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巴布羅說,「不就是你不僅要把父親從家裡趕出去,還要搶他的飯碗嘛。」
沉默。
噢,這已經到了艾瑟克爾忍耐的極限了:「我可以告訴你,」他叫了出來,「你一點兒也不值得我為你以及你們家做的所有!」
「噢!」巴布羅說。
「不值得!」他把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然後站了起來。
「你嚇不了我,你也別想嚇倒我。」巴布羅嗚咽著說道,一邊往牆邊退。
「嚇你?」他重複了一遍,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我現在就想坦白問你,你對孩子做了什麼?是你把他淹死的吧?」
「淹死?」
「對,我在河裡看到他了。」
「噢,你看到他了?你已經——」她原本想說「聞過他了嗎」,但是看到他的臉色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所以沒敢說,「你到那裡去過,而且找到他了?」
「我看到他泡在水裡。」
「是。」她說,「應該是吧,因為就是在河裡生出來的;我滑進河裡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你滑倒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還沒爬上來孩子就出來了。」
「嗯,」他說,「但是你出門之前就帶了一塊包裹的布,你是不是做好了要滑進去的準備?」
「包裹布?」她重複道。
「就是一塊白布——你從我一件襯衫上剪下來的。」
「是的。」巴布羅說,「那是我帶去準備裝嫩松枝回來用的。」
「嫩松枝?」
「對。我不是告訴過你要拿它們來做什麼用了嗎?」
「是,你確實說過。你說還可以拿那些嫩松枝來做一把掃帚。」
「對,不管是做什麼吧……」
這次兩個人對著大吵了一番。吵了一會兒就平息下來,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但是可以說,沒有徹底平靜——不是,而只能說還過得去。巴布羅比以前小心謹慎而且更加恭順了;她知道時刻都會有危險。但正是因為如此,曼尼蘭的生活才更加壓抑和難受——兩個人既不坦誠相見,也沒有歡天喜地,而是互相提防起來。這種情況不會保持太久,但是隻要她存在一天,艾瑟克爾就得逼著自己安心活一天。他把這個姑娘帶到這兒來,看上她而且佔有了她,把自己和她的生活緊緊聯絡在一起;這一切若是要改變並非易事。巴布羅熟知這裡的一切:鍋碗瓢盆放在哪裡,山羊奶牛何時產羔,冬天的草料夠不夠,製作乳酪和食物分別需要多少牛奶——一個陌生人是絕對搞不清這些的,即便知道,讓他再去尋一個陌生人來幫忙也絕非易事。
噢,但是艾瑟克爾也曾多次想過辭掉巴布羅另尋一名姑娘過來幫忙;有時候她太惡劣了,他都不免害怕。雖然他很幸運,有時候可以跟她和睦相處,但她偶爾發作的兇狠面貌和殘酷行為讓他退避三分;不過她確實長得俏麗,偶爾也可愛動人,甚至會把頭深深埋進他的臂彎裡。過去確實有過那樣的時候——而今卻全不見了蹤影。不,謝謝——巴布羅再也不會有楚楚動人的時候了。但想要改變這些絕不容易……「那麼,我們馬上結婚吧。」艾瑟克爾勸她。
「馬上?」她說,「不行,我得先進城去看牙,牙齒都要掉光了。」
所以除了照常過日子以外,沒有別的辦法。而且巴布羅現在不拿薪水了,實際上比她該拿的要多得多;每次她跟他要錢的時候,他都會給,然後她像收了一份禮物一樣謝過他。但是艾瑟克爾完全搞不懂她那些錢花哪兒去了——她在深山老林裡能拿錢去幹什麼?她是不是存了私房錢啦?但一年到頭她這些錢有什麼好攢的,又為何而攢呢?
