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可能還有其他的事會讓艾薩克感到震驚,但他不是那種一下子可以思考很多事情的人。「英格爾呢?」他進了廚房後只問了這一句。他只是急著想知道她有沒有好好招待吉斯勒。

英格爾?艾薩克出門後,英格爾就和那個瑞典來的格斯塔夫出去摘草莓了。已經步入中年的她又陷入情網,熱情如火了。雖然年歲漸老,她卻再次感到心底升起的情慾,她心花怒放。「帶我去看看那些草莓。」格斯塔夫說,「還有酸梅。」怎麼會拒絕一個女人呢?英格爾跑進她的小房間嚴肅又急切地矛盾了幾分鐘;但格斯塔夫在門外等了幾分鐘,世界緊跟著她的腳步,她只是把頭髮收拾了一下,對著鏡子仔細照了照之後再走出去。要是她這樣做了又會怎樣呢?誰又沒做過同樣的事?噢,一個女人總是不能把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區別開來——總是不能。

於是兩個人出去摘草莓了,在沼澤地裡找著草莓,一叢又一叢地找過去。有時候她把裙子高高抬起來,露出光潔的雙腿。周圍一片寂靜,白色松雞的雞雛已經長大,所以不再跳起嘶鳴。沼澤地裡到處是遮掩茂密的小樹林。出發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已經坐下來休息了。英格爾說道:「噢,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他面前她竟癱軟下來,因為對他的愛戀太深,竟是有些可憐地笑著——愛是如此甜蜜而殘酷的東西,又甜蜜又殘酷!開始她也正經地防範過他——但最後還是投降了。英格爾已經深陷情網,對他熱切而滿懷柔情,她只想緊緊地靠著他,與他恩愛一番。

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幹完活,你又要走了。」她說。

不,他不會走。當然啦,可能過陣子要走,不過現在還會留在這兒,估計一週後再走。

「我們是不是該回家了?」她問。

「不。」

他們又採了些草莓,不多時他們在樹叢裡找到一處隱蔽的地方。英格爾說道:「格斯塔夫,你這麼做簡直瘋了。」幾小時過去——他們也許在樹叢裡睡著了。睡著了?太奇妙了——遠在荒郊野外,在伊甸園裡。英格爾突然坐起身,仔細聽著:「我好像聽到下面有人在路上走。」

太陽西沉了,樹林裡漸漸黑下來,他們走回家。他們一路走過,格斯塔夫看到了,英格爾無疑也看到了,他們感覺有人在前面催著他們趕緊走。噢,但是誰會在和這樣一個漂亮小夥子單獨在樹林走的時候,還一路保持警惕呢?英格爾虛軟無力,只是笑著說道:「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人。」

她自己回了家。幸虧她在那時趕到,若是遲了一分鐘就要出事了。艾薩克也正好揹著鍛鐵爐回到家,還有阿龍森——還剛好有一架馬車停了下來。

「你好!」吉斯勒向英格爾打招呼。大家剛好都在那兒出現——真是再好不過……

吉斯勒又回來了。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是很多年之前啦,但他居然又回來了,上了點歲數,頭髮有些白了,但還是和之前一樣精神抖擻。這次穿得卻很體面,一件白色的馬甲,手腕上帶了塊金錶。真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他是否聽到風聲,想來礦上一探究竟?嗯,他來到了這裡。他神志清醒地四處觀看,一臉精神地觀察著那個地方,搖著頭,雙目清亮。這裡的變化很大,地主也擴大了自己的領地。吉斯勒點點頭。

「你帶什麼回來了?」他問艾薩克。「一臺鍛鐵爐。」他說。

「鍛鐵爐。」艾薩克解釋道,「對這塊農場來說可大有用處。」他說——沒錯,居然只說賽蘭拉是一小塊農場!

「從哪裡弄到的?」

「在礦上。工程師給我的,說是當禮物送我。」

「哪個公司的工程師?」吉斯勒問道,似乎還不太明白。

吉斯勒,他能讓一個銅礦工程師比他神氣嗎?「我聽說你買了一臺割草機。」他說,「我也順手給你帶了一臺耙草機。」他指了指馬車上的東西。那是一臺紅藍色的要用馬拉的巨型齒輪狀耙草機。他們把它從車上抬下來,仔細瞧了瞧;艾薩克自己裝上機器在地上試了試。難怪他笑得合不攏嘴!賽蘭拉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奇蹟!

