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他從頭講述了巴布羅的一生。她的家人勤勞可敬,但並不富有;早年便外出幫傭,第一次是在區長家。法庭在那日清早已經聽過她的女主人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對她的看法了——沒有比這更好的推薦。巴布羅之後去了卑爾根。到這裡公訴人還唸了在卑爾根聘用過巴布羅的兩位年輕人寫來的誠懇的證明書——很明顯她是被信任的。巴布羅之後回來給這個荒野裡的未婚男人當管家。她的麻煩正是從這裡開始的。

她發現自己懷了這個男人的孩子。至於隱瞞孩子一事,博學的公訴人已經非常委婉非常體諒地提過了。巴布羅有沒有故意隱瞞她的情況,也沒有否認過懷孕一事,那兩個村裡做證的姑娘表示她確實懷孕了;但問起的時候,她並未否認,只是不置可否。一位年輕姑娘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不置可否還能怎樣?也根本沒有其他人來過問此事。去跟她的女主人坦白嗎?她根本沒有女主人,女主人就是她自己。當然,她有個男主人,但一個姑娘不可能會將此事告訴男主人;她只有獨自承受;不能唱歌,不能低語,只能秘而不宣。隱瞞真相?不,她只是將秘密藏入心底罷了。

孩子出生了——一個健康壯實的男孩;出生後曾活過,也曾呼吸過,但之後窒息而死。法庭已經瞭解他出生後的情況了:事情發生在水裡,母親滑入河中,孩子出生了,但她沒能救下他。她躺在那裡,甚至之後都不能及時站起身。嬰兒身上沒有施暴痕跡;沒有什麼能表明他被故意殺害;而是在出生時意外淹死的,就是這樣。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解釋了。

他博學的同行提到關於那塊布的事,疑惑她為何那天隨身帶了半件襯衫。情況很清楚;她是為了捆松枝才帶的。她原本也可以帶——這麼說吧,帶一個枕套;但她帶了破襯衫。不管怎樣,她總得帶什麼去;不可能拿手抱著那些東西回家吧。這沒什麼可疑神疑鬼的。

但仍有可疑的一點:被告在懷孕期間是否得到過照顧和關心?她主人對她好嗎?若真是如此,那倒也還好。姑娘自己在審判中提到了男人的好品質;這再次證明了她崇高的品質。而這個男人,艾瑟克爾·斯特隆卻並未試圖增加女方的負擔,或者責怪她。他做得很對而且明智,他自己的情況大部分要視女方的結果而定。如果她被判刑,他也難逃法網。

考慮到本案的有關資料和證詞,我們不能不同情這位姑娘的處境。無須憐憫,只要公正而人性地對待她就足夠。她和男主人從某方面講已經訂婚,只因兩人脾性不同、興趣分歧,因此尚未完婚。姑娘不想將自己的未來託付給這樣一個男人。說起來令人不快,但我們回顧一下之前說到那塊布的時候;這裡應該注意的是姑娘帶的不是自己的內衣,而是男主人的一件襯衫。這就引起了一個問題:男人是不是有意給她提供襯衫的?在這裡,我們難免會想到,這件案子中,男人,也就是艾瑟克爾有共犯嫌疑。

庭上有人「哼」了一聲,響亮而尖利——太過明顯,因此說話的人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四處找是誰在擾亂公堂。首席法官蹙了蹙眉。

但辯護人重振了一下精神繼續說,在這方面,我們也不必擔心,應該感謝被告人自己。將罪責給別人分擔一部分似乎對她有利,但她自己卻從未試圖這樣做。她去河邊的時候——也就是去撿松枝的路上,雖然帶的是艾瑟克爾·斯特隆的襯衫,但她毫無保留地為他開脫了其共謀嫌疑。完全沒有理由懷疑被告所說的這點;她的陳述經證實完全符合事實。在這點上明顯也一樣。如果襯衫的確是男人給的,那在此之前也就肯定存在一場謀殺——但誠實的被告卻並未將一項沒犯過的罪行強加到這男人身上。她的直白和坦率讓人尊敬;她完全沒想信口胡謅,把罪責加給別人。被告曾多次在庭上表現出了這種美德,比如她盡力將嬰兒包裹好,還把嬰兒體面地埋在了之後區長髮現的地方。

說到這裡首席法官僅僅為了形式插了句話,說據調查區長髮現的是第二號墓——艾瑟克爾從第一號墓將其移到了這裡。

「確實,說得沒錯。我接受改正。」辯護人對法官極其恭敬。絕對沒錯。但——艾瑟克爾自己也陳述過他只是將屍體從一個墳墓移到了另一個。一個女人無疑比一個男人更善於包裹嬰兒——誰最善於包裹呢?難道不是一個溫柔的母親嗎?

