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上剩下的幾個工人下來了,工作已經停止。那塊地方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賽蘭拉的工程現在也結束了。為了應付冬天,用的是臨時的屋頂;下面很大的空間被隔成了一個個房間和明亮的臥室,中間是寬敞的大廳,兩頭是兩間大臥房。過去艾薩克曾在這裡的草屋和幾隻羊羔一起睡過——而今在賽蘭拉卻根本見不到草屋了。
飼馬廄、食槽和垃圾箱等都已經裝好。另外兩名工人還是沒閒下來,想盡快把所有工程都弄完。但格斯塔夫自稱對木工活不擅長,所以提出要走。格斯塔夫對於石工活很是擅長,力大如熊;到了晚上,他會吹起口琴,給大家帶來歡樂。更別說他不會幫助女人了,他會幫她們把木桶提到河邊打水,再回來。可是現在他卻要走了。不,格斯塔夫不像他說的那樣不精於木工活,看起來他離開的目的只是為了脫身。
「不能等到明天再走嗎?」英格爾說。
不,不能再等了,在這兒已經沒有他要乾的活兒了;而且,現在走,他還可以到山那邊和最後一批從礦上退下來的工人同行。
「以後誰來幫我提水桶呢?」英格爾問道,笑裡滿是傷感。
但是格斯塔夫永遠不會無以應對,他早已經做好了準備,說道:「嘉瑪爾。」嘉瑪爾是兩名石匠中較為年輕的那個,但都沒有格斯塔夫年輕,一點都沒有。
「嘉瑪爾——哈!」英格爾不屑地說。但她突然又變了口氣,想讓格斯塔夫嫉妒,於是說道:「不管怎樣,總算還有個嘉瑪爾,他唱歌真好聽。」
「總之,他也沒什麼。」他看起來沒有絲毫妒意。
「但你至少得多待一晚吧?」
不,格斯塔夫不能再多待一個晚上了——他要翻過山去和其他人會合。
是的,也許格斯塔夫對他倆之間的事已經厭倦了。在眾人面前把她搶過來,而且在他留下來的幾周裡將她據為己有確實是一件很刺激的事——但是他要上別的地方去了,也許要回到家鄉的情人那兒去——總之他有其他計劃。難道他要為了她而在這裡混日子嗎?他有足夠的理由來結束這一切,她自己想必也知道;但她膽子太大了,還不顧後果,看起來好像什麼也不在乎。是的,他們之間的事還不算太久——但也久到他已經不想在這兒待下去了。
英格爾既憂傷又失落。是啊,這種一意孤行的忠貞讓她為他感到痛心。這對她來說很不容易,她真的深深愛上了他,不是為了虛榮和佔有。她沒感到廉恥,絲毫沒有;她是個外剛內柔的女人,只是想遵循自己的內心;和其他所有事物一樣,這只是她步入中年以後內心的熱情。她給格斯塔夫包食物的時候因為哭泣胸口起伏不止,已經顧不得這是否是她的分內之事,也不怕露出馬腳了;她已經將全部身心投入到和他的歡愉裡。艾薩克或許會把她舉到屋頂那麼高再摔到地上——可這又算什麼呢!這絲毫不會讓她退縮。
她拿著準備好的一袋食物出去找格斯塔夫。
這次她故意把水桶放在石階上,想著他會不會還隨著她到河邊去一趟。興許她想說點什麼,想給他一點小東西——她的金戒指;鬼才知道,她現在什麼都做得出來。但總歸要結束的;格斯塔夫謝過了她,跟她道別,然後離開了。
她就那樣站在那兒。
「嘉瑪爾!」她大聲叫道——根本沒必要叫得那麼大聲。似乎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變得歡愉起來——不然會因為痛苦而哭出聲。
格斯塔夫繼續往前走……
整個秋天,從山上到村裡,地裡的工作都照常進行;收土豆,打穀進倉,把牛羊放出來隨意亂竄等。那裡的八個農場上一片忙碌;但在斯多堡交易站那兒,既沒有牛羊,也沒有一塊綠地,只有一座花園。現在那兒沒什麼生意,也沒有需要人忙的事情。
賽蘭拉那裡還新種了一種叫蕪菁的塊根類植物,它們從土裡長出鬱鬱蔥蔥的葉子,牛群一見到它們便挪不開步——這些畜生衝開圍欄,嘶吼著往那裡奔去。沒辦法,只得叫麗奧波爾丁和小麗貝卡去守著那塊蕪菁田,小麗貝卡拿著一根長棍四處搜尋,見到牛群就把它們趕走。她父親就在附近工作,時不時問她冷不冷。麗奧波爾丁現在已經長大了,在看管牛群的時候,她可以一邊織襪子和手套留給冬天備用。麗奧波爾丁在特隆金出生,五歲的時候來到賽蘭拉。有關城市的繁華喧囂和船上的旅途她已經逐漸忘記,那種生活離她越來越遠;她成了荒野中的孩子,對於村子之外的大千世界她一無所知,她也只到村裡的教堂做過兩次禮拜,還有前年在那裡受過洗禮……
日常生活中還有些瑣碎小事要處理,就比如下面的馬路有一兩處壞了,地面還可以維修。有一天艾薩克叫了賽維特一同下山,打算給那段路排水。有兩處泥沼需要排水。
艾瑟克爾·斯特隆答應過要加進來,因為他有一匹馬,而且他自己也要走這條路——但這會兒艾瑟克爾有緊急的事需要處理。沒人知道是什麼事,他只是說這事非常急迫。但他叫了自己在布里達布立克的哥哥代他來跟他們一起忙。
他兄弟叫弗雷德里克,是個剛剛新婚的年輕人,很好相處,生性幽默,但沒什麼壞脾性;和賽維特有些像。那天早上上山時弗雷德里克順便到斯多堡看了看。他的鄰居阿龍森和他談了談生意方面的事。談話是這樣開始的:弗雷德里克想買些菸葉。
「等我有了再賣給你。」阿龍森說。
「什麼,你居然沒有菸葉?」
「沒有,我也不會訂。又沒人買,你覺得我賣菸葉有什麼用?」
啊,那天早上阿龍森的心情糟糕到極點,沒錯,他覺得自己被瑞典的礦產公司騙了。他已經在這兒開了個商店,但現在他們卻讓他關掉店鋪!
