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當然了。」艾勒蘇表示贊同,「他本人可能真的很好,不過還是……」
巴布羅似乎想到了艾瑟克爾,突然緊張起來,她站起身對艾勒蘇說道:「你現在趕緊離開,我出去看看牲口。」
第二週的星期日,艾勒蘇比以前來得晚了很多,手上還拿著一封信。確實是一封信!這封信叫他興奮了一整個星期,花了好久的時間,最後終於寫完了。他開頭這樣寫道:「致巴布羅·布里德森小姐。佳人芳容,數次有幸睹之,欣喜之情,無法言表……」
他來得這樣晚,巴布羅應該都已經關好了牲口,沒準都上床就寢了吧。不過這不要緊——事實上,這樣反倒更好。
不過巴布羅還沒有睡,在小屋裡坐著。她表情冷淡,毫無要和他親熱的意思——艾勒蘇暗自思忖艾瑟克爾是不是抓到了她的什麼把柄從而威脅她。
「這是我說好要寫給你的信。」他說。
「謝謝。」她說著開啟信,讀了起來,聽聲音似乎沒有特別感動。「真希望我的字也可以寫得那麼好看。」她說。
艾勒蘇大為失望。他做錯了什麼——她怎麼啦?艾瑟克爾去哪兒了?他不在屋子裡。也許他厭倦了艾勒蘇每個週日的來訪,所以出門去了吧;或者是前日進村被什麼事情纏住了吧;反正不在家裡。
「這麼可愛的夜晚你為何要坐在這個沉悶的地方?」艾勒蘇問她。
「出去散散步吧。」
「我在等艾瑟克爾。」她回答。
「艾瑟克爾?這麼說,你是離開了艾瑟克爾就活不下去了嗎?」
「沒有。不過他回來後總得有點吃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們倆再也不如從前那般親近;巴布羅還是那麼彆扭和冷漠。他又給她講起了在山那邊的種種,尤其不忘提那次講話:「我即使沒有說太多,還是有很多人流了眼淚。」
「是嗎?」她問。
「還有,一次星期日,我去了教堂。」
「那兒有什麼新聞呢?」
「新聞?哦,沒有新聞。我也隨便看了看,據我所知,那個牧師不怎麼樣,沒什麼特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
「要是今晚艾瑟克爾又看到你在這兒,他會怎麼說?」巴布羅突然說道。
瞧她說的!簡直重重擊在他的心上。上次說的話難道她都忘了嗎?他們不是約好了今晚他過來嗎?艾勒蘇被深深地傷到了,低語道:「你要是想的話,我這就走。只是,我做錯了什麼?」他的嘴唇都在發抖。很顯然,此刻他心中是莫大的痛苦和煩憂。
「你做錯了什麼?噢,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好吧,可是你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啦?」
「我怎麼啦?哈哈哈!不過仔細想一想,也怪不得艾瑟克爾要生氣了。」
「好吧,我馬上走。」艾勒蘇再次說道。但她依舊保持淡漠,看到他痛苦萬分地坐在那兒,她卻不以為然。這個女騙子!
現在他已經滿心憤怒;起先他只是微妙地暗示了他的不悅:她可真是個好姑娘,簡直是女性同胞們的榜樣,嗬!但這番話未曾起到絲毫效果——噢,他後悔沒有繼續隱忍下去而是說了這些話,他什麼都不該說的。但他沒有那麼做,說道:「早知道你會這樣,我今晚壓根就不會來。」
「噢,你不來又會怎麼樣?」她說,「你只不過會失去一個賣弄你心愛的手杖的機會。」
噢,這個巴布羅,她在卑爾根生活過,她知道怎麼去諷刺一個男人;她見過真正的手杖,所以現在她開始問他揮著一把用舊傘柄做的手杖有什麼意思。但他讓她繼續說下去。
「我估計你現在要把送給我的那張照片要回去了。」他說。他想,如果這一招還不能觸動她,那實在找不到別的可以觸動她的事情了。因為對於荒野中的人們來說,跟別人要回送出去的禮物是最讓人不齒的行為。
「這得看情況了。」她含糊其詞。
「噢,還給你也沒問題。」他豪氣地說道,「不用擔心,我很快就寄還給你。那麼也請你把信還給我吧。」艾勒蘇站起來說道。
很好!她把信還給了他。但是她遞過去的時候眼睛裡盈滿了淚水。這個女僕姑娘內心被他觸動了,她的朋友要拋棄她了——要永別了!
