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艾薩克從村裡帶了一匹馬回來。沒錯,正是這樣;他從區長助手那裡買來了這匹馬;吉斯勒說得果然沒錯,這匹馬正是主人拿來賣的,不過總共花了他兩百四十克朗——合六十塊銀元。如今馬的價格漲得太誇張了,想當初艾薩克還小的時候,最好的馬也才賣五十塊。

不過為什麼他不自己養一匹馬呢?這事他不是沒考慮過,他也曾想過買一匹漂亮的小馬——而且足足觀望了兩年。不過只有把花在農場上的精力分散出來,才可以養好一匹馬,所以他不可能在等到一匹馬可以派上用場,能馱東西之前都把田地放著荒廢掉。不過區長助理卻是這麼說的:「我不喜歡為了養一匹馬而花更多的錢;我出門工作之後,光靠家裡的女人根本弄不到足夠餵它的草料。」

艾薩克老早就想買一匹馬了,這主意在他心裡藏了好幾年;並不是因為吉斯勒說的話他才去買的。同時,他也用心做了很多準備工作;做了一個新隔間,還有夏天要用來牽它的韁繩。至於馬車,倒是已經有現成的了。如今最重要的還是草料問題;當然,這一點他是斷然沒有忽視的,要不然他去年怎麼會拼命地又耕出最後的一塊地,就為了讓它長出更多的草料,在保證留住一頭奶牛的同時還足夠餵養一匹馬呢?如今這塊地已經播下了青飼料的種子,打算為生產小牛的奶牛提供飼料。

沒錯,艾薩克想得已經很周到,只為了讓英格爾像過去一樣為他拍手,稱讚他。

艾薩克還從村裡聽到了其他新聞:布里達布立克要出售一些田產什麼的,已經在教堂外面貼了公告。少量莊稼——乾草和馬鈴薯——可以一併拿走。沒準牲口也全順道送了;只有幾頭小牲畜,沒有大的。

「他難道打算把家裡的所有東西都賣掉,什麼都不留嗎?」英格爾驚叫道,「那他去哪裡住啊?」

「住在村裡。」

這是事實。布理德已經打算回村裡去了。本來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打算說服艾瑟克爾·斯特隆,讓他和巴布羅一同在那裡住,不過艾瑟克爾沒答應。布理德絕不會破壞艾瑟克爾和女兒的關係,所以他也沒有強求,即便這是繼他的家業敗落之後的又一沉重打擊。艾瑟克爾是打算在秋天之前就把新房子蓋好的,既然這樣,為什麼他和巴布羅不可以搬到新房子裡去住,然後讓布理德住在老房子裡呢?不!這就是布理德,他看問題和那些在荒野裡定居下來的普通農民絕對不一樣;他理解不了艾瑟克爾蓋新房子是為了給越來越多的牲口騰出房子,那間舊草房到時候要拿來做牲口棚。即便他解釋了好半天道理,但布理德依舊不明白,他認為人類比牲畜重要,這一點是無可厚非的。不,在這兒定居下來的那位根本不這樣看,在他的眼裡,必須先考慮牲口;反正一個大活人冬天的時候也可以找到安身之處。但是現在巴布羅出面了:「這麼說,你覺得牲口都比我們重要了是嗎?我現在才知道這一點。」就這樣,艾瑟克爾因為沒有收留她家人就要跟他們樹敵了。不過他是不會屈服的。艾瑟克爾可不是個好脾氣的笨蛋,相反,他現在越來越留心了;他明白如果那麼一大家子搬進來,那就得他拼命給他們養家餬口了。布理德叫女人少說,他表示自己是厭倦了深山老林裡的生活才想到村裡去換換環境的——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才要賣掉房子。

噢,不過說實話,並非布理德自己在賣房子,而是銀行和店老闆娘在賣布里達布立克,只是為了顧全布理德的面子才說是他賣的。他覺得這樣才可以不讓自己丟臉。不過,碰到艾薩克的時候他並沒有垂頭喪氣;他安慰自己說他畢竟還是那兒的電路檢測員;怎麼說這兒還有個固定收入呢;以後還可以一路升到區長或者其他的位置。當然,這一變化還是叫他有些不捨和難過;畢竟這麼多年了,這塊地是自己親手開墾、耕種過的地,已經生出了感情,要告別當然沒有那麼容易。但是布理德這個傢伙,他一向不是那種會長時間沮喪不已的人,這正是他最大的優點和最值得肯定的地方。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突然興起要當一個耕種者,那只是一時衝動。當然,這件事最後以失敗告終了,不過他又以他一貫的空想作風開始做其他的,而且進展順利;誰能說不是呢——沒準他那些礦產樣石不久就會給他帶來一大筆財富呢!而至於巴布羅呢,他已經將她安置在曼尼蘭了,他可以保證,她現在絕對不會離開艾瑟克爾·斯特隆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的。

