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牛被送走了,它長得太大,食量又大,他們養不起了;艾薩克想把它帶到村裡,換一頭相差不大的稍小的牛回來。
這是英格爾的主意,她總是叫艾薩克離開家到村裡去,當然她這樣做自有她的原因。
「你要去的話,最好今天就動身。」她說,「牛現在正好膘肥體壯的,這個季節可以賣個好價錢,你把它帶到村裡去,那些人再賣到城裡去,城裡人都不會吝惜花錢買牛肉吃的。」
「知道了。」艾薩克回答。
「希望它在路上別鬧騰。」
艾薩克沒回答。
「它上星期一直在外面活動,應該對外面的環境已經熟悉了。」
艾薩克依舊不吱聲。他身上配了一把大刀,掛在腰間,然後領著牛出去了。
這是一頭粗壯碩大的牛,全身光溜溜的,走路的時候屁股一顛一顛的,很難看。四條腿有點短,跑起來飛快,路上的野草被它的胸脯壓平踏過,像個火車頭。它的脖子還粗得有點畸形,但脖子的力氣有如大象。
「只要它不跟你發脾氣就行。」英格爾說。
艾薩克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它要真這麼做,我就乾脆在半路上把它宰了,然後拿去賣掉。」
英格爾坐在門前的石板上,她感到身上一陣劇痛;漲紅了臉。直到艾薩克走遠,人和牛一塊兒走出了她的視野,她才忍不住呻吟。小艾勒蘇已經會講一點話了,他問母親:「媽媽痛嗎?」——「是,很痛。」小傢伙學著母親的樣子,雙手按著腰,也呻吟起來。小賽維特在睡覺。
英格爾把艾勒蘇抱進屋,拿了些東西讓他在地上自己玩,自己躺到床上去。她臨產了,人卻非常清醒,一邊看著艾勒蘇,一邊盯著牆上的掛鐘留意時間。她一聲也沒叫,也不掙扎,一切掙扎都在腹中進行——最後肚子裡的小東西終於滑了出來。這時候她聽到床上一聲奇怪的哭聲,一個細小的聲音;這個奇蹟一樣的孩子,終於降臨到了這個世間……現在還不能休息,她抬起頭往下看去。這是什麼?她的臉頓時煞白,面無表情,也沒有任何表示,最後終於發出一陣呻吟;不自然的不可能的一聲悶響!
她躺回去。一分鐘過去了;她還不能休息,哭聲越來越響,她掙扎著再次爬起來,往那邊看——噢,天啊!太可怕了!沒救了嗎,真的沒希望了嗎——這是個女孩兒!
艾薩克應該已經走出去好幾英里了,等他回來還不知道得多久。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英格爾已經把她生了下來,卻讓她這樣死掉了……
第三天艾薩克方才回到家裡,帶回來一頭餓得半死的小公牛,之前走了那麼久,現在它一點都走不動了。
「你的事辦得怎麼樣?」英格爾問道。此刻她一身噁心,還承受著失去孩子的痛楚。
艾薩克辦得很順利。確實,還剩兩英里的時候那頭大牛果然發起了脾氣,他不得不把它拴牢,然後到村裡去叫人來幫忙。不過,等到他們回來的時候,牛已經逃走了,他們花了很久時間才又找到。後來順利地以一個不錯的價格賣給了村裡的一個人,那人轉手賣給了鎮上的肉商。
「這頭是新買的。」艾薩克說,「叫孩子們出來看看。」
把它拉進門有些困難。英格爾仔細打量這頭牛,將它周身摸了個遍,問了問價格;他們把賽維特放到牛背上。「還是想念那頭老牛。」英格爾說,「它皮毛光滑,體格健壯,真希望被人宰的時候別太折磨它。」
又是農忙季節,一堆大大小小的事要忙。牲口都被他們放了出來,棚子裡擱了一堆要種的馬鈴薯,今年艾薩克比去年多種了些小麥,想盡辦法種好。他把地刨好,留給英格爾去種胡蘿蔔和白蘿蔔。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進行得很順利。
英格爾為了掩飾體形上的變化,便在衣服裡塞了一袋乾草,然後一點一點抽掉,直到最後把袋子也抽走了。終於,有一天艾薩克注意到了她的變化,驚訝地問道:
「怎麼了,你這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還以為……」
「沒有,這次沒有。」
「噢。怎麼,你有什麼事嗎?」
「天命如此吧,我想。艾薩克,你覺得咱們要多久才能把這塊地都種完?」
「話雖如此,但是……你是指你已經生出來了,但是——出了意外?」
「嗯,是出了事——對。」
「你自己還好吧——沒傷到哪裡吧?」
「沒有。艾薩克,我想過了,咱們得買一頭豬回來養。」
艾薩克無法這麼快轉換話題,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道:「好,買一頭豬。我每年春天都考慮過這事,不過我們先得有足夠的豬食,要有馬鈴薯,一小塊地,還得要點小麥。現在我們這些東西還不夠養一頭豬,所以先看看今年收成怎麼樣吧。」
