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薩克?你要找他幹嗎?」
「我找他什麼事?——啊,沒什麼,就是剛才走的時候還沒跟他道別。」
一陣沉默。奧琳坐在椅子上,英格爾也沒再問她什麼,她的腳不聽使喚地垂在那兒。她那樣子分明是出了什麼嚴重的事,她已經嚇得不知所措了。
英格爾終於爆發了,她的臉開始扭曲,憤怒地大叫道:「我看到你叫奧山德爾送來的東西了,正是你做的好事!」
「你在說什麼……怎麼回事?……
「那隻兔子。」
「什麼兔子?」奧琳聲音已經變得輕柔而奇特。
「噢,你還耍賴!」英格爾大叫,「我要用這長柄勺打爛你的臉——等著!」
打了嗎?沒錯,她打了她。奧琳捱了第一下還沒有倒,只是不停叫嚷:「臭婆娘,你自己小心,你做的事我都知道!」英格爾說完繼續猛打,把奧琳打倒在地,然後撲到她身上,用雙膝擊她。
「你要殺了我嗎?」奧琳問。這個長著兔唇,身材高大的女人,手抓一根巨大長柄勺正跪在她身上。奧琳滿身是傷,已經在流血了,但依舊不肯求饒。
「你打算把我也殺死!」
「對,殺了你。」英格爾說著又開始下手,「我就要把你打死為止!」她現在可以確定奧琳發現了她的秘密;現在什麼也不重要了。「我要把你這張鬼臉打爛。」
「鬼臉?」奧琳喘著粗氣問,「噢!看看你自己是什麼玩意兒吧,你那才是鬼臉!」
奧琳很強硬,不肯服軟;英格爾打了一陣也沒力氣了,不得不暫時住手。但是她繼續威脅奧琳——雙眼怒視她,發誓她還沒打夠:「我還打!還打!等我拿把刀來,讓你嚐嚐我的厲害!」
英格爾站起身,好像要去找刀,找一把菜刀。不過現在她好似過了最憤怒的時候,所以只是嘴上不停大罵著,奧琳掙扎著起來,又坐到椅子上,她的臉一片青腫,開始脹起來了,還不停流著血。她把額前的亂髮一把擄到後面去,拿出一塊手帕,朝上面吐了一口;她嘴巴也一片紅腫,不禁罵道:「你這個惡魔!」
「你到樹林裡去嗅探!」英格爾大罵,「都是你乾的,你找到了那座墳,你怎麼就不給你自己挖一座墳!」
「好,你等著。」奧琳說道,眼裡閃著報復的光芒,「我在這兒不跟你廢話,不過你等著,這兩個房間的房子還有牆上那個鍾,我讓它們不再是你的!」
「我不會讓你拿走的!」
「行啊,你儘管等著吧,讓你看看我奧琳沒什麼做不了的事。」
她們就這樣鬥著,奧琳很少大罵,也不會高聲爭吵,但是在她看似輕柔的性格里往往藏著陰險的一面:「那個袋子呢?我把它扔在樹林裡,你儘管拿回來吧——我才不稀罕你的羊毛。」
「噢,你大概以為我是偷來的。」
「哼,你自己做的事你心裡清楚。」
就那袋羊毛兩人又吵了一陣,英格爾讓她去看那隻剪了羊毛的山羊。奧琳冷哼一聲,隨即答道:「還不知道第一頭羊打哪兒牽來的呢。」
英格爾道出了收養第一隻山羊的人家和住處:「你最好小心你的嘴,」她威脅道,「別亂說話,否則有你好看。」
「哈哈哈!」奧琳溫和地笑起來,她絲毫不擔心,也沒被英格爾唬住,「我的嘴,嗯?親愛的,那你自己那張嘴呢?」她指向英格爾那張長了兔唇的嘴巴,說她簡直是人神共憤。
英格爾惡言相向,因為奧琳的肥態,便毫不猶豫地叫她老肥婆——「你就是一頭大肥狗。你送我的那隻兔子,我早晚會回敬給你。」
「你又說什麼兔子?」奧琳說,「可但願我沒做什麼比那隻兔子更罪惡的事。它長什麼樣?」
「什麼樣?你不知道兔子什麼樣子嗎?」
「你這樣,長得就跟你一樣。」
「滾——你給我滾出去!」英格爾聲嘶力竭地大喝道。
「就是你叫奧山德爾帶那隻兔子來的,我會讓你好過。我要讓你坐牢。」
「坐牢——你讓我坐牢?」
「噢,我知道你嫉妒我,我所得的這一切讓你對我心懷怨恨。」英格爾又說道,「自從我嫁給了艾薩克,得到了這些東西以後,你就嫉恨我了。天啊,臭婆娘,我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你的孩子沒一個有出息,在外為非作歹,這些都是我的錯?你看不得我的孩子好,因為他們生出來健康美麗,比你家孩子要好,名字也比你孩子好聽,這都是我的錯嗎?」
要說唯一讓奧琳抓狂的便是這件事了。她也生兒育女很多次,她僅有的就是她的孩子了;作為一個母親,她深深地為他們感到自豪,在外吹噓他們根本沒做過的事情,還包庇他們的錯誤。
「你在說什麼?」奧琳說,「你怎麼不死了呢!我的孩子跟你這些比起來簡直是天使,你竟然敢說我的孩子?他們是上帝賜給我的七個禮物,現在個個都茁壯成長,你再說試試……」
「你們家那個麗斯怎麼樣了?是進監獄了吧?」英格爾問道。
「她是冤枉的。麗斯本來就是朵單純無辜的花朵。」奧琳答道。
「她現在在卑爾根,住在城裡,還戴著帽子——可是你呢?」
「聶耳呢——別人可都怎麼說他的?」
「哼,我才不跟你廢話……你那個埋在那邊的樹林裡——你怎麼把它弄死的,嗯?」