「你也沒必要離開啊。」她說,「我根本不在乎艾瑟克爾會怎麼說。」
但是佔了上風的艾勒蘇不打算服輸;他謝過她,和她道別:「當一個姑娘那樣生氣的時候,男人是沒有其他路可走的。」
他離開了那兒,揮舞手杖,一路吹著口哨朝自己家走去。哈!沒過多久巴布羅跟上來了,她叫了他一兩聲。不錯,他停下了腳步,是的,可是卻又像一頭受了傷的雄獅。她在一處石楠叢裡坐了下來,露出後悔的神色;她惴惴不安地在手裡玩弄一根樹枝。過了一會兒他又變得柔情起來,想要吻她,就算是最後的告別之吻。不,她沒有同意。「就跟上次一樣跟我親熱一下啊。」他乞求道,在她身邊快步地走來走去,索要一吻。但她不願意和他親熱,站了起來。她直直地站在那兒,毫無反應,看到這樣他只得點頭悻悻地走了。
待到看不見他了,艾瑟克爾不知道從哪個樹叢裡走了出來,把巴布羅嚇了一跳,問他:「怎麼回事——你從哪兒來的?要去哪兒啊?」
「沒去哪兒,我下來時得路過這裡。」他回答,「只不過看到你倆剛好走上來。」
「噢,是嗎?我敢說,這對你有不少的好處吧?」巴布羅突然憤怒地叫了起來。她現在可不怕他了。「我倒想知道,你在這裡鬼鬼祟祟地想要做什麼?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艾瑟克爾壓著心裡的火氣:「嗯,這麼說他今天又來啦?」
「嗬,來了又怎樣?你想拿他怎麼樣?」
「拿他怎麼樣?我倒想問問你和他到底怎麼回事呢?你應該感到羞恥。」
「羞恥?嗬!我建議你還是少說這話為好。」巴布羅說,「你是想讓我每天像個死屍一樣坐在家裡不動吧?再請問你,我為什麼要感到羞恥?要是你想找別人來給你看管這房子,我隨時可以走。如果還想我留著,那麼我要說,請你閉上你的臭嘴。現在我回去給你準備晚飯和咖啡,做完這些,我想幹嗎就幹嗎。」
他們就這樣一路吵到了家。
事實上,艾瑟克爾和巴布羅的關係一向不怎麼好,時不時就要吵一架。她在這兒幫他管了兩年的家,以前就經常會吵架;大多數是因為巴布羅說要尋另外的人家。他不希望她離開,希望她安定下來,跟他一起分享他的房子,和他一起生活。他知道要是再少了幫工以後生活會是多麼艱難。她也多次表示過她不會離開——多是在她熱情的時候。但是兩人一旦因為什麼發生口角,她又會威脅他說要走。要是沒有什麼事,她就以去看牙作藉口出去。走,離開這裡……艾瑟克爾感覺應該想辦法把她留住。
留住她?巴布羅若是不想留下來,他不管怎麼努力也是留不住的。
「嗬,所以說你又打算走了嗎?」他說。
「想走又怎麼樣?」
「你想走就能走嗎?」
「當然,怎麼不行?你不會以為因為冬天快來了我就怕了吧……只要我樂意,我隨時可以在卑爾根找到另一戶人家的。」
然後艾瑟克爾很鎮定地說道:「反正你得過好一陣子才能走,至少你在懷孕的時候是走不了的。」
「懷孕?你在說什麼?」
艾瑟克爾盯著她看。這姑娘瘋了嗎?沒錯,他之前應該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的。如今他已經有了留住她的手段,而過去他過於自信,那是個錯誤;本來也沒必要對她太苛責讓她抓狂。當然,那年春天他也不該喋喋不休地叫她去種馬鈴薯——他自己就可以種。一旦他們結了婚,他就有大把時間對她趾高氣昂地隨意吩咐;在那之前他應該多想著遷就遷就她。
但是——這個艾勒蘇真是太壞了,這個在外任職,揮著手杖還毫無羞恥的衣冠禽獸。他怎麼可以跟一個已經與人定了終身——如今還懷有身孕的——姑娘亂來?簡直太不可理喻了。在這之前,艾瑟克爾還沒有碰到與他競爭的男人,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是給你買的新報紙。」他說,「除了這個,我還另外給你買了一些其他的東西。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看。」
巴布羅表情冷淡,他們一起坐在那兒,喝著碗裡滾燙的熱咖啡,但她的回答卻冷若冰霜:「我想是你已經允諾了一年多的要給我買的金戒指吧?」
但是,她說得不全正確。因為雖然確實是戒指,但不是金的。他從未允諾過要給她買金戒指——不過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是一枚銀戒指,有一對交叉的鍍金搭手,裡面是銀的,上面刻著店名和商標等。啊,倒霉的是她去過卑爾根!巴布羅見過真正的訂婚戒指——跟她說也沒用!
