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一個男人正走在山路上,不管颳風下雨。秋雨也開始傾盆而下,但他毫不在意,看上去滿心喜悅。來人正是艾瑟克爾·斯特隆,剛剛從城裡的法庭上回來——他們釋放了他。沒錯,這個男人很高興——碼頭那裡還放著他的割草機和耙子,還有就是,他已經被無罪釋放。滅嬰案與他無關。一切發展得都很順利!

但那段時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啊!這個在莊稼地裡忙碌農活的男人,出庭做證的時候他已經體驗到了這輩子最艱難的階段。把巴布羅的罪惡誇大對他沒什麼好處,所以他儘量少說,甚至他知道的他都沒有全說出來;他的每句話都是擠出來的,大多時候都只說「是」或者「不是」。這還不夠嗎?他難道還要在原來的基礎上亂說一通嗎?噢,但畢竟還有一些嚴重的時刻;有幾位身穿黑袍,神情嚴肅的法官,好像只要看他們心情說上幾句就能給他判刑。但他們畢竟還是善良的,沒打算把他送上絕路。而且,碰巧還有幾位有影響的大人物在試圖挽救巴布羅,這些對他也有利。

那究竟還有什麼讓他煩惱的呢?

巴布羅絕對不會讓他把自己的罪行誇大,也不會為難她的前主人兼情人;她清楚這件事的恐怖細節,也知道這一型別的較早的那件案子;她不會這麼笨的。是的,巴布羅非常聰明;她為艾瑟克爾說了好話,聲稱他完全不知道孩子的出生,一直到事情出了以後才知曉。他在某些方面確實和別人不同,他們相處得也並不和諧,但他是個安靜的男人,在各方面也都是個好人。沒錯,他確實挖了一座新冢,把孩子從原處拿到那裡埋了,因為原地太潮溼,儘管實際上那裡是乾燥的,這只不過是艾瑟克爾奇怪的思維方式罷了。

既然巴布羅把一切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艾瑟克爾還有什麼要擔憂的呢?至於巴布羅自己,還有一些影響力大的人在做工作。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接下了這個案子的責任。她不辭辛苦上下走訪,還要求出庭做證,要在法庭上作一番演說。輪到她發言的時候,她站在眾人面前,的確是個偉大的女人;她從各方面就滅嬰一案進行分析,在法庭上作了一番演說——甚至看起來好像她在演說之前就已經得到暢所欲言的允許一樣。是的,不管別人怎麼說郝耶達爾區長夫人,但她可以作演講倒確實是,在政治和社會問題上她也有所瞭解,這是毋庸置疑的。她居然能說那麼多,真是神奇。好幾次首席法官看似想提醒她不要離題,但也許不忍心打斷,所以一直由著她說。演說的最後,她主動把有用的一兩點資訊交了上去,還在法庭說出了一個叫人驚訝的提議。

除去那些法律術語外,她的演講如下:

「我們婦女,」郝耶達爾區長夫人說,「是佔了全人類一半人數的不幸且受壓迫的群體。法律是男人規定的,婦女在這上面毫無發言權。但有沒有男人站在一個分娩的婦女角度上為她想想?他感覺過分娩的痛苦嗎?感受過分娩時的陣痛嗎?經歷過在分娩時因疼痛而大叫嗎?

「在目前這個例子裡,一個女傭生下了孩子。一個未婚先孕的姑娘在這期間當然會想盡辦法隱瞞自己的情況。她為什麼要隱瞞呢?因為社會的壓力。社會看不起那些未婚先孕的姑娘。社會不僅沒有保護她,還迫害她、輕視她、羞辱她。就是這麼殘忍!沒有哪一個有良心的人在這件事上不會義憤填膺。這位姑娘不僅僅要把孩子帶到世界上,這對她來說已經非常艱辛,她還要因為這件事而成為罪犯。我敢說,這位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姑娘意外生出孩子,而且在不幸落水時孩子淹死了是一件好事。對她和孩子都好。如果社會一直是這樣的態度,一位未婚母親即便把孩子殺死了也應該是無罪的。」

