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救救我們!」奧琳驚恐萬分,「像我這樣的一個罪人都……」
布理德解釋道:「看到了?對,沒錯,我確實是看到你了。但你為什麼不喊出來呢?如果出了事你應該叫喊出來。我是看到你在那兒了,沒錯,不過我還以為你只是躺著休息呢。」
「你最好住嘴。」艾瑟克爾警告道,「你恨不得把我扔在那兒,希望我以後再也站不起來了。」
奧琳知道該怎麼辦了;堅決不能讓布理德進來插一腳。她必須是必不可少的人,不能再讓任何人進來干涉她和艾瑟克爾,把她對他的救命之恩分走。她救了他,只有她自己。接著她把布理德揮到一邊;甚至連斧頭和裝食物的籃子也不給他提。噢,這個時候她是完全站在艾瑟克爾這一邊的——但是等下次她到布理德家去喝著咖啡跟他閒談的時候,她就該站到他那邊去了。
「不管怎樣,還是讓我來提斧頭什麼的吧。」布理德說。
「不用。」奧琳替艾瑟克爾回答道,「他自己能提。」
布理德又繼續道:「你應該叫我的啊,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是死敵,你難道就不願意叫我一下嗎?——你叫過了?好吧,那你應該大聲一點,這樣我才能聽見嘛。當時吹著那麼大的風,什麼都聽不到……至少,你應該對我搖搖手的。」
「我沒有手可以搖。」艾瑟克爾回答,「你當時也看到我什麼情況了,整個人被壓在下面,什麼都抽不出來。」
「不,我發誓我沒看到。好吧,我真的沒聽到。給我,我來提這些東西好了。」
奧琳插進話來:「別纏著他了。他受了傷,身體不舒服。」
但艾瑟克爾的心思又活絡起來了。以前就聽說奧琳的作風了,這次要是讓她自己居功說救了他一命,以後肯定得花一大筆錢,還有解決不完的麻煩。最好儘量讓兩人平分功勞好了。他把籃子和工具交給布理德提;對,他說想歇歇手,讓他幫忙提一會兒。但奧琳可不允許,她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東西。兩方心領神會地較勁起來。一時間艾瑟克爾失去了支撐,布理德不得不扔下籃子去扶他,現在艾瑟克爾總算站穩了。
然後他們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布理德扶著艾瑟克爾的手臂,奧琳提著東西。奧琳提著籃子,滿心怨恨和怒火;不能攙扶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而只能提著籃子,簡直太倒霉了。布理德為什麼要來呢——讓他見鬼去吧!
「布理德啊,」她說,「他們說什麼來著,你把農場賣掉了?」
「誰在打聽這事啊?」布理德坦白地問道。
「怎麼啦,說到這事,我覺得沒什麼不可告人的吧。」
「那麼,你怎麼不來參加拍賣會,跟其他人一起叫價呢?」
「我——啊,你是在嘲笑我們窮人嗎?」
「哪裡,我還以為你現在已經發了家,身價抬高了呢。老塞維特的箱子還有裡面的錢不是都留給你了嗎?嘻嘻嘻!」
那份遺產並沒讓奧琳高興,也沒有叫她軟下心來。「對,老賽維特是好心腸一直惦記著我,這我沒話可說。但是自從他過世以後,身後留下的錢財根本不多。而且身上被剝個精光,寄人籬下的滋味,你應該很清楚;但是老賽維特如今住在天堂的豪宅裡面,而你我這樣的還只能留在世間遭人踐踏。」
「噢,你這人說的什麼話!」布理德輕蔑地說道,然後轉向艾瑟克爾:「好啦,很高興我能及時趕來——幫你把東西提回家。走得不是很快吧,嗯?」
「沒有。」
跟奧琳說話,站起來跟她辯論!從來沒有一個人辯得過她,結果只能是甘拜下風。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認過輸,也沒有人能和她一樣,能把天上說成地下,能這麼好壞不分,把善良和惡意、毒害的和無意識的話混淆在一起。而今,布理德竟當著她的面做出一副要把艾瑟克爾送回家的樣子!
