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勒蘇多多少少變了。不管是什麼,總之已經在他心裡扭曲,慢慢腐壞了。他本身不是壞人,但是已經被汙染了。是不是在過去的那幾年裡他缺少了大人的指引?他的母親又能為他做什麼呢?無非就是在一邊支援溺愛。她被兒子縹緲的似錦前程迷得暈頭轉向,時不時還在他和他父親之間說好話調和矛盾——這事對她來說完全沒問題。
但最後她的反對還是讓艾薩克不耐煩了;在他看來,買下布里達布立克絕對不是一件壞事。那一天,艾薩克上山的時候還勒住馬,停下來不以為然地看了看那塊經營不善的田地;沒錯,只要好好管理,這會是一塊良田。
「怎麼不值得操心了?」他又在問英格爾了,「不管怎樣,我是真心實意為艾勒蘇好,我只想幫幫他。」
「如果你真的關心他,那就不要再提布里達布立克的事了。」她答道。
「嗬!」
「是的,他不像我們一樣,他自己理想遠大。」
當然,艾薩克有些底氣不足,這話讓他一下子虛了下來。但他已經把話說出來了,想讓她服輸還有點難,他現在還不想就這樣放棄自己的想法。
「他必須照我說的辦。」艾薩克突然宣佈道,好像還怕英格爾聽不到一樣,嚇人地提高了音量,「對,你現在聽好了,我絕不會罷休的。那塊地正處中間,旁邊有學校,該有的都有了;我倒是想知道,他還有什麼其他大能耐?有這麼一個兒子非得讓我活活餓死——你是不是覺得那樣更好啊?還有,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這個親生兒子會反對——反對他的親爸爸嗎?」
艾薩克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說得越多情況只會越糟糕。他原是準備要換一套衣服的,已經把進村時穿的最好的衣服都拿出來了;不過這下子他又改變主意了,他打算直接穿身上這套——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你最好去告訴艾勒蘇。」他接著說。
英格爾回答:「你最好自己去說,他不會聽我的。」
那麼,很好,艾薩克是一家之主;艾勒蘇他敢不答應試試!不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害怕失敗,所以又轉過頭來說道:「沒錯,我確實應該自己去說。不過我還有一堆事要做,這個要忙那個也要忙,我還得處理其他事呢。」
「嗯?……」英格爾驚訝地說道。
不過艾薩克又走開了——沒有走太遠,就在家附近的田地裡,但不管怎樣,反正他是走開了。他滿腹心事,必須得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其實是這樣的:他今天從村裡帶來了第三條新聞,這跟前面兩條根本不能同日而語,這條重大多了;他把這個秘密藏在了樹林邊上。看,正豎在那兒呢,用袋子和紙包了起來;他開啟包,嗬,是一臺大型機器。看啊!有紅有藍,真好看,一堆堆鋸齒、刀片,還有接頭、扶手、螺絲釘和車輪——是一臺割草機。不,要不是為了這臺新機器,艾薩克今天還不打算去把那匹新馬牽回來呢。
他站在那兒,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敏銳表情,在心裡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店老闆跟他強調過的說明書;他這兒拉拉彈簧,那兒轉轉螺絲栓,接著給每一個小洞、每一個縫隙都塗上了潤滑油,做完這些又起來把整臺機器從上到下好好看了一遍。艾薩克長這麼大從未體驗過這樣的一個小時。他拿起筆,在一紙檔案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毫無疑問,真是一件驚險的大事情。正像之前他買來的那把新耙子一樣——也是零零碎碎好多彎曲的奇怪部件,都需要他好好裝上去。更不要說安裝那臺巨型的圓形鋸木機了,當時可算是分毫不能差,不能東搖西晃,否則就等著它支離破碎吧。但是這一臺機器——它簡直就是一張爬滿了鋼絲彈簧、鉤子、器械還有成千上百個螺絲釘的網——英格爾的縫紉機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書籤!
艾薩克將柄杆披在自己身上發動起了機器。真是一個奇蹟般的時刻。難怪他把自己當馬使呢!