聽到這裡,首席法官低聲嘟噥了一句。

「不管怎樣對她的處罰都不應該那麼重。」郝耶達爾區長夫人說,「當然,我們都同意。」她繼續,「應該留下嬰兒的生命,但這是不是意味著沒有一部簡單而人性化的法律用在這位不幸的母親身上?想一想,考慮一下她在妊娠期間的情況吧,她要時刻隱瞞自己的身孕,還要時時擔心孩子出生後該何去何從。沒人可以想象。」她說,「母親也是出於好心才殺死孩子的。母親想拯救自己,也想讓她心愛的孩子免受活罪。這種羞辱她無法承受,所以這個計劃才會在她心裡逐漸成形,將孩子置於死地。她偷偷把孩子生下來,在前後二十四個小時內,這位母親都處於精神混亂的狀態,因此在殺死孩子的那一刻,她不應該為這一行為負責。實際上,她整個過程都是神志不清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孩子生出來後她的每一塊骨頭都還在痛,她就不得不馬上把這個小東西殺死並藏起來——想想這需要她多大的努力啊!當然,我們希望每個孩子都可以活下來;每一個生命的消逝都會讓我們難過。但這個結果是社會的過錯;是這個毫無希望、殘忍、喜歡散佈醜聞、冷漠而惡毒的社會的過錯。它找準機會隨時要用自己的權力去摧毀一個未婚的母親!

「但是——即便被社會如此虐待,受迫害的母親依舊可以站起來。這些犯錯的姑娘往往在自己犯錯之後才展現出她們最好的和最崇高的品質。法庭可以去問問那些未婚母親和非婚生孩子收容所的負責人,情況是不是這樣。經驗顯示,正是這些姑娘——這些因社會壓力要殺死自己孩子的姑娘,她們能成為最出色的保姆。這肯定是大家應該嚴肅思考的問題吧?

「再看一下問題的另一面。為什麼男人就不用負法律責任?那些有滅嬰嫌疑的母親會被投進監獄受盡折磨,但那些父親,那些誘姦者,卻連碰都沒被碰過。他是孩子來到世上的原因,也是犯罪的一部分,他必須承擔;而且,他所負的責任應該比母親還要重。如果不是他,就根本不會有這次犯罪。他為何就可以逍遙法外呢?因為法律是男人制定的。這就是答案。這種男人制定法律的暴行本身也在祈求上帝加以干涉。而且如果我們在選舉時一直沒有發言權,我們就根本毫無辦法。」

「但是,」郝耶達爾區長夫人說,「如果這是有罪的——或者讓我們這麼說,明顯有罪的——那些殺害嬰兒的未婚母親理應接受這樣悲慘的命運,那麼那些有犯罪嫌疑但沒有殺死孩子的母親應該怎麼判呢?社會給她提供了什麼補償嗎?什麼都沒有!我可以證明我認識這位被告姑娘;她小時候我就認識她了;她曾經在我家做過事,她父親是我丈夫的助理。我們婦女敢於直接對男人的控告和迫害提出相反的想法;我們敢有自己的想法。這位姑娘首先因為生了孩子但一直隱瞞,其次是因為將孩子殺死,所以才被拘捕並剝奪人身自由。我毫不懷疑她根本沒有犯罪——法庭最後也會得出這個明顯的結論。隱瞞孩子的出生——孩子是在大白天生出來的。確實,當時只有母親自己——但那時候誰有可能會和她在一起?那地方在荒郊野外,能找到的也只是男人——這種時候她怎麼能找男人來呢?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想都不用想。接著——說她之後殺死了孩子。孩子是在水裡出生的——母親不小心滑進了冰冷的小河裡,孩子這時候出生了。她為什麼到水邊去呢?她是一個女用人,是一個奴隸,也就是說,她還有日常工作要做;她想去取一些嫩松枝來打掃房子。過河的時候,她滑倒並掉進水裡。她那麼躺著;孩子出生了,然後被淹死。」

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終於停下來。從法官和旁聽的觀眾臉上的神情來看,她知道自己作了一番精彩的演講;整個法庭陷入一陣沉默,只有坐在那裡的巴布羅因為心情起伏而不時擦著眼睛。然後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用下面的話結束了演講:「我們婦女有良心,也有感情。我把自己的孩子留給陌生人照顧,特意長途奔波來此為坐在這裡的這位不幸的姑娘出庭做證。男人制定的法律不能阻止女人的思想;我認為,這位姑娘已經為自己的無罪承受了足夠嚴厲的懲罰。請判她無罪吧,讓她自由,我自己可以為她擔保。她會成為我家最出色的保姆的。」