首席法官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如果這位姑娘是另外一種人,她不會直接把裸著的嬰兒埋掉嗎?甚至可以說她完全可能會將嬰兒扔進垃圾裡;她可以把裸著的嬰兒放在樹底下讓其凍死——當然,如果還沒死的話;可以把嬰兒獨自放到火爐裡燒掉;還可以把嬰兒帶到賽蘭拉的河裡扔掉。但她沒有那麼做;她用一塊整潔的布把嬰兒包起來,然後埋好。墳墓被挖開後,還能看到嬰兒整潔地躺在布里,這隻能是一個女人而不是男人包裹的。

辯護人繼續說,現在要看法庭要將什麼罪名加到巴布羅這姑娘身上了。但在辯護人看來,已經沒什麼罪名要加給她了,除非法庭覺得對孩子死亡一事隱瞞不報當成一種罪名加給她。但是,在這點上——孩子的死亡已成事實,無法改變;那個地方離牧師和區長都有數英里遠;因此理所當然應該讓嬰兒在那個乾淨的墳墓里長眠。還有,如果說埋掉嬰兒也是一種罪,那麼被告肯定沒比嬰兒父親犯下的罪更重——這種微乎其微的罪名大可以略過。現在人們越來越注重改造罪犯而不是實施懲罰。懲罰罪犯已經是以前一種過時的制度了——只有在《舊約聖經》裡還有以牙還牙,以暴制暴的治罪法。那種法律精神在如今的社會中已然不復存在。如今的法律更為人道,處罰也根據罪犯的犯罪動機和目的的不同程度而適當調整。

不行!法庭絕不可以給這姑娘判刑。審訊的目的不是為了增加罪犯的人數,而是帶給社會一個善良而有用的成員。需要注意的是被告現在即將得到一份新的工作,將受到最好的監督。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熟知這姑娘的情況,加上她自己作為人母的豐富經驗,她已經為這姑娘開啟了自己家的大門;法庭應該知道,決定對被告判刑或無罪釋放是它的重大責任。最後,他要向博學的公訴人表示感謝,他寬厚仁慈,不曾要求對被告判刑——這正面地證明了他極為人道的一面。

辯護人坐了下來。

接下來的審訊沒花太多時間。總結無非就是把雙方的陳述再重複一遍,用枯燥、單調又莊嚴的口氣將事情梗概作了簡明概括。各方面都算令人滿意;公訴人和辯護人雙方都提出了法庭應該考慮的問題,因此首席法官覺得自己的任務非常容易。

天花板上懸下來的兩盞燈亮了起來——光線昏暗,以至於法官都看不清自己的筆記。他莊嚴地宣佈孩子的死亡沒有向有關部門上報——但根據當時的情況,因為母親當時體虛,因此父親的責任比母親的更大。接下來法庭就要決定生而不報以及滅嬰一事是否證據確鑿。然後又從頭到尾把證據再概括一遍。之後就是例行的指令:要意識到法庭之前已經說過的責任,最後,還要照常提醒一句,如果案情另有疑點,案情應該允許朝有利於被告的方向轉變。

現在一切都已清楚分明,準備就緒。

法官們離開公堂,進了另外一個房間。他們要審查某位法官帶的一份寫了幾個問題的檔案。只去了五分鐘他們便回來了,所有問題答案都是「否」。

不,巴布羅沒有殺死自己的孩子。

接下來首席法官最後說了幾句,宣佈巴布羅無罪釋放。

公堂上的人都走了,這出鬧劇也就到此為止……

有人抓住了艾瑟克爾·斯特隆的胳膊,正是吉斯勒。

「嗯,」他說,「你終於沒事了!」

「是啊。」艾瑟克爾說。

「但他們卻無緣無故浪費了你這麼多時間。」

「沒錯。」艾瑟克爾又說。他終於慢慢緩過神來,過了片刻他又補充道:「結果還好,我很高興沒有變得更糟糕。」

「沒有更糟糕?」吉斯勒說,「他們倒是敢試試看!」吉斯勒咬牙切齒,艾瑟克爾猜想本案中他自己肯定使了力;他肯定干涉了。天知道,興許正是吉斯勒掌握了整個大局走向才讓形勢變得如他所願吧。總之,這是個謎。

