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賽維特叔叔也過世了。艾勒蘇在那兒照顧了他三個星期,直到他去世。葬禮是艾勒蘇一手操辦的,一切順利;從鄰近村舍家裡買了金鐘倒掛花;將一面借來的旗子升起一半,又到商店裡買了黑紗把百葉窗遮住。艾薩克和英格爾也被叫去了,他們參加了葬禮。艾勒蘇以主人的身份用茶點招待了來賓;對,屍體出來後,他們還唱起了聖歌。入殮的時候艾勒蘇還發表了合適的講話,他母親既自豪又感動,一直用手帕擦著眼睛。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
接著艾勒蘇跟著父親一道回家,雖然艾勒蘇極力把手杖藏在袖子裡,不過還是不得不當著父親的面帶著他那件春裝大衣。一直到他們坐上船之前都沒出什麼差錯,上船後他父親不小心坐到了那件衣服上,聽到一聲破裂聲。「那是什麼?」艾薩克問。
「噢,沒什麼。」艾勒蘇說。
不過他也沒有把那根斷了的手杖扔掉;一回到家,他就急著找管子,打算拿來修理手杖。那個本性難改的賽維特說:「我們可以修好的,聽著,去弄兩塊結實點的木板把它包起來,然後用蠟線緊緊綁起來……」
「我要用蠟線把你緊緊綁起來。」艾勒蘇說。
「哈哈哈!是嗎,沒準你還要用一條紅吊襪帶綁得整整齊齊的吧?」
「哈哈哈!」艾勒蘇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他去跟母親要了一隻舊頂針,把頂磨掉,做了一圈很不錯的金屬套。噢,別看艾勒蘇手又長又白,做起事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兩兄弟還是像以前一樣經常互相逗樂。
「賽維特叔叔的遺產都是我的了嗎?」艾勒蘇說。
「你已經拿到了?有多少啊?」賽維特問。
「哈哈哈,先不告訴你有多少,你這個老財迷!」
「好吧,不管怎樣,反正都歸你了。」賽維特說。
「五千到一萬吧。」
「銀元?」賽維特情不自禁叫出聲來。
現在艾勒蘇已經不用銀元來說了,不過這個時候他也不想否認,所以只是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直到第二天,他才又提起了這檔事。
「昨天你把所有的都給我,你不後悔嗎?」
「笨蛋!當然不。」賽維特說。他說是這麼說,但是——五千呢,整整五千啊,這畢竟不是小數目!如果他哥哥不是個小氣的印第安人的話,就應該分一半給他。
「那麼,實話告訴你吧,」艾勒蘇解釋道,「這筆財產畢竟也不能讓我發大財。」
賽維特震驚地盯著他。「嗬,不會嗎?」
「對,說實話,沒什麼厲害的。根本不是你說的橫財。」
當然,艾勒蘇對賬目也略有了解,賽維特舅姥爺那隻裝錢的箱子,他開啟過並且檢查了裡面的賬目;他不得不把賬目都清算了一遍,並且做出了一份資產負債表。老賽維特沒有指使這個外甥下地幹活或者補漁網,而是讓他處理一堆最混亂的數字,還有他從未見過的最奇怪的簿記。比如,一個人好多年前為一隻山羊或一捆幹鱈魚付過了稅,不過現在根本沒看到有肉或鮮魚;這時老賽維特會在腦子裡搜尋一下,然後說:「他付過了!」
「是的,我們把他劃掉。」賽維特說。
艾勒蘇真適合幹這種工作:他聰明靈活,總是安慰病人說一切都好,兩人相處得很融洽,有時候甚至會互相開開玩笑。艾勒蘇或許在某些方面傻頭傻腦的,他的這位舅姥爺也一樣;兩人一起起草了一份內容詳盡的遺囑,遺囑物件不僅有小賽維特,還有老賽維特服務了三十年的村公社。噢,真是一個偉大的日子!「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來幫我做這些了,艾勒蘇小傢伙。」老賽維特說。盛夏季節,他派人去買回羊肉;鮮魚上市的季節,他又叫艾勒蘇從箱子裡取出現金來付錢。兩人生活得和和美美。他們還把奧琳叫來了——再沒有人比奧琳更適合當一個吃客,也再沒有人能比她更適合出去宣傳老賽維特生前最後一段時間是多麼慷慨大方的了。雙方各自獲利。「我們也得為奧琳做點什麼。」老賽維特說,「她守寡多年,家境貧困。反正給小賽維特的已經足夠了。」艾勒蘇只在遺囑上修改幾筆就可以了;在最後加一個附註就可以。看,奧琳現在也是遺囑的受惠物件了。
「我一定會照顧你的。」賽維特舅姥爺說,「如果我這次好不了了,不能再起身的話,我一定留心不會把你漏掉的。」奧琳宣稱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她倒不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她感動得涕淚交流,從心裡感謝他。誰也不會像奧琳那樣一下子把世俗財禮和「來世必得千倍好報」聯絡起來。不,她不是說不出話來。