「那麼一枚戒指啊!哈!你自己留著吧。」
「那你說說戒指它有什麼問題?」
「它有什麼問題?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問題。」她說著站起來收拾桌子。
「怎麼啦,你現在先戴上去試試啊。」他說,「以後等我有條件了再給你換個好的。」
巴布羅沒有回答。
今天晚上的巴布羅怎麼這麼不客氣。送她這樣一枚新戒指——她至少應該溫和地向他道個謝吧。肯定是那個一副城裡人做派的職員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了吧。艾瑟克爾忍不住說道:「我想知道艾勒蘇那個傢伙老是跑來這裡幹嗎,你倆是什麼關係?」
「和我什麼關係?」
「對。他就這麼沒見過世面,看不出來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嗎?他腦袋上沒有長眼睛嗎?」
聽到這話,巴布羅馬上轉過身來:「噢,你不會是覺得因為這個就抓到了我的把柄吧?告訴你,你想錯了。」
「嗬!」他說。
「沒錯,而且我也不會待在這兒了。」
不過艾瑟克爾只是輕輕笑了笑;不是在她面前哈哈大笑,不是這樣;因為他不打算惹怒她。接著他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好脾氣地說道:「巴布羅,乖一點,你知道,這是你和我的事。」
當然,最後巴布羅讓步了,也沒有當初那麼激動了,甚至最後還戴著那枚銀戒指沉沉地睡著了。
不用擔心,到了一定時候兩人總歸會和好。
是的,草房子裡的兩個人和好了。但是艾勒蘇呢?他的情況更加不樂觀。他對巴布羅的寡情和冷漠耿耿於懷。他完全不瞭解她的歇斯底里,只把她的發作當作她的殘酷;巴布羅那個來自布里達布立克的姑娘,即便她在卑爾根待過,但也未免過於自視甚高了……
他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將那張照片退還給了她——一天夜裡,他親自帶著它到了她睡覺的草房子前,從門縫裡塞了進去。他並沒有粗暴地弄出很大動靜,當然沒有,而是輕手輕腳地弄了很長時間,可最終還是不小心把她弄醒了。她撐著胳膊,問道:「你怎麼了?因為是晚上所以不知道從哪裡進來了嗎?」他站在那兒,感覺心被刺了一下,他明白她那樣的語氣分明是對別人說的,心上感到一陣刺痛。
他走回了家——沒用手杖,也沒吹口哨。他再也不想逞強了,心痛如刀割,讓他已經完全沒了心情。
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嗎?
某個星期天他又下山了,只是想去看看,偷偷觀察情況。他反常而耐心地在草叢裡等待,兩眼緊緊盯著草房子。最後那邊終於有了點動靜,單這景象真就要了他的命:艾瑟克爾和巴布羅一起出來的,兩人朝牲口棚走去。兩人卿卿我我,好一副恩恩愛愛的樣子,沒錯兩人剛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他們互相手挽著手,他正要幫她喂牲口。噢,他沒看錯!
艾勒蘇看著兩人,看起來失魂落魄;他好像一下子洩了氣。或許,他心裡只有這樣的想法:她這會兒正在和艾瑟克爾·斯特隆手挽著手,虧她做得出來,前不久她還雙手環著我的腰呢!他倆進了牛棚,已經看不見了。
算了,隨他們去!難道他就這樣趴在草叢裡什麼都不幹了?怎麼可以這樣呢——怎麼能平平地趴在草叢裡什麼都不做呢?再說了,她算什麼呀?他可是個男人啊。哈!振作起來。
他雙腳一跳,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雜草和灰土,重新站直了身板。而這個時候他發洩憤怒和絕望的方式也很奇怪:他把所有不快都拋之腦後,然後唱起了一首非常淺薄的民歌。而且,他特意高聲唱起了當中最不堪入耳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