他們說起了礦上,還有山上的工作情況。

「他們經常問起你。」艾薩克說。

「誰?」

「那個工程師,還有另外幾個男人,說遲早要探出你的訊息。」

噢,看來艾薩克說得太多了。吉斯勒有點生氣了,毋庸置疑,他言語變得犀利起來,說道:「好,要是他們要找我,我就在這兒。」

次日,有兩名信使從瑞典回來了,同行的還有兩個礦主。那幾人都坐在高頭大馬上,衣著體面,看上去身強力壯。他們沒在賽蘭拉過多停留,只是簡單問了下路,甚至都沒下馬便又朝著山上騎去了。雖然吉斯勒站得夠近,他們還是裝作沒看到他。那兩名用馬馱著東西的信使停下來休息了一個小時,和幾個建房子的人聊天,打聽那個穿著白色馬甲上了年紀的吉斯勒到底是什麼來頭,沒多久又上路離開了。但那天晚上,其中一名信使騎著馬又下山來了,給吉斯勒傳口信叫他到礦上去見那幾位先生。「叫他們自己來找我。」這是吉斯勒的回答。

吉斯勒已經是個大人物,認為自己是個手握權力,擁有世界上所有權力的人,也許覺得單單收到口頭傳信有損他的尊嚴。但他為什麼在別人都想找他的時候剛好來到了賽蘭拉呢?他應該什麼都知道。無論如何,礦上那幾位先生收到他的口信後,只得放下架子再次到賽蘭拉來了。和他們一道來的還有工程師和兩名礦質專家。

經過了很多曲折道路,他們最終見面了。一開始情況就不太樂觀;沒錯,吉斯勒有點高傲。

那幾人這次倒是很禮貌,說前幾日旅途勞累,因而只發出口頭邀請,請他務必原諒。吉斯勒也禮貌回應說,自己也是旅途勞累,要不然就自己上山去了。嗯,現在該直奔主題了。吉斯勒會把湖南那塊地賣給他們嗎?

「我想請問,你是自己買呢,」吉斯勒說,「還是幫人代買?」

吉斯勒這麼說是故意作對;這幾人都是富翁,必然不會當代理人。他們接著討論條件。「價格是多少?」他們問。

「價格?啊——」吉斯勒思索了一會兒,「兩百萬。」他說。

「確定?」幾人笑著問道,但吉斯勒沒有笑。

工程師和兩名專家在地上鑽孔、爆破,做了大致調查,這是他們交上來的報告:礦砂的出現是因為火山噴發,分佈極不規則,從他們的初步考察來看,最深的礦質分佈地應在公司所屬地和吉斯勒所屬地的交界處。最後一英里幾乎沒什麼礦砂,不值得開採。

吉斯勒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從袋子裡抽出幾張紙,認真地看著他們。但那幾張紙卻不是什麼圖表或地圖之類的——總之和他們談的礦產一事毫無關係。

「你們開採得還不夠深。」他說,好像是聽了那份報告知道的。那幾人馬上承認了這點,工程師卻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的——「你自己又沒過來挖過,不是嗎?」

吉斯勒笑了笑,好像他曾在地球上鑽了數百英里的孔,然後又把它們封起來了似的。

他們一直談到中午,各方面都談了,最後各自看了看錶。吉斯勒的價格已經被他們降到了五十萬,但他最後怎麼也不肯讓步了。不對,他們應該在什麼地方冒犯他了。他們本以為他會著急出賣,但看來不是——噢,完全不急。他和他們一樣悠閒而毫不在意地坐著,一點兒也不急。

「一萬五或者兩萬應該就差不多了。」他們說。

吉斯勒表示這個價錢對於一個急於出手的人來說倒是合理,但兩萬五會更合理。接著其中一位插進話,可能想阻止吉斯勒離譜出價:「順便說一句,我在瑞典看到你家人了,他們要我向你問好。」