布理德·奧森曾經說過,只要他身強體壯,可以為自己以及那些尊重他的人做點事就足夠了。孩子們也慢慢長大,而今他們已經不小,可以到外面的社會上自食其力了,他這麼說。黑格爾已經到青魚養殖場那裡工作了,而凱瑟琳也到醫生家做幫工去了。現在家裡只剩下最小的兩個孩子——罷了,罷了,還有一個也快生了,是啊,但不管如何……

艾薩克還聽說了村裡另一個新聞:區長的太太生了一個孩子。英格爾對此頗感興趣:「男孩還是女孩?」

「怎麼了,他們也沒說是男是女。」艾薩克說。

以前區長夫人在婦女俱樂部裡一直愛談論窮人家裡居高不下的嬰兒出生率,說最好給她們選舉權,這樣就可以對她們自己的利益有發言權,不過現今她自己倒是也生了孩子。現在她不好再侃侃而談那些了。是的,牧師的太太就說:「她以前就喜歡管別人的事——如今自己的都沒有管好,哈哈哈!」之後這句話也成了傳遍全村的妙語,大家都知道是什麼意思——英格爾當然也知道,什麼都不懂的只有艾薩克。

艾薩克只知道工作,忙碌自己的事情。他現在已經是個富人了,有一個很大的農場,雖然有了那筆意外之財,但他沒有亂花;而是把錢存了起來。如果他是生活在村裡的,興許外面花花綠綠的世界會影響到他;外面是個浮華煩躁的世界,還有這些或那些講究和做派;這樣一來,他也許會買上一堆沒有實際用處的多餘東西,平時也會穿著他那件本來只有週日才穿的紅襯衫。而這個遠離鬧市的深山老林,正好讓他擺脫了毫無節制的生活方式。在山裡,他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每逢週日,清早起來洗漱一番,還可以到河裡去淨身。至於那幾千塊錢——噢,那是老天的恩賜,理應完好無損地存下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他地裡產的莊稼,還有牛羊奶,這些就已經足夠應付他每日的開銷了,甚至綽綽有餘。

當然,艾勒蘇就懂得多了;他建議父親把這筆錢存到銀行裡去。想法倒是不錯,不過,艾薩克一直拖拖拉拉到了現在——沒準其實根本就不會拿去存。倒不是艾薩克根本不想採納兒子的意見;因為後來事實也證明了,艾勒蘇不笨。現在正是割曬草料的季節,他帶著一把大鐮刀,想盡一己之力——不過再怎麼努力他還是無法掌握這東西。他每次都緊緊跟著賽維特,讓他幫自己磨刀。但艾勒蘇有一雙長長的手臂,翻起草來,沒人能比得上他。現在,他正和賽維特、奧利波爾丁還有女傭簡森在田裡忙著收割這一年的第一季乾草。艾勒蘇盡心盡力割著草,不斷耙著草料,直到手上起了泡,這才不得不用破布包紮了一番。前一週他一直沒什麼胃口,而今幹起活來卻也不差勁。這個孩子不知道經歷了什麼事,看起來似乎是經歷了失戀一類的事;這讓他終生難忘的哀愁倒是叫他重又振作起來。還有,你們看,他現在已經抽完了從城裡帶來的菸草;照理說,這已經足以讓一個職員去用頭撞門並在不少事情上發洩不滿情緒了。但是沒有,艾勒蘇反倒變得更穩重更堅定,身板也挺得更直了;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大丈夫。即便是經常拿他逗樂的賽維特現在也不能難倒他了。今天,兩人俯身趴在河邊的大石頭上喝水,賽維特又挖苦他了,說要弄點優質的地衣曬乾了給他當菸草抽——「要不然你試試抽生地衣?」他說。

