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2頁,共2頁

「我是出來找那隻母羊的。」她說,「我看到它又出來了,後來剛好有個工人幫我一起找。我們剛坐下沒多久你就來了。你現在要去哪兒?」

「我嗎?我還是自己去找吧。」

「別,別去啦,你回家歇著吧。要找的話,那也應該是我去。你回家躺著吧,你得好好休息。再說了,那隻母羊也可以在外面待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後被野獸或別的什麼吃掉是嗎?」艾薩克說完,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英格爾在後面追。

「別,別去了,真不值得。」她說,「你得休息。我去吧。」

艾薩克終於妥協了。但他也不讓英格爾自己去找。兩個人於是一同進了屋。

英格爾剛進屋就急著去看孩子們;先到小房間去看了看男孩們——好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一樣;對,看起來確實是,但她在盡力跟艾薩克和解——在她那一番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釋後,她希望艾薩克那一晚能比以前更愛她。但是沒有,艾薩克沒那麼快就回心轉意;他想看到英格爾真的痛苦,並且徹底悔改。對,那樣才會讓他好過一些。為何在樹林裡,艾薩克看到她的時候她會癱軟?那一瞬間的羞愧嗎——如果這一切可以這麼快就算了,那她為何當初要那樣做?

一直到第二天,他依舊是一臉冷漠;正是週日,他自顧自忙著,看看鋸木坊,又看看磨坊,再就是到田裡看看,帶著孩子們,或是一個人。英格爾有一次試過想跟他去,但他一轉身就走。

「我要到河上去。」他說,「那裡還有活要忙……」

他心有芥蒂,但只是自己忍著,沒有發洩出來。噢,艾薩克確實有偉大的地方;像以色列人一樣,承諾過後即便被欺騙,也依舊選擇相信。

到了週一,氣氛多少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週六晚上的不快也漸漸淡了。時間可以治癒一切;吐一口唾沫,抖一下肩膀,吃一餐飯,睡個好覺,就連最悲慟的苦楚都可以忘掉。事實上,艾薩克的煩惱本也沒那麼嚴重;再者說,他還不確定英格爾是否背叛了他。而且,除了這些,馬上又是收穫的季節。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線路工程即將結束,很快他們就能過上清淨日子。這是一條明亮寬敞的路,一條國王的路,它穿過山林,兩旁豎著電線杆,杆端電線架空而過。

最後一次發工資是在下一個週六,艾薩克但願那時候自己不在家——最好是這樣。他帶著乳酪和黃油,下山前往村子裡去,週日的晚上才又回來。睡在穀倉裡的男人都走了,差不多都走了,因為此刻只有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揹著一個袋子從穀倉裡走出來——大概是最後一個了吧。但艾薩克看得不太是時候,因為穀倉地上還放著一個袋子。袋子的主人去哪裡了艾薩克一點兒也不關心,因為袋子上還放著一頂鴨舌帽——這讓艾薩克憤怒不已。

艾薩克提起袋子狠狠地扔進了院子,把帽子也飛了出去,然後緊緊關上門。他走到馬廄裡,透過玻璃觀察那邊的動靜。他心裡應該在想:「讓袋子放那兒好了,帽子也放著。這人太可惡了,不值得我去計較。」——興許是這樣想的。但是到那個傢伙回來取包的時候,艾薩克一定會出去扭住他的胳膊,將他的胳膊扭腫。以至於把他踢出門外讓他永生難忘——艾薩克當然會做的,他絕不手軟!

所以艾薩克離開了馬廄的窗戶,返回牛棚,從裡面向外觀望,心裡還是無法平靜。那個袋子是用繩子拴住的,那個可憐的傢伙連一把鎖都沒有,現在繩子已經鬆了——艾薩克突然覺得自己是否對那個袋子太過分了。不管怎樣——他始終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對。剛剛他還在村裡看到了那把新耙子,訂購的全新貨——噢,這麼神奇的一把耙子,簡直讓人景仰,剛剛運到。那樣一種東西肯定會帶來好運的,而天上引導著眾人步伐的神,此時此刻應該正在看著,看他是否有福氣享受這樣的一件神物吧。艾薩克一向視天如神;是啊,他自己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神的存在,那個秋收的夜晚,他在森林裡就有幸看到了,那一眼叫他畢生難忘。

艾薩克走到院子裡,站在袋子旁。他仍在猶疑不決;然後把帽子往後一掀,抓了抓頭髮,看起來似乎要不顧一切幹上一架;那高傲又冷漠的神色讓他看起來像個西班牙人。但是他心裡估計又在這樣想了:「我是什麼啊,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種著地的農民而已。」於是,他手腳麻利地把袋子繫好,把那頂帽子也撿起來,一齊又帶回到穀倉裡去。於是這件事就這樣作罷。