「我想說的是,」她開始了,「那次有幾位先生到賽蘭拉去了,你把所有袋子裡的樣石都給他們看了嗎?嗯,布理德?」
「艾瑟克爾,」布理德說,「剩下這段路,我揹你吧。」
「不用了。」艾瑟克爾說,「謝謝你的好意。」
他們這樣繼續走著;現在離家也不遠了。奧琳必須好好利用路上的這點時間:「要是你能在生死關頭救下他就更好了。」她說,「但事實呢,布理德,你上山的時候看到他生死攸關,也聽到他呼救,但你也沒停下來去救他吧?」
「你最好閉嘴。」布理德說。
要是她能住嘴,也能走得輕鬆一些;他們跋涉在厚厚的雪地裡,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所有重物都扛在身上,但她沒有停住。奧琳可不是會住嘴的人,她還有一句溜到嘴邊的話沒有說。噢,這可是個危險話題,但她竟敢說出來了。
「還有巴布羅,」她說,「她是怎麼一回事?興許是逃走了吧?」
「沒錯,她是逃走了。」布理德無所謂地說,「留個位置好讓你冬天過來頂替她。」
不過這倒為奧琳開了個好頭;她現在可以讓別人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物;少了奧琳誰都不能長期應付下去——遠遠近近的人都要來請她。她本可以去兩個地方,對,三個地方去幫忙。還有牧師的住宅——他們也會很樂意她過去的。還有一件事——對,讓艾瑟克爾也知道好了,沒什麼壞處——他們願意給她很高的待遇請她過去做一個冬天,更不用說一雙新鞋子還有一張綿羊皮了。但她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她更願意來曼尼蘭,這裡的主人大方慷慨,一定會付給她遠遠多於別的人家付的工錢——所以她才到這裡來的。不,布理德不必刻意那樣走——這些年來,多虧了天上之父一直保佑她,在她面前開啟這家那家的大門,把她請進去。是的,似乎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天把她委派到曼尼蘭,拯救了他在這世上的一個生靈……
艾瑟克爾這時候好像又疲勞起來了;他的雙腿不聽使喚,看來快走不動了。奇怪,他原本多多少少好了一點,全身暖和,元氣恢復後,他已經能夠走路了。可是現在——他卻得靠著布理德才能撐起來!好像當奧琳談到她的薪酬問題時,才有了這種狀況;等她再說到她救了他一命時,情況更糟糕了。他是不是又在試圖縮減她的成就啦?天知道——但似乎他動起了心思。快到家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說道:「我還擔心我可能永遠走不到家了。」
布理德毫不猶豫地把他背了起來,他們就這樣走著。奧琳滿腹怨氣,而艾瑟克爾整個人都趴在布理德背上。
「我想說的是,」奧琳終於說了出來——「至於巴布羅——她不是懷孕好幾個月了嗎?」
「懷孕?」身背重負的布理德喘著氣說道。噢,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但是艾瑟克爾一直讓他背到家門口才下來。
布理德累得氣喘吁吁。
「對,怎麼了——孩子究竟生下來沒有?」奧琳問。
艾瑟克爾馬上打斷她,轉向布理德道:「今晚要是沒有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回家。」當然他也沒忘了奧琳:「還有你,奧琳,你是最先找到我的。我衷心感謝二位的幫助。」
這便是艾瑟克爾被救的整個過程……
接下來的幾天裡,奧琳除了那個偉大的夜晚,其他事一概不談;艾瑟克爾根本管不住她的嘴。奧琳會站在屋子裡指著某個地方,說正是在那兒,她被上帝的天使叫到門口,這才聽到了呼救聲——艾瑟克爾回到樹林裡幹活去了,當伐夠了木材,他再一車車地把這些運到賽蘭拉的鋸木坊去。