弗雷德里克戲謔地看著阿龍森笑,還拿他開玩笑。「他甚至都沒怎麼碰過他那塊地。」他說,「也沒有喂牲口的飼料,還要去買。他來問我有沒有草料賣,不,我沒有。‘嗬,你意思是你不想賺錢?’阿龍森這麼說,以為世界上只有錢是最重要的。他在收銀臺上放了一百克朗鈔票,然後說‘錢!’我說‘沒錯,錢是好東西’。他說‘現金交易’。對,可以說他很沉迷於那樣,還有他的妻子也是,成天戴著手錶和錶鏈——天曉得她什麼時候才記得要看時間。」
賽維特說:「阿龍森有沒有提過一個叫吉斯勒的人?」
「提過。說吉斯勒想賣給他一塊地——他肯定需要。阿龍森很生氣,說他是‘被現區長趕下臺的傢伙’,還說他‘兜裡肯定連五克朗都沒有,應該被槍斃!’我就說‘再等等吧,沒準他最後真的會賣給你呢’,‘不會的,你別信他,我可是個商人’,‘而且我知道,當一方開價二十五萬,另一方卻只願意出兩萬五的時候,差距太大了;這筆生意肯定談不成。不過讓他們談好了,我倒要看看會是什麼結果’。他說‘真希望當初我沒跳進這個大坑裡,這對我和我家人都不是好事’。我接著問他是否打算賣掉自己的地,他說‘對,這事我也在考慮。這簡直就是個沼澤,一個洞,一塊沙漠——我現在一整天連一克朗都沒賺到’。」
阿龍森的事讓他們大笑起來,絲毫不同情他。
「你覺得他會把地賣掉嗎?」艾薩克問。
「這個,他是這麼說的。他把店裡的夥計辭掉了,對,阿龍森真是個奇怪的人,沒錯。把一個可以在那裡幫忙的夥計,一個可以在冬天運送燃料和草料的夥計辭掉了,但是卻把石匠留下來了——他叫他主管。他說留下這個就夠了。難怪一天連一個克朗也賺不到,店裡一點存貨都沒有。他現在留著那個主管做什麼?我懷疑他只是想擺擺樣子,讓別人在櫃檯前站著的時候能看到有人在寫寫算算吧。哈哈哈!沒錯,他就喜歡這樣,這個阿龍森。」
三個人一直忙到大中午,從籃子裡拿出午飯吃完後又聊了一會兒。他們話題不斷,說的都是這片地上的人誰好誰壞。這些絕不是小事,他們談得很謹慎;這幾人神志清醒,頭腦健全,絕不會亂來。現在正是秋天,四周一片寂靜。群山肅穆,太陽高照,夜晚的時候還會有月亮或星星出來;一切都是這麼固定和規律,充滿了親切,所有東西都融在一起。人們有了時間便到這裡休息,躺在石楠叢裡,可以枕著手臂當枕頭。
弗雷德里克還談到了布里達布立克,說他到那兒時間不長,還沒幹出什麼成績。
「不,」艾薩克說,「已經不少了,我下山的時候看到啦。」
而這份來自三人中資歷最老,本身就是個奇蹟的人的稱讚讓弗雷德里克很受用。他很直白地問道:「您現在真的這麼想嗎?哎,以後會更好的。今天諸事不順:房子沒建好,漏雨,看起來像是要倒塌了;草棚又要拆掉重搭,草棚裡沒有一間像樣的牲口圈,我的母牛和小母牛比布理德那時候多多啦。」弗雷德里克自豪地說。
「你做得倒是風生水起的,是吧?」艾薩克問道。
「沒錯,我承認。我妻子也是,為什麼會呢?我們有一個好房間,可隨處觀賞外面的風景。我們可以往路下面或上面看。房子旁邊還有一片風景怡人的小樹林,有樺樹和柳樹——等有時間了我要在屋子另一側再種一些植物。去年把沼澤地疏通了之後現在那裡已經幹了,真讓人開心——現在的問題就是今年要在上面種些什麼。啊,這算不算很順利?我們有房子有家,還有地,什麼都有——對我們兩個來說已經足夠了。」
「嗬,」賽維特調侃道,「你們兩個人——你們會一直是兩個人嗎?」
「啊,說到這個,」弗雷德里克大膽說道,「添幾口人也沒問題。說到發家嘛——嗯,我妻子現在還年輕,身體很健康。」
他們一直忙到了晚上,站起來展了展身子,時不時又交流幾句。
「所以說你沒買到菸葉?」賽維特說。
「沒有,還真沒買到。不過也沒什麼損失,不管怎樣,我拿這個也沒用。」弗雷德里克說。
「你拿菸葉沒用?」
「對,那隻不過是為了到阿龍森那裡去一趟罷了,聽聽他要說什麼。」兩個人又為此事大笑了一番。
在回家路上,父親和兒子兩人幾乎沒說話,好像這是他們的習慣;不過艾薩克應該有心事。他說:「賽維特?」
「怎麼啦?」賽維特回應。
「沒事,沒什麼。」
