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得有名字嗎?」
「沒錯,叫什麼名字?得給這塊地取個名字。」
誰曾想過一塊地還要取名字的。英格爾和艾薩克面面相覷。
「叫賽蘭拉怎樣?」區長問道,說不定根本就是他杜撰的名字,甚至這根本都不是一個名字。但他僅是點了點頭,嘴裡唸了一遍「賽蘭拉!」便自顧自地駕著馬車離開了。
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什麼都是他憑自己心情就定了,無論名字、價格,還是地界,都這樣……
幾周之後,艾薩克進村後聽到一些關於吉斯勒區長的傳言,有人說他有一筆賬單報不出來,於是有人向上面打了報告。唉,時間都如此,總有人在後面跌跌撞撞地奔著,直到他們追上前面四平八穩的人。
後來的一天,艾薩克又拉著一車木材去賣,待他趕車回來的時候,與他同行的正是吉斯勒區長。艾薩克看到他從大樹後面走出來,到馬路上朝著他揮手,等艾薩克走近,只說了一句:「您能載我一程嗎?」
兩人一同駕著車前行,誰都沒有說話,區長從口袋裡摸出了一瓶酒,喝了幾口遞給艾薩克,艾薩克婉言謝絕。
「估計這趟路走下來,我的胃會不太舒服。」區長這麼說。
他談起了艾薩克那塊地的交易:「我之後很快就把報告交上去了,還提出了我自己的意見。賽蘭拉這名字挺好的。說真的,他們本該白白送你這塊地,當然,這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如果當時我說了,也只會激怒他們,價格倒還是他們來定。不過我最後提議的是五十塊。」
「哈,你說了五十?不是一百了嗎?」
區長皺了皺眉,思索片刻,然後答道:「我沒記錯的話就是五十,應該是……」
「您現在去哪兒?」艾薩克問。
「法斯特博頓,去我妻子的孃家。」
「這個時候到那邊去有點困難。」
「我自有辦法。你能帶我走一段嗎?」
「可以,我陪你走一段。」
兩人回到艾薩克家,那一晚區長住在他們家,睡在小房間了。早上的時候他又拿出酒,說道:「我敢肯定這次出門會讓我的胃不舒服。」在其他的方面,他和上次無異,還是平易近人,做事果斷,只不過比較挑剔刻薄,自己的事倒不怎麼關心。也許情況到最後倒也不至於很壞。艾薩克小心翼翼地指出並非整個山坡都是耕地,而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塊地拼在一起。區長聽他這麼說,臉上表現出一副驚奇的神情。「當然,這些我都明白了,上次來做報告的時候就搞清楚了。但是跟我來的那個助手布理德,他倒是一點都不知道。布理德沒什麼好的,他們只會在桌子上搞出結果。見到我登記的那些資訊,看到那麼少的耕地,草料也不多,馬鈴薯產量也少得可憐,他們一下子就覺得這塊地肯定很貧瘠,你懂嗎?相信我,我會盡力幫你的。國家正需要三萬兩千個像你這樣的人。」
區長點了點頭,轉向英格爾:「最小的孩子多大了?」
「才九個月大。」
「男孩兒,是嗎?」
「是的。」
「這事你得儘快解決。」他又對艾薩克說道,「現在又有人想買下介於你和村子中間的那塊地,他要是買走了,這塊地的地價會抬高。所以你得搶在他前面買了,然後隨它怎麼漲價——這樣的話,你之前的投入也算是得到回報了。這塊地都是你一手開墾的,要不是,這兒現在都還是一片荒野呢。」
聽了他的忠告,他們非常感激,問他這事是不是他本人來處理,區長表示這事還是要由國家來決定,他已經盡力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並且我現在要到法斯特博頓去了,以後都不回來啦。」他坦白道。
他給了英格爾一個奧爾特,這太多了點。「下次你到村裡去的時候給我們家帶點肉吧。」他說道,「我妻子會把錢付給你的,再帶點乳酪什麼的,什麼時候去都行,孩子們喜歡吃這個。」
艾薩克陪著他翻過了幾座山,山路堅固易行,比下面好多了。艾薩克得到了整整一塊錢的報酬。
吉斯勒區長就是這樣離開了那個地方,之後再也沒有回來。人們都說,他走了也不是一種損失,他被別人認定是個可疑的人,是個冒險家;他倒是知識淵博,涉獵極廣,但是生活不太檢點,還私吞別人的錢。後來有傳言說他是被他的上級——阿姆特曼·普利姆縣長狠狠批評了一頓之後才不聲不響離開的;但是政府沒有對他的家庭做任何處理,他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一直留在當地,直到後來,之前那筆報不上賬的錢從瑞典寄過來,大家才知道原來他的妻兒並非作為人質被留在這裡,而是他們自己願意待在此地。
艾薩克和英格爾對吉斯勒區長處理他們這事沒有什麼抱怨,還不知道他的接任者會是什麼人,估計又要走一遍程式了!