「現在!……一,二,三!滾出去!」英格爾叫著向奧琳衝過去。
奧琳站著沒動,連腳都沒抬一步。她的淡定讓英格爾始料不及,不禁退了回去,嘴裡笑聲嘟噥:「你等著,我這就去拿刀來。」
「別找了。」奧琳說,「我馬上走。至於你,你喊著一二三轟我出門……算了,這事我懶得跟你理論。」
「趕緊的,趕緊滾出我的屋子。」
不過奧琳沒聽她的話馬上出去,於是兩人又互相謾罵起來,直到牆上的掛鐘敲了半點,奧琳譏諷地笑起來,這讓英格爾更是怒不可遏。最後兩個人都稍微冷靜下來,奧琳這才動身打算走:「我回去還有好遠一段路,現在不早了,你拿點東西給我在路上吃,這總可以吧……」
英格爾沒答話,她現在也冷靜下來了,轉身回屋端了一盆水給奧琳擦洗。「水放那兒——你洗洗。」她說。奧琳也覺得應該收拾收拾,不過因為看不到傷口在哪兒,所以亂擦了一陣。英格爾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給她指點。
「這兒——那邊也得擦擦,你眼睛上面也是。不,不是那塊,另一處;你沒看到我指哪兒嗎?」
「我怎麼看得到你指哪兒。」奧琳回答。
「你嘴上還有好多血,你難道還怕水嗎?——它又不會咬你?」
最後還是英格爾給她擦的,又扔了一條毛巾給她。
「我想說什麼了?」奧琳冷靜多了,一邊洗臉一邊問道:「艾薩克和孩子們怎麼辦——要是知道這事,他們受得了嗎?」
「他知道了?」英格爾問。
「能不知道嗎?他自己看到了。」
「他說什麼了?」
「他能說什麼?他震驚得說不出話,和我一樣。」
又是一片靜默。
「都怪你。」英格爾終於撐不住,慟哭起來。
「這是我的錯嗎?我求你別再把這事跟我扯到一起了行嗎!」
「我要跟奧山德爾確認這事,不管怎樣我要問個清楚。」
「行,你儘管問吧。」
兩個人心平氣和地談話,奧琳的仇恨也沒有當初那麼嚴重了。這個機靈應變的奧琳,一看情況不對馬上掉了頭;她的語氣充滿對艾薩克的同情,表示他和孩子們要是知道了這事該多麼不能承受!
「對。」英格爾心裡自然清楚這些,於是又哭了起來,「那件事讓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奧琳覺得自己可以幫他們,在他們困難的時候當他們的解救者。英格爾坐牢的時候,她可以上山來幫他們看家,照管牲口。
英格爾停止了哭泣;這停頓太過突然,她豎起耳朵,好似在聽什麼,又像是在低頭思索。
「沒事,孩子們那邊你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他們?我能這麼做嗎?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哎,我知道……」
「怎麼啦,這世界上唯有孩子們最讓我放心不下。」
「噢,那是對你自己的孩子。」英格爾答道,「但是對我的孩子呢?我只要一想到你那天為了毀掉我,就帶了那隻兔子過來——你簡直太卑鄙了!」
「是我?」奧琳說道,「你說的是我嗎?」
「沒錯,我說的就是你。」英格爾說著又控制不住哭起來,「你簡直太狠毒了,居然做出這種事來,我是不敢相信你了,我知道你會偷走所有的羊毛,以後我們家的乳酪也會被你偷回去……」
「你這壞女人居然這麼想!」奧琳回道。
英格爾哭一陣說幾句,時不時擦一下眼睛。奧琳懶得逼她,要是她不在意這些,那就當奧琳沒說好了。奧琳可以跟以前一樣,回家去跟兒子聶耳一起過。只不過如果英格爾坐牢了,那受苦的就是艾薩克和無辜的孩子們,奧琳也不忍心眼睜睜看他們這樣,不禁又說了句:「你再考慮考慮吧。」
英格爾不再逞強。她一直哭著搖頭,兩眼看著地面。她像夢遊似的走進去,給奧琳包了一袋在路上吃的食物。「又麻煩你了。」奧琳說。
「你總不能一路餓著肚子。」英格爾說。
奧琳走後,英格爾像做賊一樣偷偷走出來,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石場那邊沒有什麼聲音,她又往石場走近了些,只聽到孩子們在那兒玩著小石頭。艾薩克坐下來,兩膝間夾著鐵橇,一動不動地靠著它休息。他就那樣坐著。
英格爾悄悄找到了樹林邊一處她插著一個小十字架的地方;十字架已經倒下來了,泥土鬆了,那地方也被翻了土。她蹲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坐了下來。
她來這兒只是想為了搞清楚這個墳被奧琳翻成了什麼樣子;她現在依舊待在那兒是因為牛羊晚上還未回家。英格爾又坐在那兒哭了起來,不停地搖頭,兩眼望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