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那裡不久又不夠用了。」他對艾薩克說,「現在牲口總的有多少啦?」是的,儘管那幾個人在旁邊拿著手錶站著,他還是不緊不慢地說著。吉斯勒好像剛喝過酒似的臉頰通紅。
「啵!」他說,「剛剛走得太熱了。」
「我們以為來的時候你會在。」其中一人說道。
「我不知道幾位要來。」吉斯勒說道,「不然我定會在此等候。」
好吧,現在該談生意了吧?吉斯勒今天準備好了要接受那個合理的價格了嗎?他可不是每天都有得到一萬五或兩萬的機會——什麼?當然了,除非……他根本視金錢如糞土……
最後這個暗示讓吉斯勒很不順耳;他大為光火。怎麼能這麼說話呢!嗯,如果他們不是生氣在先,自然不會這樣說;而吉斯勒,無疑,如果不是出去走了一圈滿臉通紅,也不會再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突然臉色煞白。是的,他臉色慘白,冷冷地說道:「各位,你們出得起什麼價錢我不關心——我只知道我願意接受什麼價錢,不願意接受什麼價錢。關於礦地,我不想聽到孩子氣的空話。我要的價格和昨天一樣。」
「兩萬五克朗?」
「對。」
那幾人上了馬。「聽著,」其中一人說,「我們就給這麼多,兩萬五。」
「我想你們還要開玩笑。」吉斯勒說,「但我很認真地問你們:你們願意把山上一小塊礦地賣掉嗎?」
「怎麼,」他們有些驚訝,「啊,我們可以考慮。」
「我打算買下來。」吉斯勒說。
噢,這個吉斯勒!院子裡站滿了人,每句話都聽到了。賽蘭拉一家人,還有搬運石頭的工人們,以及信使都在。這麼一筆錢他應該籌不起。但誰又能說得準呢?吉斯勒一直是個神秘莫測的人。不管怎樣,他最後那句話讓馬上的這幾位先生倉皇失措。這是不是個詭計?他想這樣來突顯他的地皮更有價值嗎?
那幾位仔細想了想,甚至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起來。於是又下了馬。這時候工程師插了一句話,無疑,他已經無法忍受了。看起來他似乎有些權力,或者是某種權威。院子裡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態。
「我們不賣。」他說。
「不賣了?」他同伴問道。
「對。」
他們又低聲討論了一番,接著再次登上馬。「兩萬五!」其中一人大聲說。但吉斯勒毫無回應,轉過身,又去跟那些工人聊起了天。
他們的最後一次會面就這麼結束了。
吉斯勒對這次談話會帶來什麼後果毫不在意。他到處走動,東扯西扯。此時他感興趣的似乎是搭在牛棚上粗重的橫樑。他們打算一週之內把這部分弄好,再造一個臨時棚頂——做完這些再建一個飼料棚。
艾薩克現在不讓賽維特去建棚子了,只讓他閒著。他這麼做是有目的的,這樣吉斯勒就會發現隨時可以叫這個小夥子隨他上山探察了。但艾薩克卻自討麻煩了,吉斯勒不打算再上山,可能都已經忘了這事。他讓英格爾準備了一袋食物,沿著馬路走,直到晚上才回來。
他走過賽蘭拉下面兩塊新開墾的荒地,還和那裡的人聊了聊。他走到曼尼蘭,去看了看艾瑟克爾·斯特隆這一年裡都做了什麼。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大的成績,不像他預計的那樣,但他在地裡卻做了些努力。吉斯勒對這塊地產生了興趣,問道:「有馬嗎?」
「有。」
「嗯,我在南邊放了一臺割草機還有一隻耙子,都是新的,你如果要,我就給你帶上來。」
「價格怎麼算呢?」艾瑟克爾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心裡盤算著分期付款。
