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那天找不到巴布羅。但不是說她徹底失蹤了,而是說她不在房子裡。
艾瑟克爾盡其所能做起了木匠活;還努力想為新房子裝上一扇玻璃窗戶以及一道門,他把所有時間都投入了這項工程裡。但中午已經過了好一會兒,還不見人來喊他吃飯,他只好自己走進小屋裡。裡面沒有人。他給自己做了點吃的,一邊吃一邊四處看。巴布羅所有的衣服還都掛在那兒;她估計上別處去了吧,應該是這樣。他又回到新房子那裡忙碌去了,忙了一會兒,又回到小屋裡去看——不,屋裡還是沒有人。她肯定在哪兒躺著吧。他出去找她。
「巴布羅!」他喊著。不,他已經尋遍了房子周圍,還到周邊的樹林找了很久,一邊叫一邊找了也許有一個小時——無人應答。直到走了很遠,他才發現她躺在一處被樹林遮蔽的地上,溪水從她腳邊流過去,她赤著腳,光著頭,背部也全都溼透了。
「你怎麼躺在這兒?」他說,「剛才怎麼不答應我呢?」
「我答應不了。」她回答,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到。
「怎麼啦——你掉進水裡去了?」
「對。滑進水裡了——噢!」
「現在還疼嗎?」
「啊——現在不疼了。」
「不疼了?」他說。
「對。扶我回家。」
「那個……哪兒去了?」
「什麼?」
「那個——孩子呢?」
「不。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是。」
艾瑟克爾整個人陷入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裡。
「那麼,你把孩子放哪裡了?」他問。
「你沒必要知道。」她說,「扶我回家吧。他已經死了。只要你稍微扶著我肩膀我就可以走。」
艾瑟克爾把她扶回了家,讓她在椅子上坐下來,她身上還滴著水。「已經死了嗎?」他問。
「我已經告訴過你他死了。」她回答。
「那麼,你對他做了什麼?」
「難道你還想聞聞他嗎?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弄了什麼吃的沒有?」
「可是你為什麼要下到水邊去?」
「到水邊去?我是去找一些嫩松枝。」
「嫩松枝?拿來幹嗎?」
「拿來刷水桶。」
「那條路上沒有嫩松枝。」
「你幹你的活去吧。」她說道,聲音沙啞,有些不耐煩,「我當時在水邊幹什麼呢?我只想拿些嫩松枝來做掃帚。剛才問你有沒有什麼吃的,你沒聽到嗎?」
「吃的?」他說,「你現在感覺怎樣了?」
「已經很好了。」
「我想我得去請醫生上來。」
「那你試試吧!」她說著站起身來,要找乾衣服換上。
「好像你錢多得沒地方花一樣!」
艾瑟克爾回去幹活了,但根本沒幹多少,只是弄出錘錘打打的聲音,好讓她聽見。最後他裝好了門框,縫隙處和窗框邊緣都用草根的土糊上了。
那一晚巴布羅無心吃飯,但依舊四處走動,一切照舊,不停地忙這忙那——到了擠奶時間她又到牛棚裡給牲口擠奶,只不過在跨進門檻的時候比以前更加小心謹慎。她晚上照例到草棚裡過夜。艾瑟克爾進去看過兩次,她都睡得很沉。這一晚她睡得很香。
次日清晨她差不多恢復了。只不過聲音太過沙啞,幾乎說不出話來,加上脖子上又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他們不能再在一起交談了。幾天後,這事便不再被提起,因為其他的事漸漸襲來,舊事便也就拋在了一邊。按理說,新房子蓋好後應該先放幾天,讓木料間緊靠固定些才對,但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了;他們得馬上搬進去,好給牲口騰出屋子。所以房子蓋好後他們就搬了進去。接著就是種馬鈴薯,之後又是把麥子收進來。日子就這樣過著,和從前一樣。
但有足夠的跡象——不管大還是小——表明,在曼尼蘭有些東西已經變味了。如今巴布羅感覺自己和別的普通用人一樣,待在這兒很不自在,也沒有在此長待的必要。艾瑟克爾發現自從那個孩子死後,自己對她的掌管力已經漸漸變弱。他過去曾經信心滿滿地想:等到孩子生出來就好啦!可如今孩子是來了,卻又走了。甚至最後巴布羅把手指上的戒指都褪了下來,一枚也不再戴了。
「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他問。
「我什麼意思?」她抬起頭說道。
但現在很明顯,她已經打算背信棄義離開他了。
而今他已經在小溪裡找到了嬰兒的屍體。並非是他特意去搜尋,去過問這事;他幾乎完完全全知道屍體會在哪裡,只是他懶得去找。而今他無意看到後,卻再也放不下這事了。鳥兒在上空盤旋,開始只是唧唧喳喳亂叫的松雞和烏鴉,之後在叫人眩暈的高空中出現了兩隻老鷹。開始只有一隻鳥看到有東西埋在那裡,而後便和守不住話的人一樣,開始往外瘋傳。艾瑟克爾從漠不關心中被喚醒,他找了個機會到那個地方去看。他看到那個小東西埋在一堆蕨草和嫩枝下面,用衣服包著,外面還裹了一塊毯子。懷著滿心好奇和驚恐,他把毯子開啟一角觀看——眼睛閉上了,漆黑的頭髮,是個男孩,雙腿交叉著——這便是所有他能看到的。裹布本來是溼的,現在已經幹了;整個屍體就像被擰得半乾的衣服。