但是艾勒蘇呢?開始他對老賽維特的財產持樂觀態度,但隨後他把心裡不同的想法也說了出來。起先他只是試探性暗示了一下:「這賬目好像不太對。」他說。
「這個,不用擔心。」老頭兒說道,「我走後,這裡的錢財足夠分的。」
「也許你還有其他財產?」艾勒蘇說,「存在銀行裡什麼的?」因為外面有這樣的傳言。
「嗯,」老頭兒說,「或許有這麼一回事。不過,不管怎麼樣,還有養魚場、農場、房子,還有牲口,紅色、白色的奶牛什麼的——總之,艾勒蘇,我的孩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艾勒蘇想不通養魚場有什麼值錢的。不過牲口他倒是見過的,總的只有一頭牛:一部分紅色,一部分白色。老賽維特一定是神經錯亂了。此外,還有些賬目根本算不出來;簡直是一團糟,全是混亂的一堆數字,特別是採用了新貨幣單位之後,更是亂七八糟。這位地區司庫經常以為小單位克朗就是銀元。難怪他以為自己很有錢呢!把賬目都理清以後,艾勒蘇擔心根本沒剩下多少錢。或許單單讓收支平衡都有難度。
對,賽維特可以輕易答應讓他來繼承舅姥爺的財產!
兄弟倆又拿這事開玩笑了。賽維特根本不在意這事,一點兒也不;沒準,說實話,如果他放棄的是五千塊錢,應該會有些懊悔。他明白跟老賽維特重名只是投機取巧,他根本沒有權利去繼承他的任何財產。而今他強行叫艾勒蘇去接管那些東西。「當然了,這應該是你的。」他說,「來,我們得寫一份宣告。我很想看你成為一個富翁,不過到時候千萬別目中無人!」
沒錯,他們倆經常拿這事互相打趣。說實話,賽維特是艾勒蘇留在家的最大的原因;若是沒有賽維特,他的日子估計更煎熬。
實際上,艾勒蘇越來越嬌懶了;在山那邊的三週閒散生活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他去過教堂,而且也在外人面前炫耀過了,甚至還遇到幾位姑娘。然而,在賽蘭拉這兒可沒有那樣的生活。簡森——那個女僕人算什麼,除了一個幫工,什麼都不是,配賽維特還差不多。
「我倒想去看看布里達布立克的巴布羅,不知道長成什麼樣了。」有一天艾勒蘇說。
「可以啊,去艾瑟克爾·斯特隆家看吧。」賽維特說。
星期天,艾勒蘇去了。沒錯,他出過一次門後,變得信心滿滿,從前的豪情全都回來了。他在艾瑟克爾的小屋侃侃而談,精神煥發。巴布羅是不可小視的,不管怎樣,在這附近,她畢竟是最特別的年輕姑娘。她彈吉他,語調歡快;她身上不塗抹艾菊,而是真正的香水,在商店裡買的那種。而艾勒蘇,表示自己只是回家度個假,沒多久就要回城裡辦公去。雖然說實話,在家裡也還不壞,住在老房子裡,有自己的小房間,不過和城裡究竟是不能比的!
「是不能比,你說得沒錯。」巴布羅說,「城裡和這兒簡直是天壤之別。」
艾瑟克爾自己跟這兩個人簡直格格不入;他覺得跟這兩人在一起很無聊,還不如去看看農場,留下那兩人愛怎麼聊都行。艾勒蘇自吹自擂起來,說自己怎麼到山那邊去經辦舅姥爺的喪事,當然,他沒有漏掉在棺材旁邊作的那一番講話。
當他起身準備回家的時候,他請求巴布羅陪他走一段。不過,很遺憾,巴布羅卻不願意。
「你那兒都有這個習慣嗎?」她問道,「女人得送男人回家?」
這話對艾勒蘇來說簡直是不小的打擊;他的臉唰地紅了,知道自己得罪了她。
儘管如此,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日他又去了曼尼蘭,這次還帶了他的手杖。他們又向前一次那樣高談闊論,而艾瑟克爾也照舊出去了。「你爸爸的那塊地挺大的。」他說,「而且,看來似乎正在蓋房子。」
「對,他弄得挺不錯的。」急於賣弄的艾勒蘇說,「他買下來毫無問題,不過對我們這樣的窮人來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什麼意思?」
「噢,你沒聽說過嗎?不久前有幾位瑞典來的百萬富翁從他那兒買了一處礦地,銅礦。」
「真的嗎?這樣的話,他可以賣很多錢吧?」
「非常多。嗯,我不喜歡吹牛皮,不過幾千是肯定有的。我想說什麼來著?蓋房子?你自己已經堆了一堆木材在這兒了,打算什麼時候動工?」
巴布羅不由得說道:「永遠也動不了工!」
這麼說未免太過誇張而且不合實際。秋天之前艾瑟克爾就已經準備好了石材,冬天時就都用車拉回家了。現在正是農閒季節,地基牆、地窖以及其他的部分也砌好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上面需要用木蓋的部分。他打算在今年秋天之前把一部分房頂蓋好,而且打算找賽維特過來幫幾天忙——艾勒蘇覺得這麼做可行嗎?