「我給你抽下試試。」艾勒蘇說著伸手把賽維特的腦袋按進了水裡。噢,這傢伙!賽維特回到家之後頭髮還在滴著水。

看到兒子幹活越來越有勁,艾薩克不禁想道:「看來艾勒蘇比以前好多了。」他對英格爾說道:「嗯——我在想,艾勒蘇會不會打算在家裡長待下去?」

她也特別地慎重起來:「我也說不準。不,我估計他不會的。」

「嗬!你跟他說過這個了?」

「沒有——嗯,對,我跟他提過一點,可能是。不過我想他是不會長待的。」

「我現在想弄清楚——你說要是把一塊地給他自己……」

「你什麼意思?」

「如果弄一塊地給他自己管理會怎樣?」

「不會怎樣。」

「怎麼,難道你跟他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你自己難道不明白嗎?不,我看艾勒蘇不是幹這個的料。」

「別坐在那兒說他的壞話。」艾薩克公正地說道,「反正我看到的就是他如今在地裡乾得很棒。」

「嗯,可能吧。」英格爾順著他說。

「我就搞不懂你為什麼要否認那個孩子,他有什麼問題呢?」艾薩克大聲說,明顯不高興了,「他現在每天都在提高,你還想要求他怎樣?」

英格爾嘟囔著:「是這樣,他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他了。不然你可以去跟他談談背心的事看看。」

「背心?你什麼意思?」

「他說以前在城裡的時候,一到夏天就要穿上白色的背心。」

艾薩克聽到這個,沉思了一會兒。他怎麼也想不通。

「那麼,他就不能買一件白背心嗎?」他說。艾薩克覺得這有些不可理喻;當然,這應該只是女人的瘋話罷了。在他看來,那孩子要是想穿白色背心,完全可以穿啊,沒人阻止他;不管怎樣,他不理解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所以想放下這個問題繼續說點別的。

「那麼,如果把布理德的那塊地買下來給他經營,你覺得怎樣?」

「給誰?」英格爾說。

「他啊,艾勒蘇。」

「給他布里達布立克?不行,這個不值得你去操辦。」

實際上,這件事情她已經跟艾勒蘇談過了,她早就從那個守不住嘴的賽維特那裡聽說了這事。再說了,為何要讓他為這事保密呢?他父親告訴他不正是為了讓他去探探口風嗎?這也是他頭一次把賽維特當作中間人了。那麼,艾勒蘇又是怎麼回答的呢?跟以前他在家信裡說的一樣,不行,他不願意拋棄學得的知識,去當一個無名之輩普普通通過一輩子。這正是他說的。當然了,他母親也曾勸說了一番,但是艾勒蘇絲毫不加理睬;他對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規劃。年輕人的想法一直深不可測。很可能自從上次的事情發生了以後,他不願意待在這裡,與巴布羅做鄰居。誰知道呢?但他和母親談起這些的時候信心滿滿的,說他以後在城裡一定能謀到比現在這個高很多的職位;他可以去級別更高的官員那裡當職。他會越來越好的,會在外面有大出息的。可能在不久的幾年裡,他就當上了區長或者燈塔的管理員,沒準還會在海關局那裡謀到一官半職的。這麼多的路正向這個有學識的年輕人敞開著。

不管怎樣吧,他的母親最後也想通了,贊同了他的觀點。她現在對自己的事還有些擔驚受怕;外人對她的成見還未徹底消除。上一個冬天她時不時還會讀讀某一本祈禱書,正是從特隆金的那個機構裡帶回來的。而今看來,艾勒蘇某一天會當上區長呢!

「怎麼就不會呢?」艾勒蘇說,「郝耶達爾區長以前不也只是我在的那個部門任職的一個小職員嗎?」

前程似錦啊。他母親也勸他不要放棄自己的事業墮落下去。一個在深山老林裡生活的人能有什麼大出息啊?

但是為何艾勒蘇現在要在父親的農場上拼命幹活呢?誰知道啊,興許有他自己的理由。也許是因為他那天生的驕傲和自尊心吧,他不想讓人看輕;而且,在他離開家之前給父親留下一點好印象倒也不是壞事。說實話,他在城裡還欠了些零零碎碎的債務,最好可以馬上還清——這樣可以保持他的信譽。不過這可不是一百來塊錢的事——實際上數目不小。

艾勒蘇才不是傻子,相反,他有他自己的精明狡猾之處。他看到父親回了家,知道他會坐在窗子前往外看,於是趁著這機會不如多賣賣力,加把勁幹活——反正這沒什麼壞處,而且沒準對他有所幫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