他不忍心光天化日地把他留在那兒,或許在他心裡,他擔心這樣會給自己和農場帶來不幸。他跑回家帶了把鐵鏟來,挖了一個很深的墓穴;但因為離小溪太近,所以水流了進來,他不得不把墓地移到離河岸更遠一些的地方。他工作的時候,原本害怕被巴布羅尋到的心情全都消失了;心裡升起的反而是一種對抗和憤恨的心情。讓她來吧,他會叫她整潔且體面地把屍體包裹起來,不管他是否已經死了!他心裡很清楚失去孩子以後他隨之就失去了什麼;他現在要面對的是將失去一個助手,然後孤單一人在這個農場上忙活——就這樣,永遠這樣下去,自己應付農場如今與初期比已經翻了三倍的牲口。讓她來吧——他才不怕!但是巴布羅——她或許已經猜到他在哪兒幹著什麼了吧;不管怎樣,她反正沒有來,艾瑟克爾自己盡全力好好包裹了屍體,然後把他放到新的墓穴裡去。他照原先那樣在墓頂上蓋上草皮,把所有東西都蓋好。當他做完之後,樹叢中便只看到一個青色的小土墩了。
他回家後看到巴布羅正在家門外。
「你去哪裡了?」她問。
他心裡的苦澀應該已經散盡,因為他只是這樣回答道:「沒去哪兒,你呢,去哪裡了?」
噢,但是他臉上的表情肯定讓她害怕了;她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他跟在她後面也走了進去。
「你聽著,」他直白地問了出來,「你把這兩枚戒指褪下來是什麼意思?」
巴布羅,她現在也許覺得應該讓他一步,於是笑呵呵地回答道:「哎,你今天太嚴肅了——我忍不住想笑!不過你要是想讓我平時也把它們戴上,那又怎樣呢,我照做就是了!」接著她把戒指拿出來,套在手指上。
但是看到他一臉傻笑的滿足表情時,她膽子又變大了。「我想知道,除了這個,我還做錯了什麼?」
「我沒什麼要抱怨的了。」他回答,「你只要跟從前一樣就好,我指的是,跟你開始到這兒來的時候一樣。」
兩個人要想長期相處並總是氣味相投並不容易。
艾瑟克爾繼續說下去:「我把你父親的農場買下來,是因為想到或許你更想去那裡住,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搬過去住。你覺得怎樣?」
噢,他又在讓步了;他一心害怕她離他而去,害怕沒有了幫手,農場和牲口就再無人幫忙照管——這些她都知道!「是,你以前這麼說過。」她冷冷地答道。
「沒錯,我是說過;但是沒得到任何答覆。」
「答覆?」她問,「噢,聽到這些讓我噁心。」
艾瑟克爾完全可以認為自己已經非常寬宏大量;他讓布理德一家人繼續留在布里達布立克,而且他把農場上的豐收糧食全部買進來了,但他只運走了幾車乾草,馬鈴薯全都留給他們了。巴布羅現在還跟他作對真是太不可理喻了;但是她根本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反而問道:「所以你現在打算把家搬到布里達布立克去,讓我家人無家可歸是嗎?」
他沒有聽錯吧?他目瞪口呆坐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打算好好解釋一番,但最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答道:「不過,他們不是打算搬到村裡去嗎?」
「別問我。」巴布羅說,「沒準你已經在那兒為他們找到了一個住處?」
艾瑟克爾還是不想跟她爭吵,但他忍不住讓她看出了他對她這番話感到驚訝,有一點兒驚訝,「你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了。」他說,「雖然看起來你本意並不想傷人。」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意思。」她回答,「還有,你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家人搬到這兒來?——回答我這個問題!這樣我媽媽還可以給我打打下手,不過,興許你覺得我幹什麼活,壓根兒不需要幫助吧?」
當然她這麼說也有些道理,但大部分都是說不過去的。如果布理德一家來了,那麼他們就要住到小屋裡去,這樣一來艾瑟克爾就找不到地方給牲口住了,它們還得跟以前一樣擠在那個破爛的棚子裡。這個女人想幹什麼?——難道她腦子裡一點智商都沒長嗎?
「聽著,」他說,「你可以請一個女傭來幫你。」
「現在——冬天快來了,農活最閒的時候?不,我以前需要的時候你就該想到了。」
至於這個,她又確實說得沒錯,當她身纏重活或者生病之時——才是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但是巴布羅老是自己就把工作做完了,好像一切都不是什麼大事;她和平常一樣動作機敏,腦子聰明,自己就把工作做完了,從沒提起過要找人來幫忙。
「嗯,我無論如何也搞不懂了。」他無奈地說道。
沉默。
巴布羅問道:「那你把父親的檢測員工作接任過來是什麼意思?」
「什麼?這是誰說的?」
「這個啊,別人都這麼說。」
「怎麼……」艾瑟克爾說,「別人確實這麼說,興許最後會是事實;我不否認這個。」
「噢!」
「不過你為什麼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