艾勒蘇想了想,滿不在乎,然後笑著問道:「那為什麼不叫我來幫忙呢?」
「你?」艾瑟克爾肅然起敬道,「我覺得叫你來做這些太屈才了。」
噢,在這片荒原上能找到一個欣賞自己的人真讓人不由得愉快起來!
「怎麼,我倒是擔心自己這雙手幹這類活不太行。」他巧妙地答道。
「讓我看看。」巴布羅說著看了看他的手。
艾瑟克爾又成了局外人,於是離開了房子,留那兩個人在那兒閒談。他們倆同年,而且又一起上過學,曾經在一起玩耍、親吻、互相追逐。如今,兩人可以輕描淡寫地談起過去的日子——交換各自的回憶——顯然,巴布羅多少想在自己的幼時夥伴面前顯擺一下。誠然,這個艾勒蘇不像辦公室裡的年輕男士們那樣,戴一副斯文的眼睛,手上再配一塊金錶,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個窮鄉僻壤裡,他已經算是一位紳士了。她拿出自己的照片給他看——以前她就長那樣,「當然現在都變了。」巴布羅嘆了一口氣。
「怎麼,你現在怎麼啦?」他問。
「你不覺得我從那之後開始就變得難看了嗎?」
「變難看了?怎麼會!嗯,坦白告訴你,你其實比以前漂亮多了。」他說,「比以前豐滿了。這難道叫難看嗎?噢!你真是的!」
「你瞧瞧,這件衣服好看嗎?前面和後背都露出了一點。還有這邊的那條銀項鍊,這也得花不少錢;是我在一個年輕職員家工作的時候,他送給我的。不過最後弄丟了。確切說也不是弄丟了,而是因為沒有回家旅費,所以拿去賣掉了。」
艾勒蘇問道:「可以把照片送給我做留念嗎?」
「紀念?嗯。不過你回送我什麼呢?」
噢,艾勒蘇當然想好了,只不過不敢說。
「等我回城裡後照一張寄給你。」他只能這麼說。
巴布羅把照片收了起來,說道:「不行,我只有這一張了。」
他年輕的心靈一下子被黑暗籠罩,不由得伸手去搶照片。
「哎,現在就先送給我吧。」他笑著說。於是他趁勢吻了上去。
自那以後兩人相處就舒心多了。艾勒蘇變得越發興高采烈精神煥發。他們在一起嬉笑怒罵,打情罵俏,成了要好的朋友:「你剛才牽我手的時候我感覺像天鵝毛一般柔軟——我是說,你的手。」
「哦,你早晚有一天要回到城裡去的,不會再來這兒,到時候就只剩下我了。」巴布羅說。
「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艾勒蘇說。
「唉,我敢說你在城裡一定有喜歡的人。」
「沒有,那兒沒有。說實話,我根本沒有訂過婚。」他說。
「不可能,你肯定訂過婚,我知道。」
「真的沒有,我發誓,真沒有。」
他們就這樣說了好一會兒。艾勒蘇這下子是完全墜入情網了。
「我以後想給你寫信。」他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她說。
「若不是知道你對我有意,我也斷然不敢冒昧給你寫信的。」他突然升起一絲妒意,問道:「我聽說你已經許配給這兒的艾瑟克爾了,這可是真的?」
「艾瑟克爾?」她輕蔑地說道。這樣他心情一下子就又明朗了。「我今後要好好留心他!」這會兒她好似又後悔了,說:「不過,艾瑟克爾對我挺好的……我說想看報,他就去給我買了,還經常送東西給我——送了不少。他確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