艾瑟克爾至少知道,吉斯勒在整個過程都是站在他這邊的。

「真要感謝你!」他說著伸出手。

「謝我什麼呢?」吉斯勒問。

「哎——為這一切。」

吉斯勒馬上顧左右而言他。「其實我什麼也沒做。太麻煩了——不值得。」話雖如此,吉斯勒似乎沒有因為聽到感謝而不高興;好像他在等著,現在聽到了。「我現在沒時間站這兒和你聊了。」他說,「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好,那再見。還有,祝你好運。」說完吉斯勒穿過街道,到那邊去了。

在回家的船上,艾瑟克爾遇到了區長和他夫人。巴布羅還有那兩位被傳來做證的姑娘也在。

「哎,」郝耶達爾區長夫人說,「結局這麼好,你高興嗎?」

「是啊。」艾瑟克爾說;結局這麼順利讓他很高興。

區長插進話道:「我在當任期間已經遇到第二例這樣的案子了——第一例是賽蘭拉的英格爾,再就是現在這個。不行,認同這種事沒好處——法律是公正的。」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猜得到,對她前一日發表的講話艾瑟克爾無疑會不高興,所以她現在想打個圓場,至少彌補一下。

「昨天我為何說那些話,你應該明白吧?」

「嗯——是——的。」艾瑟克爾說。

「當然,我知道你明白。你肯定不會以為我是在想方設法叫你難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一直都很看重你。」

艾瑟克爾只「嗯」了一聲。但他聽到這話還是很高興很感動。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郝耶達爾區長夫人說,「我那時候不得不把罪責移加一部分到你頭上,否則巴布羅就會被判刑了,你也是。我是為了顧全大局,真的。」

「真心感謝你。」艾瑟克爾說。

「而且也不是別人,而是我四處走動,為你們倆求情。當然,你也知道,我們不得不做一件事,也就是把一部分罪責加到你頭上,這樣才能保全兩頭。」

「是。」艾瑟克爾說。

「當然你從沒懷疑過我會害你吧?我一向尊重你。」

是的,出了這些醜事之後聽到這些話真讓人感激涕零。艾瑟克爾多少也感動了,覺得自己不得不作出點表示。送點什麼給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只要他能弄到——或許是一塊肉。眼看秋天也快到了,他有一頭小公牛……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遵守諾言,要把巴布羅帶去同她一起生活。在汽船上的時候,她也一直在照顧這個姑娘,不讓她著涼,不讓她捱餓;還留心不讓她跟那個卑爾根男人胡扯。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她沒做什麼,只是把巴布羅叫到身邊來。但沒多久巴布羅又過去了,側著腦袋,笑著用卑爾根方言同他聊天。這時候她的女主人把她叫過來,說道:「巴布羅,你現在可不能這麼隨便跟男人說話了。難道忘了你剛剛經歷的事嗎?忘記了從哪裡來的了嗎?」

「我只是跟他聊一會兒。」巴布羅說,「聽得出來他是卑爾根人。」

艾瑟克爾沒和她說話。他注意到她臉色蒼白,皮膚光潔,牙也變好了。他給的戒指她一枚也沒戴……

現在艾瑟克爾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儘管颳風下雨,他卻滿心喜悅;碼頭上還有一臺割草機和一隻耙子,他已經看過了。噢,這個吉斯勒!在城裡的時候對這事卻隻字不提。是啊,吉斯勒是個神秘莫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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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茲馬斯desideriuserasmus,1466~1536年,荷蘭文學家、語言學家,是一位神父的私生子。

萊昂納多·達·芬奇leonardodavinci,1452~1519年,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最傑出的代表畫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