他從穀倉裡出來後,他向磨坊走去,穿過院子,穿過所有地方,但透過窗子依舊不見英格爾的影子。那算了,好吧——她喜歡待哪兒就待哪兒好了——無疑她應該在床上,除了床上她還能去哪兒呢?但是,早些年,英格爾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那時候還單純,她幾乎從不休息,每次他進村去以後,她都會在屋裡等他到很晚。如今卻已然變了,所有東西都變了。就比如說他把那枚戒指送給她時她的反應。還有什麼事能比這個更讓他感到挫敗的嗎?艾薩克一向低調,根本都不敢告訴她那是一枚金戒指,只說「這不是什麼很貴重的東西,不過你可以戴在手指上試試。」

「是金的嗎?」她這麼問的。

「是,不過不夠粗。」他說。

然後她是這麼回答的:「沒有,夠粗的了。」不過又加上了一句:「也是,確實不夠粗,不過還是……」

「別說啦,根本一點都不值錢。」他終於說了這麼一句,感到失望透頂。

不過英格爾收了這枚戒指後還是很高興,並且戴在了右手上;做針線活的時候顯得尤為漂亮顯眼;有時候,村裡的姑娘上山來要什麼東西或跟她討教什麼的時候,她會讓把戒指拿給她們坐著戴上一會兒。傻瓜艾薩克——他根本不知道這隻戒指讓她感到多麼驕傲!……

一整夜獨自坐在磨坊裡聽瀑布聲簡直太無聊了。艾薩克沒做錯什麼,根本沒必要躲起來。他離開了磨坊,穿過田野,走回了家——然後進屋去。

說實話,感到羞愧的該是艾薩克自己了,又羞愧又興奮。因為他的鄰居布理德·奧森坐在屋裡,正喝著咖啡。沒錯,英格爾還沒睡覺,他們兩人只是坐在那兒,安靜地說著話,一邊喝著咖啡。

「艾薩克回來啦。」英格爾極其高興地說道,站起身來給他倒了一杯咖啡。「晚上好。」布理德也愉快地跟他打招呼。

艾薩克看得出來,布理德剛剛在修電路的工隊離開前跟他們度過了最後一晚。他看起來精神不佳,不過依舊友好,而且看起來興致很高。他又自吹自擂了一番:哪有時間來做電纜的工作啊,自己的田地要忙不過來——但是工程師盛情邀請,著實不好推辭。正是如此,布理德才不得不接受了線路檢測員的任務。當然不是為了錢,他可以在村裡賺上比這多好幾倍的錢,只是他不好意思拒絕。他們還在他家牆上裝了一個小機器,很神奇的東西,有點像電報。

沒錯,布理德不僅是個沒什麼本事的廢物,還是個吹牛大王。即便如此,艾薩克對他倒並無怨恨,相反,那天一回來,看到屋子裡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鄰居,這讓他終於放下心來。艾薩克有作為一個農夫的冷靜,不易暴露情緒,沉穩而固執;他和布理德聊天,並對他的膚淺點頭稱讚。「再給布理德倒一杯咖啡。」他說。英格爾照做了。

英格爾提起那個工程師;他真是個非常友好的人;看到了孩子在牆上畫的畫,還說要把艾勒蘇帶到自己手底下做事。

「去他那兒做事?」艾薩克說。

「對,到城裡去。寫文書什麼的,到辦公室去做職員——因為他很喜歡艾勒蘇的畫和字。」

「嗬!」艾薩克說。

「那麼,你怎麼看?我還得讓孩子去受堅信禮,那也是一件大事。」

「對,確實是大事。」布理德說,「而且,那個工程師說要做什麼事,就一定會做到。我瞭解他,你信我沒錯。」

「但我想,這個農場不能少了艾勒蘇。」艾薩克說。

此後是一片叫人難受的靜默。艾薩克一向不是這麼好說服的。

「但是,如果孩子自己打算去的話,」英格爾最後開口,「而且他有這份才華。」又是一陣沉默。

布理德笑著打破了沉默:「可惜了,他沒娶我家的女兒,我女兒可不少呢,巴布羅最大,是個姑娘。」

「是個挺好的姑娘。」英格爾客氣地說道。

「對,我也這麼想的。」布理德說。「巴布羅真不錯,人又聰明伶俐——現在要去區長家當助手了。」

「去區長家?」

「對,我不得不讓她去——區長夫人一心讓她過去,我不好推辭。」

眼看天就快亮了,布理德起身離開。

「我有一個袋子和一頂帽子放在穀倉裡面。」他說,「我是說,要是那些工人沒順手牽羊拿走的話。」他又開玩笑地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