說完,郝耶達爾夫區長人走了下去。

接著法官說:「我想你剛才說只有殺過孩子的女人才會成為最好的保姆,是吧?」

噢,這位法官不是存心要和郝耶達爾夫人作對,一點兒都不是——他是一位非常仁慈像神父一樣寬厚的人。之後當公訴人向證人提出幾個問題的時候,坐在那裡的法官大多隻是在做筆記。

審訊進行到中午再過一點兒便結束了,因為證人不多,案情也簡單。坐在那兒的艾瑟克爾·斯特隆本是充滿希望的,但是很突然地,公訴人和郝耶達爾夫人好像一致要給他一點苦頭嚐嚐,因為他沒有上報孩子的死亡,而是把他埋了。在這一點上他被嚴厲盤查,要不是他忽然看到吉斯勒也在法庭上估計就頂不住了。是的,吉斯勒在法庭上。這給了艾瑟克爾勇氣,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與法律抗衡,不會再被打倒。吉斯勒朝他點了點頭。

沒錯,吉斯勒到城裡來了。不是叫他去出庭做證的,但他來了。開庭之前他自己花了兩天時間對事情進行研究,還把艾瑟克爾在曼尼蘭跟他說的事情始末記下來了。對吉斯勒來說,大部分檔案都不能使他滿意;這個郝耶達爾區長夫人明顯心胸狹窄,一直費盡心機證明艾瑟克爾是共犯。愚蠢,白痴——他怎麼知道荒野裡的生活,怎麼知道艾瑟克爾只想用孩子來拴住他的這個女助手,讓她留在那個地方!

吉斯勒和公訴人說了一會兒,但看起來似乎沒有干涉的必要了;他想幫艾瑟克爾,讓他回到自己的農場上,但看起來,艾瑟克爾根本不需要幫忙了。案子的發展遠比巴布羅預料得順利,如果她被宣判無罪,那就根本不存在共謀一說。這得看證人的證詞來定了。

當很少的幾個證人陳述之後——奧琳未被傳喚,只有區長、艾瑟克爾自己、堅定的專家以及村裡的兩個姑娘做證——陳述完後已經是中午休庭的時間了,吉斯勒再次上去找公訴人。公訴人認為情況對巴布羅很有利,這樣當然最好。郝耶達爾區長夫人的講話起了很大作用,現在就要看法庭的裁決了。

「你很關注這個姑娘嗎?」公訴人問。

「嗯,是有一點。」吉斯勒回答——「或者,不如說,關心這個男人。」

「她給你當過幫傭嗎?」

「沒,他從來沒當過我的幫傭。」

「我指那個姑娘。是她爭取到了法庭的同情。」

「不,她沒在我家當過幫傭。」

「那個男人——嗯,看來情況不妙。」公訴人說,「自己悄悄在樹林裡埋下屍體——看來不妙,非常不妙。」

「我想他只是想埋得體面一點。」吉斯勒說,「開始時根本沒有埋。」

「嗯,一個女人當然不像男人那樣有力氣去挖土。她那個樣子——應該已經筋疲力盡了。總之,」公訴人說,「我想,現在我們對滅嬰案的審判都較為人道了。如果我是法官,我根本不會給那位姑娘判刑;而且根據本案這種情況,我肯定不會給她判刑。」

「很高興你這麼說。」吉斯勒說著鞠了一躬。

公訴人繼續道:「作為一個男人,從個人角度上看,我還想多說一點,我絕不會對殺死自己孩子的未婚母親判刑。」

「真有意思。」吉斯勒說,「公訴人您和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在法庭上的發表的意見居然一致。」

「噢,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啊!……不過,在我看來,她的講話非常優秀。再說了,給這些人判刑有什麼好處呢?未婚母親在生孩子之前受的苦已經夠多了,周圍環境的殘酷和無情已經讓她們的地位變得很低——這些懲罰已經夠重了。」