艾瑟克爾有許多搞不明白的事。他不是給她買過一枚金戒指嗎?那之後他們關係也好了一陣子;但沒有一直好下去,遠遠不是;但他總不能不斷地給她買戒指吧。總之——她是不是打算離棄他了?女人真是奇怪的東西!是不是哪裡有個擁有良田和牛羊的男人等著她?有時候艾瑟克爾忍不住因為這個女人的胡作非為氣得用拳頭砸在桌子上。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巴布羅腦子裡除了卑爾根還有那些城市生活之外別無其他。這無可厚非。但既然如此她為何還要回來呢?這可惡的女人!他父親發去的電報應該遠遠不能撼動她的想法吧;她肯定有其他緣由。現在她正在這裡,從早到晚,一年又一年,她看什麼都不滿意。這裡沒有得體的鐵桶,只有木桶代之;也沒有深底的平鍋,而只有煮鍋;不能散個步走到牛奶廠去,而是不停地在一處擠奶;只有厚重的靴子、黃色的香皂,以及塞滿乾草的枕頭;沒有軍樂隊沒有喧鬧的人群。這樣的生活……
那次大吵過後他們又多次發生過口舌。噢,真是時不時就要吵架!「你要是聰明的話,就不應該再說了。」巴布羅說,「以後別再提你對我父親做過的那些以及各種事。」
艾瑟克爾說:「好吧,我倒是做了什麼?」
「噢,你自己心裡很清楚。」她說,「但不管怎樣你不可能當得了檢測員。」
「是嗎!」
「是,你永遠都別想了。除非我親眼看到你當上,否則我是不會相信的。」
「興許你是想說我不夠格?」
「噢,你足夠優秀了,好得不得了……不管怎樣,你不會讀也不會寫,我就從來沒見過你拿起一份報紙看過。」
「至於這個,在我需要的範圍內,我既會讀也會寫。但是你,整天不停嘮叨,搞得我心煩。」
「好吧,那麼我們就攤開來講好了。」她說著把那枚銀戒指從手上拿下來扔到桌子上。
「噢!」過了一會兒他說,「還有一枚呢?」
「哦,要是你想把你送給我的戒指都討還回去,那我還給你。」她說著試圖把金戒指也取下來。
「你愛怎麼噁心就怎麼弄好了。」他說,「如果你以為我在乎……」他走了出去。
當然,理所當然地沒過多久巴布羅就又把兩枚戒指戴回去了。
後來,她根本不再把他關於死嬰的話當一回事。她只是哼一聲甩下頭。她從來不承認自己的罪行,只是說:「那麼,你以為是我把他淹死的嗎?你自己住在深山老林裡,能知道外面發生什麼嗎?」有一次,當他們說起這些,她好想跟他解釋,讓他看清自己是多麼死板頑固。在卑爾根的時候她就知道有兩個女孩兒幹過同樣的事;但是有一個太笨了,她沒把嬰兒殺死,而是讓他在外面凍死,因此被判了兩個月的監禁;另一個沒事。「不,」巴布羅說,「現在的法律已經不像過去那麼無情了,再說,也不一定會被人發現。」曾經有一個住在卑爾根旅館裡的女客人殺死了兩個嬰兒;她是克里斯提尼亞人,還戴一頂帽子——帽子上插著羽毛。她因殺死第一個而被判了三個月,然而第二個一直沒被人查出來過。
艾瑟克爾聽她說著這些,更加害怕這個女人了。他曾私下思考,試圖看清這一切,但最後卻發現她是對的。他自己把這些事看得過於嚴重了。巴布羅下流粗俗,根本不值得他重視。滅嬰這樣的事在她看來根本不值一提,沒什麼嚴重的;作為一個女用人,她只會從她庸俗不堪,道德敗壞的角度看待這一問題,這原本就在意料中的。這一點很明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從來不願花上一個小時去思考問題,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輕鬆過活,毫不拘謹,永遠淺薄無知,永遠只是個女傭。
「我得去看看牙。」她說,「還要買一件新斗篷。」現在有一種流行了幾年的新式中等長度的斗篷,巴布羅要買一件來穿。
她居然把這一切看作理所當然,艾瑟克爾還能說什麼呢?而且他也不總是懷疑她;她自己也並沒有坦白自己的罪行,她一次又一次否認了所有,沒有義憤填膺,也沒有過於堅持,而是把這當作很平常的一件事,就好像一個女傭否認自己打破了一隻碟子一樣,也不管是否是她做的。但是過了一兩週,艾瑟克爾實在忍無可忍了。有一天他突然在房間中央定定地站著,好像突然醒悟出了真相。天啊!大家肯定都看到過她大著肚子的樣子,太明顯了——現在她的身材已經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了——可是孩子上哪兒去啦?要是有人來找怎麼辦?他們早晚會問起來的。他們應該到教堂的墓地去體體面面地把孩子葬好,而不是隨便葬在樹林裡或是他的農場上……
「不,這樣只會讓人家大驚小怪。」巴布羅說,「他們一定會把他解剖、驗屍什麼的。我可不想惹麻煩。」
「只希望以後不要惹上更大的麻煩。」他說。
巴布羅只是簡單問道:「有什麼好擔心的?就把他放在那裡好了。」對,她還笑著問:「難道你是怕他會來找你嗎?別想這些沒意義的事了,以後都不要提了。」
「嗯,好吧……」
「是我把孩子淹死的嗎?我告訴過你了,我滑進了河裡,然後他自己淹死了。你腦子裡那些事情我真沒聽說過。還有,不論如何,不會有人發現這事的。」她說。
「同樣的事,可是當初賽蘭拉的英格爾就被人發現了。」艾瑟克爾說。
巴布羅想了一會兒:「嗯,我不擔心。」她說,「現在法律已經不一樣了,你要是讀過報紙就會知道。有很多人幹過這樣的事,卻都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巴布羅又在向他解釋和開導他了——讓他把一切都看開些。她在外面生活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她也瞭解,這一點不是沒有用處的。此刻她坐在這兒,配他還真是綽綽有餘。她接二連三提出了三點:首先,那事她並沒有幹過;其次,即便她做過這事,本身也不是特別嚴重;最後,這件事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在我看來,什麼事都會被人發現的。」他反對。