「謝謝你。」吉斯勒說。

看到吉斯勒不為所動,另一人說道:「好吧,兩萬五的話……如果是金礦,我們也就買了,但這是銅礦。」

「沒錯。」吉斯勒說,「這是銅礦。」

聽到這話他們都沒耐心了,五個人拿著表看了又看,沒時間再耗下去了,該吃飯了。他們沒在賽蘭拉吃飯,而是騎回礦上去吃了。

這次會面算是結束了。

現在只剩下吉斯勒自己。

現在他心裡想什麼呢?——他到底在盤算什麼呢?也許什麼都不想,只是不以為意?不,實際上他在考慮,但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吃過午飯,他轉向艾薩克說道:「我打算到我的那塊地看看,想像上次一樣叫賽維特和我一起上山。」

「可以,沒問題。」艾薩克馬上答道。

「不行,他這會兒還要忙其他的事。」

「他隨時可以跟你去。」艾薩克說著就叫賽維特先放下手頭的活兒。但吉斯勒擺了擺手,簡單說道:「算了。」

他來來回回在院子裡走了幾次,和幹活的人聊幾句再回來。雖然心事重重,但一臉淡然。吉斯勒已經習慣了命運的突然轉折,不管怎樣,已經不會太在意。

他現在的處境完全是機緣巧合。開始他把一塊地賣給了他妻子的親戚,之後呢?他再把湖南邊的那塊地全買了下來,為什麼呢?難道只是為了成為他們的鄰居氣他們嗎?開始的時候,無疑,他只想在那裡買一小塊地皮,要是發展得好,興許可以在那裡建一個村莊。但最後他卻成了那一塊的地主。那塊地皮幾乎沒花什麼錢,也懶得去劃清邊界。但因為懶散,他居然成了那一塊的礦主,整塊地的地主。他本來只想要一塊種草的地皮和放機器的棚子,但現在它卻變成了一直通到海濱的王國。

那一小塊地在瑞典已經多次被轉手,吉斯勒只要知道在誰手裡就好。第一批買家只是愚蠢而盲目地買走的,根本沒經過思考。家族議會員不是礦產專家,他們一開始沒有買下足夠的土地,把吉斯勒的那部分買走只是想擺脫和他的關係。但第二批買家的愚蠢可笑絲毫不亞於前者,這些人資金雄厚,或許只是為了娛樂而買下那塊地。可能只是酒後的玩笑,鬼才知道。但到了試驗性開採,要正經嚴肅地開礦的時候,他們卻發現自己撞上了一堵牆——吉斯勒。

幼稚!吉斯勒可能會高傲地在心裡這麼想;如今他感覺自己手握重權,足夠強悍,可以輕視別人了。那幾人可能想用盡辦法壓壓他的神氣,他們以為自己對付的是個急需用錢的人,所以試著開出了一萬五或兩萬的價格——對,幼稚。他們不瞭解吉斯勒,此時他依舊高高在上地站著。

那天他們沒有再從礦上下來,無疑,他們覺得最好不要顯得過於焦急。次日清晨他們下來了,騎著馱馬準備回家。怎料——吉斯勒根本不在那兒。

不在?

他們原本打算擺足架子,甚至都不用下馬,直接在馬上就把買賣做了。但現在他們只得下來,在那裡等候。請問,吉斯勒在哪兒?沒人知道他在哪裡。吉斯勒對賽蘭拉興趣很大,四處亂走。最後有人在一個鋸木坊裡看到了他。他們便派那兩個信使去找,但吉斯勒可能走遠了,因為任憑他們叫喊都沒有聽見他答應。那幾位先生看看錶,開始有點煩躁了,說道:「我們不能像傻子一樣在這裡等,如果吉斯勒想賣地,他應該就在那裡。」現在他們語氣平和了些;沒過一會兒,氣也全消了,甚至覺得這事有點可笑,拿來當笑話看。現在他們陷入了窘境,要在荒郊野林裡過一宿了,要迷失方向並餓死在這裡了,因此哀悼他們的親人也找不到他們的白骨了——是的,他們鬧了個大笑話。

最後吉斯勒來了。他到處看了看——剛剛從牛棚那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