阿姆特曼縣長派了一名職員到村裡來擔任新的區長。這個人四十歲上下,是某個地方行政官員的兒子,名叫郝耶達爾,他年輕的時候因為經濟不允許,所以沒有上過大學,就這樣走上公務員的道路;過去十五年他的工作便是被迫坐在寫字檯上撰寫文書。因為經濟不寬裕,他至今未婚,他的上級——阿姆特曼·普利姆從他的前任縣長那裡沿用了他,並且,和之前一樣,付給他一點微薄的薪資。郝耶達爾接受了這些,依舊在桌子上做著寫文書的工作。
艾薩克鼓起勇氣前去拜訪。
「有關賽蘭拉一事的檔案?……在這兒呢,部裡剛拿過來的,上面還要搞定整個事情,這些被吉斯勒搞得亂七八糟的。」他說道,「部裡想知道,是否還要將田裡的那筆不小的漿果銷售額也算進田產裡去,那裡是否還有優質木材,附近山林裡是否有礦質和金屬,這些要不要計算進去。還問到水域,不過有關的魚產量倒是沒有說。吉斯勒似乎掌握了部分資訊,不過這人不可信,他走之後我就被調過來處理整個事情,我得親自到賽蘭拉去做考察,並估算一下。從這兒到山上有幾英里?當然,部裡要求給出確切的地界,所以我們得親自去把這事搞定。」
「這個季節去那兒確定地界不太容易。」艾薩克說,「怎麼樣也得等到夏末才行。」
「不管怎樣,這事得處理的。部裡還等著訊息呢,不可能等一整個夏天。我會盡快親自去勘察的,那地方我早晚都要去的,那兒還有另一塊地有人要買走。」
「是不是從我家到村裡中間的某塊?」
「說不好,很有可能是。買主實際上是這裡的一位職員,我的助手,吉斯勒在的時候他就在這兒了。之前他跟吉斯勒說過這事,但是他一直沒給他辦,說他連一碼地都種不了,所以後來他就直接給普利姆縣長提交了申請,我奉上級指令來處理這事。這些被吉斯勒搞得一團糟!」
郝耶達爾區長已經到了農場裡,帶了他的助理布理德。他們越過荒野時身上都溼了,後來穿過了一整片雪地,上上下下地劃定地界時,身上更是全溼透了。第一天郝耶達爾區長乾得很起勁,但第二天明顯有些力不從心了,只能站在那兒指揮助理去幹。那些「毗鄰的山丘」裡的礦質什麼的,他們再也沒提過,至於地裡的草莓什麼的,他表示,他們回去的路上要去看看的。
部裡對各方面的資訊都有明確的要求,當然,還制定了表格。唯一比較合理的是木材的問題。沒錯,是有些優質木材,不過都正好長在艾薩克準備買下的那塊地的範圍內,這些只夠他自己用,要拿去賣的倒是沒有。何況,即便有足夠的優質大木材,誰能進來把他們運出去賣掉呢?也只有艾薩克,整日像個滾球一樣,把伐下的木材滾下來,再用馬車將它們運回家裡,用來造房子搭牛棚。
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吉斯勒,看來制定了一份滴水不漏,讓人無法駁倒的報告。繼任的這位新區長顯然想從中找出紕漏,但他無論怎麼看這份報告,它都沒有問題。而且他做什麼都要諮詢並考慮助手的意見,這與老區長的風格截然不同。當然,雖然是同一位助理,但因為他有可能買下這塊地,所以某方面提出的意見未必就和之前提的一樣了。
「價格怎麼算?」區長問。
「不管誰買,頂多只能是五十塊了。」助理回答。
郝耶達爾用華麗的辭藻開始撰寫報告。之前吉斯勒是這麼寫的:「該戶應每年繳納地稅,該地稅不得超過五十塊。因該戶無力一次性支付,因此,經過斟酌決定分十年付清,若政府可接受其報價,若不接受則可收回土地及勞動成果。」但是郝耶達爾就改成了:「該戶向貴部恭請俯允:准許該戶保留其土地,雖至今未獲得該地所有權,經該戶打理,該地得到頗大改善;申請地稅為50塊,分幾年付清一事望貴部斟酌再定。」
郝耶達爾表示會盡力幫他:「我希望你能獲得這份產業。」他說。