「但是有頭豬也不錯啊。」
「我知道。」
一天天過去,又下起了雨,田地和草地長勢都不錯——嗯,看來今年收成應該不壞,不用擔心!大事小事交替進行,一切都很順利:吃飯,睡覺,勞作;每逢週日,艾薩克把臉洗淨,梳好頭,然後穿上英格爾為他縫製的嶄新的紅襯衫。這平靜的生活本應該繼續毫無波瀾地進行著,然而這次又發生了一件事:一隻母羊帶著它的羊羔亂竄,不小心夾進懸崖縫裡去了,脫不開身。晚上羊群回來後,還是英格爾數數的時候發現少了兩隻。艾薩克馬上出門去找。慶幸的是這正是禮拜日,沒有太多事,不會耽誤他工作。他跑遍了山頭,到處找;一家人都著急萬分。母親簡單地告訴孩子要安靜,家裡的兩隻羊丟了,他們要乖乖的。他們的感覺都一樣,這是這整個小團體的事,就連母牛似乎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那裡哞哞叫著,因為英格爾時不時跑出門去,朝著林子那邊呼叫。現在天色已晚。這在森林是一件大事,甚至是一場災難。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喚艾薩克,可是沒有人回答;他應該聽不到吧。
這兩隻羊到底在哪兒呢——在它們身上會發生什麼?會不會被熊抓走了?還是有狼群從瑞典或者芬蘭那邊的山頭翻過來把它們吃掉了?其實都不是。艾薩克最後終於找到了它們,兩隻羊被牢牢夾在石頭裡,一隻斷了一條腿,乳房還被割破了。應該被夾在這兒很久了,可憐的小東西可能太餓了,雖然受了傷,還顧著把周圍能夠得到的草都吃光了。艾薩克小心地把它們救出來,剛放下地它們就迫不及待地吃起草來。小羊羔緊挨著母親吸起了奶,倒是為腫脹又受了傷的乳房減輕了一點痛苦。
艾薩克找了些石塊把那個危險地裂縫填滿了。這個恐怖的地方,再也不能讓它再壓斷其他羊的腿了!艾薩克把皮揹帶從身上解下來,把母羊攔腰環起來,托住那個受傷的乳房。把母羊背到背上後,艾薩克才動身往回走,小羊跟在他身後。
回到家後,他們用夾板和柏油繃帶給母羊包紮了傷口,幾天後,母羊的那隻斷腿可以動了,斷骨結合處還隱隱作痛。但一切總算又回到原來的樣子了——直到不久後又發生了一件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似乎沒什麼變化,對這個山林的住戶來說,一點小事情都不可忽視。而這壓根不是小事,而是可能影響到他們的命運,讓他們快樂幸福,甚至富裕,又或者完全相反的大事。
又是農閒季節,艾薩克刨平了他之前劃下的那些木材,一切都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他還挖了一些有用的石材,搬到家裡去囤著;而後用這些石頭圍成了一堵牆。一年前,英格爾還會對艾薩克的這些舉動感到好奇,時常會問他要拿來幹什麼,而現在她對此似乎習慣了,所以不聞不問,一心只顧忙著自己的事。英格爾忙著唱歌——這以前她沒幹過;還教艾勒蘇念晚禱文,同樣,這事她也是初次做。艾薩克開始懷念起英格爾以前唧唧喳喳問七問八的時候了,以為只有英格爾的好奇心還有聽聞整個事之後對艾薩克的讚賞才會讓他感到作為一個男人所能得到的滿足感,這些讓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而如今,英格爾對他的所作所為都已經見怪不怪,什麼都不再問詢了,頂多說一句「艾薩克幹活真不要命」罷了。「她嘴上說沒事,但自從上次那件事以後,她心情一直不好。」艾薩克心裡想。
奧琳這次又來探訪他們了。要是以前的話,他們會很歡迎她的到來,而如今情況不一樣了。英格爾現在心裡有些不自在;甚至自從上次別後,英格爾對她開始有了點敵意。
「看來我來得不太是時候。」奧琳意味深長地說道。
「你想說什麼?」
「怎麼啦,讓你們的三個孩子都受洗禮了嗎?你現在怎樣了?」
「不啦。」英格爾說,「那件事就不牢你費神了。」
「噢。」
奧琳轉開話題,開始讚賞孩子們,說他們長得真快,越來越可愛了;看情況,艾薩克看來又接管不少土地,又在建新房子了吧——你們可是一直忙個不停;不過這地方真是不錯,很難再找到這麼一個地方了。「他這次是要建什麼?」
「你自己問問他吧。」英格爾說,「我不太清楚。」
