這樣一天天過,沒發生什麼壞事。他再次驅車前往村裡去,車上沒有綿羊。不過最後他抓了一隻羊羔。一隻很大的羊羔;完全不是那種可憐的小獸,送禮的時候他是這樣說的:「這隻羊的肉特別老,實在拿不出手。不過也不是太糟糕。」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不肯收這份禮。

「你說個價。」她說。噢,真是位高貴的夫人,她從來不願受別人的禮物!最後艾瑟克爾因這隻羊得到了一筆豐厚的報酬。

他根本沒看到巴布羅。區長夫人看到他來,馬上把巴布羅支走了。祝她好運吧——這個害得他一年半沒有助手的巴布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