好,這一整個冬天,工作照常進行;運上山的是粗木頭,運回來的是鋸好的木板。現在要緊的是加快速度,得趕在新年前霜凍還沒下得嚴重的時候把這些活都幹完,不然鋸木坊就不能執行。一切進展得很順利,事事皆順人意。有時候碰巧賽維特拉一架空雪橇上山,他也會順便幫鄰居捎幾車木板上去。兩人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亂侃,很是愉快。
「進村的時候又聽到什麼新聞了沒?」艾瑟克爾問。
「怎麼,不多。」賽維特說,「聽他們說,又有戶新人家來買了一塊地。」
一戶新人家——沒什麼特別的;這只不過是賽維特的說法。現在每年都會有新住戶過來買下地;布里達布立克下面就有五戶新人家。越高的地方,發展得越慢,儘管山上的土質比下面肥沃得多。最有膽子,跑得最遠的是艾薩克,他定居在了賽蘭拉;他是所有人當中最有遠見,最有膽量的人。後來,艾瑟克爾·斯特隆來了——現在又來了一戶新人家。他們想在曼尼蘭下面買下一大片可耕的土地和樹林——那裡有得是土地。
「有沒有聽說那是什麼樣的一個人?」艾瑟克爾問。
「沒有。」賽維特說,「不過他要幾套已經蓋好的房子,到時候一收拾就能住人。」
「噢!看來是個有錢人了?」
「對,好像是。有妻子,還有三個孩子;馬和牛都有。」
「那麼,肯定是個有錢人了。還有什麼他的訊息嗎?」
「沒了。他三十三歲了。」
「他叫什麼名字?」
「他們說他叫艾倫。他那片地叫作斯多堡。」
「斯多堡?嗯,那麼不會是個小地方。」
「他是從沿海一帶來的。他們說他在那邊有個養魚場。」
「嗯——養魚場。不知道他會不會種地?」艾瑟克爾說。
「你就聽到這些嗎?還有沒有別的?」
「沒了。聽說他用現金付清了地契。這是所有我聽到的。他們說他那個養魚場肯定賺得非常非常多。現在他要在這邊開一家商店。」
「噢!一家商店?」
「沒錯,他們這麼說的。」
「嗯。就是說他要開一家商店了?」
這真是一則很重要的新聞,這兩個鄰居上山的時候前前後後就這事說了好久。真是大新聞——很可能在這個地方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對,這事說起來就得沒完了。這位新住戶打算跟什麼人做生意呢?是跟已經在這兒定居下來的八家住戶嗎?還是也打算從村裡吸引顧客?不管怎樣,那家商店對他們來說肯定意義重大;說不準,還會吸引更多的人來此定居。這一塊的地價將會上漲——誰能說得準呢?
他們不厭其煩地談了一遍又一遍。是的,這兩個男人各自懷著同別人一樣的興趣和目的,在此地定居的生活就是他們的世界;勞作、四季、莊稼就是他們生活裡的奇遇。這些興趣和刺激還不夠嗎?噢,已經足夠!多少次他們要廢寢忘食地工作啊!但是他們忍住了,他們堅持住了,而且沒人因此而沮喪;雖然在樹下被困了七個小時,但只要四肢還健全,這樣的事情也不會毀了他們的一生。一個坐井觀天的世界,一種毫無指望的生活嗎?那麼這個新的斯多堡,一個店鋪,深山老林裡的一家商店,這難道還不算他們的前景嗎?
他們一直談到了聖誕節的來臨……
艾瑟克爾收到了一封信,大信封上印著獅子像郵戳;是政府寄來的。他被委任接管布理德·奧森的職位,從元旦開始,接管電纜物資,一臺電報機器,一些工具和器具,並接替檢測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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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多堡,原文為「storborg」,「stor」=great,意思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