吉斯勒站起來,最後說:「確實。但是那些孩子呢?」

「沒錯。」公訴人說,「孩子們的結果非常悲慘。但是,從各方面仔細想想,這樣也好。私生子的生活很艱難,而且往往也沒有好結果。」

或許吉斯勒對這位身材魁梧,揚揚得意的法律界人士有些嫌惡吧。他說道:「伊拉茲馬斯就是個私生子。」

「伊拉茲馬斯……」

「鹿特丹的伊拉茲馬斯。」

「嗯。」

「還有萊昂納多也是。」

「萊昂納多·達·芬奇?真的嗎?嗯,例外肯定會有,否則就不會有常規了。但是總的來說……」

「我們對飛禽走獸都有保護措施。」吉斯勒說,「但對我們的小孩子卻沒有,說起來不覺得奇怪嗎?」

公訴人莊嚴地伸出手去取桌上的檔案,好像表示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談下去了。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說,「沒錯,是的,無疑是這樣……」

吉斯勒為此次受益匪淺的談話表示感謝,然後道別。

為了早做準備,他又在法庭上坐了下來。他可能為自己的權力而自鳴得意吧;他知道有一塊裹布是用男人的襯衫做的——還有所謂拿來做掃帚的松枝;還知道在卑爾根海港上的嬰兒浮屍——如果他願意,大可以在公堂上讓事情的局面扭轉;他的一句話就相當於一把利劍。但毋庸置疑,不到關鍵時刻他是不會多說一句的。沒有他干涉,一切仍進展得很順利;甚至連公訴人都已經說自己要站到被告那方。

整個大廳滿是人,再次開庭。

在小城市裡這是一齣有趣的喜劇。公訴人的滿臉森嚴,被告辯護人的慷慨陳詞。法庭好像有責任聆聽巴布羅以及她殺害孩子這一案件經過。

雖是如此,但最後做決定也絕非易事。公訴人衣冠楚楚,無疑也是個善良的人,但沒準他最近受了什麼氣,或者突然記起來自己是國家的司法人員,理應照章執法。一件難以理解的事,但很明顯他沒有早上那麼寬厚仁慈了。他說,如果犯罪被證實,那麼這就很嚴重了。從證人的證詞來看,情況已經不樂觀,如果證詞被證明屬實的話,那就真的很不樂觀了。這就得看法庭怎麼判決了。他希望大家注意三點:第一,之前他們是否隱瞞了孩子出生的事,法庭是否清楚地掌握資料。在這一點上他發表了個人看法;第二,包裹布,也就是男襯衫——為什麼被告隨身帶著?是不是已經預謀好隨時要用到?他就這個問題進一步作了探究;第三,那個挖好的可疑墳墓,既未向神父也未向區長上報過孩子的死亡。這就是那個應該擔負主要責任的人,法庭必須作出正確的判決,這是最為重要的。因為,如果這個男人是共犯,而且私自把屍體埋了,那麼很明顯他的女傭之前就的確是犯罪在先,才能有共犯一說。

「哼。」庭上有人出聲道。

艾瑟克爾·斯特隆感覺自己又身處險境了。他抬頭四顧,卻沒有碰到一個人的目光;所有的眼睛都盯著說話的公訴人。但他終究看到了坐在後面的吉斯勒,神情極為高傲,下唇噘起來,很是鄙視的樣子,臉朝著天花板。他在肅穆法庭上的分外冷淡,以及絲毫不忌諱的響亮的一聲「哼」,讓艾瑟克爾充滿了力量;他感覺不再是自己孤單一人對抗這個世界了。

如今情況再次好轉。公訴人最後覺得自己說得差不多了,已經把所有嫌疑和邪惡儘可能引向了這個男人;現在他停了下來。不止這些,當然,他環視了一下眾人,甚至沒有提出判刑的要求。他最後只簡單說了幾句,根據證人的證詞,他本人不予提出法庭對被告處以罰刑。

情勢大好,艾瑟克爾心想——事實上這件事該是結束了。

現在到辯護人講話了。這是一位攻讀過法學的年輕人,受委託為案件進行辯護。他的語氣已顯示出他對本案的觀點;沒有人能比他更擅長為無罪的人辯護了。說實話,郝耶達爾區長夫人在他之前已經先發表了講話,還搶用了他那天早晨準備好的幾個方面;因為她用了「社會」這個主題,這讓他大為光火——噢,他本是可以就社會問題長篇大論一番的。首席法官因為不適時的仁慈而沒有進行阻攔也讓他極其不悅;這只是一場辯護,本來就準備得很簡單——接下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