因為——萬一機器沒裝好,不但發動不起來,而且四分五裂了怎麼辦呢!不過,幸虧這一慘劇沒有發生;機器可以割草。當然可以割草啦,他可是站在那兒好好研究了好幾個小時呢。太陽慢慢下去了,他再次披起了柄杆,將它發動起來;沒錯,這個東西可以割草。當然應該割草啦!
當一天的炎熱散去,降起了露水,男孩兒們一人帶了一把大鐮刀出來割草,準備第二天用。艾薩克看到自己的家近在眼前了,說道:「今晚把鐮刀收起來,你們可以把那匹新馬牽出來,再把它牽到樹林邊去。」
說完這些話,他沒有像從前一樣進屋去吃飯——別人都吃過了——而是從原地轉過了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去。
「需要帶馬車嗎?」賽維特在他後面喊道。
「不用了。」他父親說著繼續往前走。
他現在滿腹神秘和高傲,每走一小步,都要把小腿甩起來,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這倒像是一個手執武器,正在邁步走向死亡和毀滅的勇士。
兩個兒子牽著馬跟來了,一見到那臺機器,都愣住了。這是深山老林裡的第一臺割草機,也是村裡的第一臺——紅藍兩色,光彩奪目,叫人移不開視線。接著他們的父親,一家之主的這個男人,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好似這機器根本不值一提——「過來把柄杆套上去,開著試試。」
開始是由他們趕馬;接著是父親趕。噗!機器一路發出這樣的響聲,沒多久他們割完了草。兩個兒子手裡什麼也沒拿,什麼也沒幹,只是笑著跟在後面走。父親停下來,轉過頭看了看。嗯,割得不夠乾淨。他四處動動螺絲釘,把刀片調得離地面更近一些,又上去試了一遍。不行,這次還沒好,不夠平,時高時低的;刀具好像有點跳動。父親和兒子們在一起又研究起來,看問題出在哪裡。艾勒蘇找到了說明書,讀了起來。「在這兒,說明書上講的是開動的時候需要坐在座位上,如此,機器才可以開得更平穩。」他說。
「嗬!」他父親說道,「沒錯,正是這樣,我知道。」他回答道。「我已經將這整個兒好好研究過一遍了。」他站起來,走到座位上坐了下來,再次開動;這次開得穩多了。突然機器不動了——刀片根本沒有割草。「籲!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父親從座位上下來,不再信心滿滿,而是滿腹疑惑地下來檢查機器。父親和兩個兒子一起在那兒四處研究,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艾勒蘇拿著說明書站了起來。「這兒有個螺絲釘還是什麼東西。」賽維特說著從草叢裡撿起了一個東西。
「噢,那就對了。」父親說道,好像正是因為這東西掉了,機器才不能好好執行,「我正在找這個螺絲釘。」但是他們根本找不到可以把這個螺絲釘安進去的螺絲洞——天知道那個螺絲洞會在什麼地方呢。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艾勒蘇才意識到了自己的重要性;正是他找到了那本印著鉛字的說明書。要是沒有他,他們該怎麼辦啊?他對著那個洞眼兒特意指了好半天,解釋道:「根據說明書上畫的圖來看,那個螺絲釘應該安在這兒。」
「沒錯,是應該安在這兒。」他父親說道,「我之前正是把它安在這兒的。」接下來,或許是為了重拾他失去的威信,他叫賽維特在草裡再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鬆掉的螺絲釘。「應該還有一個螺絲釘。」他說,一股子自作聰明的神氣,好似那臺機器的整個構造全清楚地印在他腦子裡,「你沒找到另一個嗎?罷了,罷了,看來應該還在洞眼兒裡沒有鬆掉。沒事了。」