「還是不問了。」奧琳回答,「這倒也不關我的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過得怎麼樣;看到你們我都會高興和快樂。至於金雙角,自然更不用擔心了,都看得出來,它能在這兒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她們又寒暄了幾句;英格爾態度沒有剛才那麼生硬了。牆上的掛鐘嘀嘀嗒嗒發出美妙的聲音,奧琳抬起頭,望了望那個鍾,眼裡竟開始溼潤;在她貧窮的生活裡,從未能聽到如此動人的聲音——像教堂的鐘聲,又像樂器敲出來的和絃——這是奧琳的話。英格爾一下生出了些優越感,覺得自己已經算是小康之家,對這位窮親戚卻還慷慨大方,於是說道:「到這邊的房間裡來,我給你看看我的織布機。」
奧琳在那兒待了一天,時不時跟艾薩克搭幾句話,他做什麼她都要讚歎一番。
「聽說你在每一面方向都接管了好幾英里的地,難道不應該是免費的嗎?我看沒人會把你的東西生生搶走。」
艾薩克本來就一心想要被讚美,被她這麼一說,感覺更是有些飄飄然了,又找回了男人的尊嚴。「我從國家那裡買的。」艾薩克回答。
「啊,原來是從國家那兒買的。他們沒在這筆交易中剋扣你的錢款吧?你這麼忙著造房子幹什麼?」
「這個,我也說不好。反正沒太大影響。」
「你真挺了不起的了,造了房子,發了家,還把大門漆了,看這牆上還掛了一個鐘——我想你正在造一棟相當講究的新房子吧?」
「哎,你可別亂說呀……」艾薩克辯解道。當然艾薩克心裡挺高興的,對英格爾道:「人家客人來這兒了,你就不能給她做點好吃的奶油凍嗎?」
「做不了啦。」英格爾答話,「我把所有奶都拿來做奶油了。」
「這可不是胡說。」奧琳急忙插話,「我只不過是個愛瞎打聽的笨老太婆罷了,要我說,這要不是造一座講究的新房子,那肯定就是新糧倉了吧;為什麼不呢?你們有這麼大的田地和草場,長勢又都那麼好,還有大量牛奶和蜂蜜,簡直就是《聖經》裡描述的那樣。」
「你們那兒什麼情況——小麥收成什麼的?」艾薩克問她。
「哎喲,還不是老樣子,只要老天爺今年不放火把這些莊稼都燒掉——我講話真是冒犯老天爺了,贖罪啊。我們這些人都要看天吃飯,不過,你們這兒好多啦,是我們那邊根本比不上的,這一點得承認。」
英格爾問了問其他親戚的情況,特別是她的賽維特叔叔。他是這個家族裡舉足輕重的人,擁有大片產量頗豐的漁場;他的錢多得簡直不知道要怎麼花才好。這女人談起了賽維特,這麼一比較,艾薩克的這些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她不再問他房子的事,於是艾薩克只好問道:
「對了,要是你真想了解的話,我是打算造一處有打麥場的倉庫。」
「跟我想的差不多。」奧琳說,「有頭腦的人應該都會這麼做,他們不管前前後後怎麼想,最後都會那麼做的。這地方沒有一隻壺一個罐子不是你想要的。對了,你剛才說要造打穀場是嗎?」
艾薩克有點孩子氣起來。奧琳這一番奉承話他聽了之後頗為受用,還認真地回答她:「說到我的新房子,那兒是必須有一個打穀場的,我正打算造一個打穀場。」
「真的造打穀場嗎?」奧琳說道,左右搖擺著腦袋。
「要是沒有打穀場,種出來的麥子怎麼辦?」
「也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你做的事有哪樣沒經過深思熟慮的?」
英格爾這時又不太高興了,那兩人說的話讓她不怎麼愛聽,於是插嘴道:
「叫我做奶凍!去哪裡找奶凍?難道要到河裡去釣嗎?」
奧琳急忙勸說:「英格爾,上帝會保佑你的,孩子啊,千萬別再提奶凍的事了——像我這麼一個老太婆,整天無所事事的,只知道串門!……」
艾薩克坐著待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起身,出聲道:「這都大下午的了,我還什麼都沒幹呢,我得去採石頭,還要搬回來,那邊的圍牆還沒完事呢!」
「哎,我敢肯定,那麼一堵牆得需要不少石頭。」
「石頭啊?」艾薩克說,「是要不少,看起來簡直沒完沒了了。」
艾薩克走後,兩個女人又嘮了一會兒家常,她們坐著七七八八地聊了好幾個小時。到晚上的時候,奧琳起身到牲口棚裡去看看牲口什麼情況,棚裡有一頭奶牛、一頭公牛、兩頭小牛,還有一群山羊和綿羊。「真不知道你們家要發展到什麼程度。」奧琳抬起頭,望著天空說道。
奧琳在她們家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她動身離開。這次英格爾又送了一大袋東西給她。艾薩克彼時還在石場裡忙著,奧琳特意選了另外一條路回去,以免被艾薩克看到。
兩個小時後,奧琳卻又回來了,走進屋子裡來,急急地問道:「艾薩克在哪兒?」
英格爾在洗刷碗筷。奧琳應該經過艾薩克那兒的石場啊,孩子們也都在那兒;英格爾突然意識到肯定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