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艾薩克又說道:「阿龍森那裡怎樣了?既然都沒有東西賣,生意會是什麼樣子?」
「是啊,」賽維特說,「現在這裡人不多,進了貨也沒人去買。」
「嗬,你是這麼想的嗎?這個,或許確實如此,嗯……」
賽維特聽到後有些疑惑。過了一會兒他父親又說:「這裡現在已經有八戶人家了,興許不久還會有更多。更多……嗯,我也不知道……」
賽維特更加不解了——他父親想表達什麼呢?兩人一路沉默地走了很久,現在已經快到家了。
「嗯,」艾薩克說,「你說阿龍森那塊地要賣多少錢?」
「嗬,果然是這事!」賽維特說,「想買下那塊地,是嗎?」他戲謔地說。但他馬上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意思:老頭子打算給艾勒蘇買呢。噢,他居然沒忘掉這事,和他母親一樣,用自己的方式一直記著他,讓他更接近土地,更接近賽蘭拉。
「我想價錢應該不會很高。」賽維特說。他這麼說的時候,艾薩克知道兒子已經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了。似乎不想讓他的心事展露無遺,因而父親把話題又引向了修路上面;他們終於修好了路,真叫人高興。
之後兩天,賽維特經常和母親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還有,他們甚至還寫了一封信。星期日的時候賽維特突然要下山到村裡去。
「你這次要到村裡去幹什麼?」他父親不高興地說道,「也不怕鞋子跑破了……」噢,艾薩克又在挖苦了;他很清楚賽維特要到郵局去。
「我是去教堂。」賽維特說。
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藉口,他父親嘀咕道:「這樣,你要去那裡幹嗎?……」
那麼既然賽維特要去教堂,他就該套好馬車,把小麗貝卡也帶過去。小麗貝卡看守蕪菁地這麼勞累,又是家裡的掌上明珠,理應好好獎勵她一次。他們套好了馬車,把女僕簡森也叫去,這樣可以在路上照顧她。賽維特自始至終沒發表異議。
他們出發後正巧碰到阿龍森的那個店員,從斯多堡出來往山上走。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也沒什麼,也就是那個從斯多堡來的,叫安德森的店員被店主差遣上山一趟,沒別的了。他的到來也沒讓賽蘭拉一家人有多興奮——不像過去,每次有不太熟知的陌生人來到他們的這塊新地方,英格爾總要熱情招待一番。現在不是了,英格爾變得安靜多了,不怎麼願意出門。
那本祈禱書確實是一件奇怪的東西,它像一本行路指南,又像一隻環住脖子的手臂。當英格爾在摘草莓時迷失了自己的時候,她想起了家裡的小房間和那本聖書,這才找到了回家的路。她現在變得謙卑,敬畏上帝。她還記得多年前她在縫紉時戳破手指後都要罵出髒話來——那些都是她在機構裡和同事一起在圓桌旁坐著的時候學來的。但現在即便她的手指被弄出了血,她也只是默默把血吮幹。能把一個人的天性改造到這個程度可不是小小的勝利,英格爾做的不止這些。那些工人都走了以後,石工活也就完成了,賽蘭拉再次陷入了寧靜,對英格爾來說日子又難熬了;她經常哭泣,滿心痛楚。除了自己,她沒有責怪任何人,她現在變得非常恭順起來。只要她能把這一切都跟艾薩克坦白,心裡就可以舒坦一些,但這不是賽蘭拉這裡的解決方式;他們從來不會互吐心聲。坦白秘密。她能做的也就是在叫丈夫進屋吃飯的時候倍加小心,她不只是站在門口大叫,而是走到他身邊親切地叫他。晚上的時候她還會為他檢查衣物,給衣服縫上紐扣。沒錯,她做的不止這些。一天晚上她支起了胳膊,說道:「艾薩克?」
「怎麼啦?」艾薩克說。
「你還醒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