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地的成長 漢姆生 第1頁,共2頁

艾薩克趕著車,一直來到荒野上的一處水潭前面才把馬車停住。這原野上的水池黑不見底,水面靜如平鏡。艾薩克知道這可以幹嗎?除了湖水,他的生活裡很難找到其他可以當作鏡子的東西。他仔細看了看打理得乾淨清爽的自己,身上穿了一件紅色襯衫;他拿出一把剪子,把鬍子修理整齊。真是個臭美的漢子,他是不是打算將自己蓄了五年的鬍子剪掉,這樣就能變得更漂亮些?他一邊剪,一邊對著水面看。當然,他其實應該在家裡剪掉的,只不過他羞於在奧琳面前做這些;在她面前穿上那件紅色襯衫已經夠難為情了。他剪了一大片,剪下的鬍子掉進了水裡。馬在那邊等得不耐煩,開始邁開步走動了。艾薩克又打量了一番煥然一新的自己,滿足地站起來。他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誰知道是不是,也只不過是減輕了一些重量罷了。艾薩克趕著馬車朝村裡駛去。

第二天,郵船靠岸了;艾薩克從店主的碼頭旁的一塊石頭上站了起來,環視四周,依舊不見英格爾的影子。有遊客從船上下來,帶著一家老小——老天啊!——卻還是沒有英格爾。他本來是坐在後面的石頭上躲著偷看的,但現在沒必要躲躲藏藏了;他爬下來,朝那艘汽船走去,只見一桶桶一箱箱的貨物朝岸上滾,人和包裹也出來了,卻依舊沒看到艾薩克正在等的。那邊有人——一個女人,拉著一個小女孩兒,在出口那裡,正準備下船。只不過那個女人比英格爾漂亮多了——雖然她也挺不錯的。什麼——可是——正是英格爾!艾薩克「嗯」了一聲,一步並作兩步地走到那邊去迎接她們。「還好嗎?」英格爾伸出手打招呼;手有些冷,因為旅程勞累,臉上有點蒼白,加上路上還生了一場病。艾薩克呆呆地站在那兒,最後才終於說道:「嗯,今天天氣不錯。」

「我早就看到你了。」英格爾說,「不過我不想跟別人一塊擠出來。你是今天剛到村裡來的嗎?」

「對。是的。嗯。」

「家裡怎麼樣,都還好吧?」

「都好,謝謝你。」

「這是麗奧波爾丁,她一路上倒是比我能受得住。這是你爸爸,麗奧波爾丁,快過來握握手。」

「嗯。」艾薩克說,感覺很奇怪——噢,他突然覺得雙方像陌生人似的。

英格爾說:「你上去看看,船上還有一架縫紉機,是我的。還有一個箱子。」

艾薩克鬆了一口氣,上船找去了。船員給把箱子指給他,但是縫紉機卻不知道在哪裡。英格爾只得親自上去找。是個形狀奇特很精緻的箱子,是方形的,上面是個圓蓋子,還有個手提柄——這就是他們那地區的縫紉機!艾薩克一手架著縫紉機,一手扛著箱子,轉身對妻子和女兒說道:「我先把這些搬出去,馬上回來接她。」

「來接誰?」英格爾笑著問他,「你不會以為她還不會走路吧?她可都長這麼大了。」

他們朝著艾薩克停馬車的地方走去。

「你新買的馬?」英格爾問,「那是什麼——在馬車裡裝了座位?」

「那是自然。」艾薩克說,「我想說什麼啦:你要吃點什麼嗎?東西我都買好了。」

「路上再說吧。」她說,「麗奧波爾丁,你能自己坐上去嗎?」

但是她的父親不放心,生怕她摔到車輪下面去。

「你跟她一起坐吧,你來趕馬。」

他們駕著馬車走了,艾薩克在後面走。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前面坐在馬車上的妻女。那正是英格爾,穿得和以前不一樣了,看起來真不錯,兔唇也沒有了,只在上唇留了一點小疤痕。說話的時候也沒有絲絲聲了,而且口齒清晰,真是一個奇蹟。她在黑色頭髮上包了一塊紅白兩色的頭巾,看起來清麗動人。她從馬車上轉過身來,對艾薩克說道:

「可惜你沒帶條毯子來,晚上降溫,我怕孩子會受涼。」

「她可以穿我的外套。」艾薩克說,「我在林子裡放了一條毯子。」

「噢,你在林子裡放了一條毯子嗎?」

「對,我沒有一路帶著,怕你今天沒到。」

「嗯,剛才你說什麼來著——孩子們,還有家裡的一切都還好吧?」

「嗯,謝謝你。」

「我猜他們現在都是大小夥子了吧?」

「沒錯,正是這樣。他們都會種馬鈴薯了。」

「噢!」孩子們的母親叫道,一邊搖頭一邊笑著,「他們都會種馬鈴薯了?」

「怎麼不會,艾勒蘇幫著做這個,賽維特幫著做那個。」艾薩克自豪地說。

小麗奧波爾丁要吃東西。噢,這個漂亮的小姑娘!馬車裡的小美人!她的聲音悅耳動聽,帶著特隆金的口音。英格爾時不時地給他翻譯。她和哥哥們有許多共同點,棕色的眼睛,還有從母親那兒遺傳下來的橢圓臉蛋;當然了,都是她的親骨肉,怎麼能不像她呢!艾薩克對著自己的小女兒,竟然有些難為情,不敢看她的小鞋子,還有她細長的棉襪子以及短上衣;小姑娘看到從未見過的父親時,做了一個屈膝禮,然後朝他伸出她的小手。

進山以後,他們停下來休息吃飯,還給馬喂飼料。麗奧波爾丁在石楠叢裡一邊吃一邊跑來跑去。

「你倒沒怎麼變。」英格爾看著丈夫,說道。

艾薩克眼睛瞟著別處說道:「你覺得我沒變嗎?不過你倒是變得越來越高貴了。」

「哈哈!哪裡,我現在是個老女人了。」她打趣說。

艾薩克明顯不知所措了。他無法鎮定自若,卻只是冷淡,還有些害羞,似乎自慚形穢。他的妻子現在應該多少歲了?肯定不止三十了——但是,她又不可能大於三十歲。艾薩克雖然已經在吃著飯,又忍不住扯了一根草在嘴裡嚼起來。

「什麼——你在吃草嗎?」英格爾大笑著說。

艾薩克把嘴裡的草扔掉,吃了一大口飯,走到大路上,把馬的前蹄高高舉起來,然後讓它用後腳站立。英格爾很是震驚。

「你要幹嗎?」她問。

「噢,只是好玩罷了。」艾薩克說著把馬放下來。

不過他這麼做是要幹嗎?難道只是一時興起,還是想掩飾他的尷尬?

他們又上路了,三個人步行走了一段路,不久到了另一處農場。

「那是誰家的?」英格爾問。

「是布理德的,他買下來了。」

「布理德?」

「他管那兒叫布里達布立克。地倒是不少,不過沒多少樹。」

路過那兒的時候他們一直在談論這塊地,艾薩克注意到布理德的馬車還是在露天放著。

孩子有些睏乏了,艾薩克把她輕輕放在懷裡抱著。他們繼續一路走,麗奧波爾丁很快就睡著了。英格爾說道:

「用毯子把她包起來,讓她在車上睡吧,這樣睡得安穩些。」

「馬車太晃了,非得把她弄醒的。」艾薩克說著,繼續把女兒抱在懷裡。他們穿過了原野,又進了山林。

英格爾「籲」的一聲把馬停下來。她把孩子接過來,叫艾薩克去把縫紉機和箱子挪一挪,空出一塊來給麗奧波爾丁睡。

「晃嗎?完全沒有吧!」

艾薩克把東西全部挪到旁邊,把他的小女兒放在毯子上,再把衣服疊成枕頭,枕在她的腦袋下。又開始駕車了。

兩口子話著家常,已經很晚了,天邊的夕陽還未退去,空氣中一片溫暖。

「至於奧琳,」英格爾說,「她睡哪兒?」

「睡小房間。」

「噢!和孩子們一起嗎?」

「他們睡在大房間的另一張床上。你走之後,我在那間又添了一張床。」

「看看你,」英格爾說,「跟以前完全沒兩樣。這雙肩膀,當年不知道扛過多少重東西,現在看來也差不多。」

「嗯,也許吧。我想問,你這些年在那邊都怎麼過的?忍受得了嗎?」噢,艾薩克現在滿懷柔情;他嘴上問著,心裡卻在猶疑。

英格爾說:「倒沒有什麼可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