父親接著又發動起來。
「等等——這兒不對。」艾勒蘇叫道。噢,艾勒蘇拿著說明書站在那兒,他手裡那張紙就是真理;千萬不能忽視了他!「那個彈簧應該朝外裝。」他對父親說道。
「對,怎麼啦?」
「是啊,不過你把它朝著裡面裝,安錯了。這個鋼絲彈簧,裝的時候得朝著外面,不然螺栓會跳出來刮到刀片。你自己可以來看看這裡的圖。」
「我把眼鏡落在家裡了,看不太清。」他父親溫和地說道,「你看得清楚些——上面怎麼說你就照著安吧。我現在不打算回家去取眼鏡了。」
現在情況一切正常了,艾薩克站了起來。艾勒蘇在後面叫他:「你要開得很快才行,這樣才能割得更好——這上面是這麼說的。」
艾薩克開啊開,一切都很順利,機器時不時發出「噗噗噗」的聲音。艾薩克所到之處都留下來一條長長的,整齊的,躺著斷草的路,只需要把草收起來就可以了。現在可以看到他的家了,女眷們都從屋裡走了出來;雖然小麗奧波爾丁老早就學會走路了,不過英格爾還是把她抱在懷裡。女人和女孩兒——總共四個——全都急急忙忙跑出來了,一群人爭著看眼前的這個奇蹟般的龐然神物。噢,這是艾薩克的時刻。如今他穿著節日盛裝,身披夾克衫,頭戴高帽,神氣十足地坐在高高的機器上,雖然他汗流浹背,卻由衷地為自己感到自豪,覺得自己是個偉大的男人。他在周圍的四個角里轉彎,然後割一會兒,接著再轉彎,前進,割草,還從女人們站的地方開過去;她們驚得目瞪口呆,這是她們從未見過的東西,而機器則一路發出噗噗的聲音碾了過去。
接著艾薩克停下來,走下了割草機。當然,他急切地想知道站在地上的女人們在說什麼;她們究竟會說什麼呢?他聽到屏著呼吸的壓抑的叫聲,好似害怕驚擾到他這神聖的工作,她們低低地互相詢問,語氣充滿敬畏,這些都被他聽到了。他作為一位仁慈而和善的一家之主及統治者,鼓勵她們道:「好啦,我就先割這麼多,你們明天可以把它們翻開來晾曬。」
「你沒有時間先進來吃個飯嗎?」欣喜得忘乎所以的英格爾說道。
「沒時間了,我還得去忙點其他事。」他回答。
他又開始給機器塗上油,想讓他們看到他正忙著這項科學工作,根本抽不開身。弄完這些他又開動機器,繼續割草。就這樣,過了好久,女人們終於回家去了。
艾薩克滿心歡樂——賽蘭拉一家人都沉浸在一片歡樂里!
下面的鄰居們將會很快上山來一睹究竟的。艾瑟克爾·斯特隆一向對任何事都感興趣,估計明天就要來了。而布里達布立克的布理德,不出今晚,準會登門。艾薩克當然不會不願意給他們看他的機器啦,他會耐心地給他們講解,告訴他們應該怎麼用,以及一些其他的。他會說,沒有人能用鐮刀把草割得這麼平這麼整潔。不過這得花錢,當然了——噢!這麼一臺紅藍兩色的機器必然要花大價錢啦!
艾薩克高興壞了!
但是當他第三次停下來準備上油的時候,天!他的眼鏡從衣服兜裡掉了出來。而且,更糟糕的是,兩個兒子都看到了。在這件不算很嚴重的事情發生的背後是否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對他過分的驕傲做出了警告?那天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取出這副眼鏡,戴上後研究說明書,但是一個字都沒讀懂;幸虧有艾勒蘇幫忙。哎呀,老天爺啊!毋庸置疑,有學識究竟是很有用的。接著,艾薩克打算放下架子,放棄那個讓艾勒蘇在深山老林裡種地的計劃;他今後對這件事將不會再提半個字。
兩個孩子沒有把眼鏡當作大事看;一點兒也沒在意。總愛開玩笑的賽維特倒是說了幾句,當然了,這可是他最擅長的。他扯了扯艾勒蘇的袖子說道:「走吧,咱們回家去,把這些鐮刀扔火裡燒掉算了。反正爸爸自己會開著這臺機器把所有草料都割完的!」這實實在在是一句玩笑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