「我是說可以當作禮物送給你。」吉斯勒說。
「簡直不敢相信。」艾瑟克爾說。
「但是你得幫你上面的這兩家鄰居開墾新地。」
「好,沒問題。」艾瑟克爾說。他依舊不知道吉斯勒為何這麼做。「所以你在南邊還放著機器和工具?」
「我有很多東西要照管。」吉斯勒說。實際上,他沒多少東西要照料,但他喜歡這麼說。至於一臺割草機和一隻耙子,他隨便在哪個小鎮上都能買到,然後從那裡運上來就行了。
他在艾瑟克爾那裡和他談了很長時間,談到附近的其他開荒者,談到斯多堡的交易站、艾瑟克爾的兄弟,他兄弟剛剛結婚,已經搬到布里達布立克去住了,還挖了溝渠把水引出去。艾瑟克爾說肯定找不到一個來幫忙的女人了,除了一個叫奧琳的老女人,他沒有其他助手;這個老太婆最好的時候也沒有多好,但他覺得多虧有了她。那個夏天,有時候艾瑟克爾要日夜忙碌。興許他應該從海格蘭德找個女幫手,但這樣的話,他不僅要付她薪水,還要給她出盤纏。算下來也是一筆大花銷。艾瑟克爾還告訴吉斯勒,他接替了線路檢測員的工作,但他隨即又後悔了。
「那種工作只適合布理德那一類人幹。」吉斯勒說。
「對,說得沒錯。」艾瑟克爾承認,「但是報酬不少。」
「你有幾頭牛?」
「四頭,還有一頭小公牛。但是要長到賽蘭拉家的牛那麼大還要很久呢。」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艾瑟克爾急著要跟吉斯勒說:「巴布羅的事好像洩露了。當然洩露了,那麼大的肚子開始就很明顯,但最後她卻抽身而去,也沒帶孩子。這怎麼解釋呢?」
吉斯勒瞭解大概後,打斷他:「隨我走。」艾瑟克爾跟著他離開了屋子。吉斯勒擺出一副很權威的架勢。他們在樹下坐下來,吉斯勒說道:「現在跟我說說具體的。」
洩露了?當然了,怎麼能不洩露呢。這裡已經不是荒無人煙的野地,更何況家裡還有個奧琳。奧琳跟這事有什麼關係呢?嗬!更糟糕的是,她已經把布理德·奧森當成了敵人。如今還有什麼是奧琳不知道的?她就在這兒,當然能一點一點把艾瑟克爾的秘密挖出來。這是她生存的手段;對,從某種程度來說,她正是靠這些來生存的。現在不正是奧琳期待的嗎——她肯定要刨根問底!實話實說,奧琳現在已經太老,不適合在曼尼蘭看家養牛羊了,她應該回家過晚年去。但她怎麼會在這個關頭就走?她還沒了解事實真相,秘密還等著她去挖掘呢。她幹完了冬天的活,又幹完了夏天的活,正因為她想看布理德的女兒丟人現眼才會有如此經歷。春天雪還沒化,奧琳已經出去搜尋線索了。她在河邊找到了一個小青冢,很快看到上面鋪了一塊塊帶著草根的土。有一次她甚至很巧地碰到艾瑟克爾站在那兒,用腳踏平上面的土。這麼說艾瑟克爾是知道的!奧琳搖了搖頭髮花白的腦袋——沒錯,該是她出場的時候了!
艾瑟克爾不是個易於相處的人,而且還很吝嗇:乳酪數目都會數清楚,每條羊毛線都系得整整齊齊;奧琳根本無處下手,完全不能。還有上一年發生的那件事,她救了他的命——如果艾瑟克爾通情達理,就應該把這件事的功勞都歸給她,他欠的只有她。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艾瑟克爾還是和當時一樣把一半功勞歸給了布理德。沒錯,他肯定會說,那一天要是奧琳沒去,他就在雪地裡凍上一夜好了;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布理德也幫了大忙。這就是他對她的感謝!奧琳非常憤怒——全能上帝完全可以掉過頭不管他的這些子民!艾瑟克爾可以輕而易舉地從牛圈裡牽出一頭牛給她,然後說:「這頭牛是給你的,奧琳。」但他卻隻字未提。
那好,就讓他等著瞧吧——讓他等到最後要花不止這頭牛的代價吧!