「絕對不是。」她回答。接下來,不知道是想讓他驚訝,還是為了鼓勵他,又或許是虛榮作祟,她為了自吹自擂一番,總之,她道出了一件頗讓他意外的事情。「我自己就幹過一件從未被人發現的事。」
「你?」他說,完全不敢相信。「你做過什麼?」
「我做過什麼?殺了一樣東西。」
可能,她一開始並不想說太多,不過她還是說了下去;他怔在那兒,睜圓了眼睛盯著她。這絕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膽量;僅僅是她的自吹自擂和庸俗的炫耀而已;她只是想靠此抬高自己。他卻沉默了。
「你不相信我嗎?」她喊道,「你還記得報紙上登的那則關於在海港那裡發現死嬰的新聞嗎?那是我乾的。」
「什麼?」他說。
「嬰兒的屍體啊。你難道不記得了嗎?上次你給我帶的那份報紙,我們一起在上面看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叫出聲來:「你一定是瘋了!」
被他打斷後,她反而更興奮了,好似給了她一種人為的力量,以至於她甚至開始講述起了細節:「我把他裝在箱子裡——當然,那時候他已經死了——他剛生出來我就把他弄死了。後來我們出港的時候,我在船上把他扔進了海里。」
艾瑟克爾一臉陰沉一語不發地坐在那兒。她一直在說,這已經是多年前她剛來曼尼蘭時候的事了。所以,從這件事上他應該知道並非所有事情都會暴露的,絕不是這樣!如果大家做的事情都會暴露,那麼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城裡那些已經結婚了的人,他們做過的事可怎麼辦?他們把孩子殺死在腹中——還都是請醫生來做的。他們只想要一個孩子,頂多兩個,所以只得在孩子出生前請醫生來把他們做掉。噢,艾瑟克爾應該明白這樣的事情在外面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噢!」艾瑟克爾說,「那麼我想,這個孩子也是你請醫生來做掉的吧?」
「不,我沒有。」她儘量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小心流產了。」她說。即便是這個時候她估計還想說明即使她做了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很顯然,她已經習慣把這樣的事情看得很淡;現在對她毫無影響。也許殺死第一個孩子的時候還有些不適應,有點難辦;但是第二次呢?她如今想起舊事,只覺得恍若隔世:這只是一件發生過的而且可以解決的事。
艾瑟克爾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屋子。他對巴布羅殺死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這事倒不十分在意——這事與他無關。在她來他家之前懷過一個孩子這事他也不在意;她不是純潔的姑娘,也不會裝作純潔,事實上還很淫蕩。她毫不隱瞞她在性愛方面的知識,而且在黑暗中教了他不少東西。也不錯。但是這個孩子——他肯定不情願失去他;這樣一個小男孩兒,一個包在一條裹布裡的白淨的小東西。如果這件事真是她乾的,那麼她就真的傷害了他,艾瑟克爾——把他引以為傲的紐帶剪斷了,而這是無法彌補的。但也很有可能是他誤會了她,不管怎樣,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滑進了水裡。但是那條裹布——她從衣服上割下來帶走的那塊布……
就這樣,時間也一點一點過去,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接著又到了晚上。最後艾瑟克爾躺了下來,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一直過了好久方才入睡,這一覺就睡到了次日早晨。又是新的一天,過了這天,還是一天又一天……
巴布羅還和以前一樣。她見過世面,原野裡別人以為很嚴重的事情在她眼裡無非都是小事一樁。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好事;她既聰明過人,頂得上他們兩個;又坦然過人,也頂得上別人兩個。她本身看起來絕不是兇惡的怪物。巴布羅是個怪物嗎?當然不是。她是個漂亮的姑娘,藍色的眼睛,還有微微挺起來的鼻子,幹活的時候又動作敏捷。她或許徹底厭倦了農場上的惡生活以及那些需要不斷刷洗的木桶;也許也厭倦了艾瑟克爾以及她過的那種冷清單調的生活。但是她從未殺過一頭牛,艾瑟克爾在夜裡也從未發現她拿著一把刀站在他面前對著他。
只有一次他們恰好又談起樹林裡的那具屍體。艾瑟克爾還在堅持說應該把他埋到教堂邊那塊神聖的墓地去;但她又堅持說就這樣已經足夠。接著她說了一番道理,試圖證明她這想法合情合理——噢,真夠厲害的,她看得夠遠;還能用她那小得可憐的野人腦袋去思考問題。
「如果這事暴露了,我會去找區長談談;我以前在他家服務過。還有,區長夫人會幫我求情的,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這樣的人來幫他們說話,而那些人也都逃過了呢。對了,還有父親,他認識所有的大人物,自己還當過助理什麼的。」
但是艾瑟克爾只是搖著頭。
「怎麼,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認為你父親真的什麼都可以解決嗎?」
「你都知道!」她憤怒地叫起來,「你把他和我們一家都害了,不僅搶走了他的農場,還把他的飯碗搶走了。」
她自己似乎認為最近她父親的名譽被毀了,她也因此遭受損失。那麼艾瑟克爾還能說什麼呢?他只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人,一個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