整個夏天,奧琳抓住每一個機會和過路的人透露訊息,神神秘秘的。每次都要囑咐一句「千萬別跟別人說這是我說的」。奧琳還不止一次到村裡去過,現在那兒都是風言風語,像濃霧一般籠罩人們的面孔,傳進他們的耳朵裡;甚至到布里達布立克去上學的小孩子都會在一起交頭接耳了。最後區長不得不干涉進來,並親自向上級報告,請求他們的指示。接著他帶了一本筆記本和一名助理上山來,那一天他來到了曼尼蘭一邊作調查,一邊做記錄,然後走了。但三個星期以後他又來了,像上次一樣又是調查和做記錄,他挖開河邊的那個小青冢,看到一個孩子的屍體。奧琳給了他很大的幫助,作為回報,他得回答她的各種問題。對其中一個問題,他回答:是,艾瑟克爾要被逮捕。聽到這話奧琳嚇得拍起了手,她後悔不該把自己捲進來,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裡。
「那個女人,」她小聲問道,「那個巴布羅會怎樣?」
「那個巴布羅啊,」區長說,「她在卑爾根已經被通緝了,法律是不會手軟的。」說完他把那個小男孩的屍體帶回村裡去了……
難怪艾瑟克爾這麼急了。他向區長承認了一切,什麼都沒否決。他得為孩子的事負一部分責任;而且,他還給他挖過一個墳墓。現在他向吉斯勒求助下一步自己應該怎麼辦。他是不是會到城裡去,去接受一次新的更嚴重的審訊,還要在那裡受折磨呢?
吉斯勒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不是了;他聽完這麼長的敘述之後顯得有些疲乏,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起來甚至略顯遲鈍。他不再像早上那麼精明自負了。他看了看時間,站起身說道:「這件事得好好考慮。我回去好好想想,離開之前再給你答覆。」
吉斯勒走了。
那一晚他回到賽蘭拉,吃了一點兒飯就回屋睡覺了。一直到次日早上,很晚才醒來,他睡得很沉;看得出來,自從和那幾個礦主見過之後,他一直很疲憊。沒過兩天,他就打算走了。這時候他又恢復了之前的神清氣爽,付了一大筆食宿費,還給了小麗貝卡一枚亮晶晶的布朗。
他又對艾薩克說了一番話:「這次交易不成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總會成功的。目前,我只想阻止礦上的工作,留待觀察。至於那些人——幼稚!還想教訓我?聽到他們開的價錢了嗎?兩萬五!」
「是的。」艾薩克說。
「哎,」吉斯勒說著擺了擺手,好像要從心裡揮走這個讓人不快的價格,「要是我真的阻止了礦上的工作,對這一塊地界也沒什麼害處——相反,還可以讓人們學會和自然相處。不過村民們要感到不快了,去年夏天他們賺了不少錢,能穿上好衣服,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但現在這一切都要沒啦。哎,下面的那些人家對我友好一點是值得的,這樣事情興許會有所不同。現在他們只得看我心情了。」
說是這麼說,他出門的時候看上去不像是可以主宰村民命運的人了。他手裡拿著一袋食物,身上的白色馬甲也不怎麼幹淨了。這次來興許還是他的好妻子用她以前得的四萬剩下的錢支援的——誰說得準呢,可能真是她給的。不管怎樣,這次回去他是夠窮的了。
下山的時候他沒忘記去看看艾瑟克爾,給他說了說自己思考的結果。「我各方面都想過了,」他說,「案件目前已經暫停審理,尚未出結果,如果以後你被傳訊,必須把事情的經過都說出來……」
只是空話,別無其他。吉斯勒可能對這件事根本都沒想過。艾瑟克爾聽完只是心灰意冷地表示同意。但最後吉斯勒又閃現出他偉大的光芒來了,他雙眉緊蹙,體貼地說道:「要不然,我想辦法親自到那裡陪審。」
「啊,要是可以就太好啦。」艾瑟克爾說。
吉斯勒很快做出決定。「我看有沒有辦法,如是有時間的話。但是我在南邊還有一堆事情要照管。如果能來我自然會來。現在先再會吧,我會把機器寄給你的。」
吉斯勒走了。
他還會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